《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5、夜袭 西宫太后的

　　西宫太后的禁足，到三月底便满了。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公主府送了一篮子新贡的枇杷。说是春日将尽，给昭华公主尝个鲜。萧瑶当时已经不大见外人，只让北冥把东西接了。那枇杷在库房里搁了整整三日，谁也没碰。南冥悄悄验过，没毒。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她出来了。”南冥把枇杷丢掉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北冥点头，把府中的守卫又加了一倍。两人都清楚，清梧失踪，西宫不会没有察觉。老妖婆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在等。等公主府里传出死讯，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可她等不及了。

　　三月底的某个深夜，刺客来了。

　　四十多个黑衣死士，分三路翻入公主府。他们动作快得不像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从夜色里剥离出来的鬼影。前院的守卫刚举起火把，便被弩箭射穿了喉咙。三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是人倒下的声音。再然后，整个前院就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北冥是第一个听到箭声的。他猛地睁眼，整个人从廊下弹起，刀已出鞘。他刚喊出一个“南”字，三柄短弩就从暗处破空而来。北冥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将冲在最前的刺客连人带刀劈成两段。温热的血泼在殿门上，像一盆打翻的朱砂。

　　“南冥！”他厉声吼道。

　　南冥从偏厅冲出来时，软剑已经出了腰。他脸上没有笑，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杀意。剑身像活蛇一样缠上从侧面扑来的刀锋，一绞，一送，那人的喉咙便开了个血洞。血喷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人背靠着背，一左一右，死守在寝殿门前。

　　可刺客太多了。他们从院墙、屋脊、花丛后头不断涌出来，像永远杀不完。北冥的刀卷了刃，就夺了敌手的刀再战。南冥的软剑折了，便捡起地上一柄长刀，劈、砍、捅、刺。两人身上全挂了彩，北冥的肩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南冥的腿被弩箭擦过，血肉翻卷。可他们谁也没退一步。

　　“不能让他们进殿！”北冥吼着，又劈翻一个。

　　萧瑶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了声音。

　　刀剑入肉的声音、陌生的闷哼、铁器相撞的脆响，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又像从她最深的噩梦里爬出来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重得像要把胸腔撞碎。她赤脚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手指刚碰到门闩，门就被外面的人撞了一下。

　　一个刺客不知怎么突破了防线，撞开门，朝她直扑过来。

　　萧瑶看见那张蒙着黑布的脸，看见那柄泛着寒光的短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刀锋擦过她的左臂，一阵冰冷的剧痛，然后是一片温热从皮肤下涌出来。她往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

　　“公主！”

　　北冥的吼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回身一扑，整个人撞开那刺客，手中的刀捅进对方腰腹，又猛力一绞。那人抽搐着倒下。北冥看都没看，跪到萧瑶身边。他的手满是血，他自己的，敌手的，还有她的。萧瑶的手臂上，月白的寝衣已被染成大片大片的红。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北冥俯下身去听。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像从唇齿间漏出的一缕气。

　　北冥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把她抱起来，双手按在她伤口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渗。他从未这样怕过。从未。

　　“不会。”他说，声音在抖，“您不会死。属下的命是您的，您不点头，谁也不能把您带走。”

　　萧瑶看着他，眼神却开始涣散。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那些不断闪动的黑影上，落在满地的血和火光里。她像被拖回了燕国那些最不堪的夜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轻又凉，像要碎掉。

　　“北冥。”她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我是不是……太坏了……所以老天……要这么罚我……”

　　北冥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把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死死地、用力地抱紧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不是。”他哑声道，“您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老天的错。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用。公主，求您别睡。求您看着我。”

　　可萧瑶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浅。她最后像是想抬起手，碰一碰他的脸，可手指只动了一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公主？公主！”北冥拍着她的脸，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哀求，“您醒醒！萧瑶！你醒醒！”

　　他叫她萧瑶。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南冥从门外杀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北冥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萧瑶。她的手臂搭在身侧，衣袖已被染透。南冥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想冲过去，又不敢。直到看见北冥还在喊她，才踉跄着扑到跟前，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还有气！北冥哥，她还有气！”南冥喊出来，声音劈了，像哭又像笑。他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摆，抖着手去绑她的伤口。可手指一直抖，怎么都绑不紧。北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布条，用力扎紧。两个男人跪在地上，满身是血，谁也没有松手。刺客还在外头，暗卫已经赶到，正在围剿。可他们像听不见似的，一个抱着萧瑶，一个握着她另一只手。

　　“去请太医！去请秦太医！”北冥抬头朝外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外头有人应声跑远。

　　南冥抬头看向门外。那些刺客还在与暗卫缠斗，有几个想往殿里冲，又被挡了回去。南冥的眼睛红得厉害，他站起来，又停住。他想杀出去，想把这些杂碎一个个碎尸万段。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萧瑶，又跪了回去，握紧了她的手。

　　“公主。”他低声喊，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求您了，别吓我。您不是说过吗，祸害遗千年。您得活着，继续祸害这京城啊。”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北冥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她，像一尊裂了缝的石像。他满手是血，满身是血。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他以为只要他站在门外，就没有人能伤到她。可他错了。她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那柄刀擦过她手臂时，他离她不过一丈。就一丈。就慢了一瞬。

　　“属下该死。”北冥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宣判。

　　他怀里的萧瑶依然昏迷不醒。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生气，只有那极轻极轻的呼吸，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连接着她与这世间。

　　外头的厮杀声渐渐停了。最后几个死士见走不脱，咬碎了牙中的毒丸，接二连三地倒下。没有人留活口。没有旗帜，没有令牌，没有任何能指向西宫的证据。满院横七竖八的尸体，像一场黑雨后烂在地里的鸦群。

　　北冥终于动了。他抱着萧瑶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内室。血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南冥跟在旁边，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您不能有事。”南冥喃喃道，像在求她，又像在求天，“您还要带我们去南冥呢。您说过，从北到南，有您在，我们不会落到那种地方去。所以您不能走。不能……”

　　秦太医赶到时，殿内已经点起了无数盏灯。北冥和南冥一身血地跪在床边，谁也不肯起来。秦太医看到萧瑶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打开药箱施救。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萧瑶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秦太医说，手臂的伤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又受了大惊，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

　　北冥起身走出殿门。晨光打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望着满院的尸体，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所有尸体，拉去乱葬岗。但在这之前，把每一张脸，每一道伤，全都画下来。一个都不许漏。”

　　南冥站在他身旁，声音还哑着：“三天。我要西宫在京城所有的暗桩，全部浮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天亮了。可这公主府，比任何一夜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