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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血夜 北冥和南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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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和南冥摸黑下山。
没有火。没有路。只有刀尖偶尔碰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响。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后踩。
山风一阵阵从谷底翻上来,把血腥气带得满坡都是。远处有犬吠。忽远忽近。像已经搜到半山腰了。
“慢着。”北冥忽然停住。
南冥也蹲下。他侧耳听。前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火光从树后透过来,一簇一簇,像游动的鬼火。他们正从右下方往上搜。方向,正对着萧瑶藏身的那片山壁。
“再往上一点,就是她。”南冥声音压得极低。
北冥没说话。他慢慢抽出刀。南冥也把短刀横在身前。
“不能让他们过去。”北冥说。
南冥笑了一下。那笑在黑夜里几乎无声:“那就杀。把人都引到西边去。离她越远越好。不就是几个裴家的狗。今晚来多少,我杀多少。北冥哥,你左我右。别出声。尽量一刀一个。等他们发现,就边杀边往西跑。把她身后那条路,腾干净。”
北冥点头。两人像两片影子,贴着树干散开。
第一刀是北冥出的。那刀快得没有声音。一个举着火把的黑衣人刚转过树,刀已经从喉咙进去。
火把掉在地上。人没倒。北冥扶住,轻轻放倒。南冥那边也摸掉一个。血喷在草叶上。又热又腥。
可山里的狗先叫了。
那两条猎犬像被人松开。从下坡直冲上来。吠声又凶又急。接着,十几道黑影全往这个方向压过来。火把乱晃。刀光像碎了的星,在黑林子里炸开。
“走!”北冥低喝。
他不再躲。刀一横,迎面砍翻一个。南冥也亮开身形,短刀贴着手腕,像条银蛇。
两人背靠着背,且战且退,把人都往西边引。那坡极陡。脚下的碎石被血浸得发滑。
南冥肩膀本就有伤。他拼了几下,动作慢了。有人从侧面劈来。北冥回身一刀,替他架开。南冥就地一滚,反手把那人腿削断。惨叫声惊起满山夜鸟。
“别管我。我没事。”南冥喘着说。
北冥没应。他一把拽住南冥,往西边一道浅沟里跳。
箭“嗖”地从头顶飞过去。南冥骂了句:“他娘的。真跟猎兔子似的。这帮孙子今晚就没想留活口。”
北冥抹了把脸上的血:“不能停。再往西。把他们拖过去。”南冥爬起来。
两人继续跑。刀声、箭声、狗叫声,全跟在他们后头。越来越密。像把整座山都点着了。
他们一路往西杀。
南冥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换成左手拿刀。动作没之前快。
北冥左肩也中了一箭。他直接把箭杆掰断。没拔。拔了血止不住。
两人都知道,今晚这山,是裴家给他们选的坟场。可他们不能死。他们死了,萧瑶就真的完了。
又砍翻一个。南冥靠在树上,喘得像要把肺都吐出来。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点力气。
“北冥哥。”他忽然叫。
北冥没回头。他正盯着坡下又围上来的黑影。
“嗯。”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北冥顿了一下。刀尖的血滴在碎石上。
他往南冥身边靠了靠,说:“不会。”
南冥又笑。他笑着笑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偏头吐了口血沫,哑声道:“我也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呢。我这辈子,尽在泥里打滚。好不容易,遇见她。我还没守够。我还没……没陪她吃上城北徐记的栗子。没看她把裴家那帮狗东西全踩下去。没听她再叫一声‘南冥’。”
北冥没说话。他伸手,把南冥往自己身后一拉。又一刀,逼退了两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南冥靠在他背上。
两人像被血浇透的两根柱子。四周全是刀。天上有云。没有月。那云压得极低,像也要落下来埋了他们。
“我想她了。”南冥忽然说。声音轻下去。
他没用“公主”。他叫她名字,“萧瑶。我想她。想她骂我。想她拿鞋扔我。想她靠在我肩上,说这日子真好。就今早,她还嫌水没味。这会儿,她一定还躲在那洞里。听着我们。我怕她哭。她那人,一哭也不出声。就咬着嘴。咬着咬着,眼睛就红了。比这满山的刀,还让我疼。”
北冥的刀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可南冥知道,他也在听。北冥一直这样。他从来不说。可他比谁都在乎。他比谁都想她。
“不会死。”北冥又说。这次,像说给南冥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他反手一刀,把扑上来的猎犬劈开。血泼了一脸。他也没擦。只把南冥的胳膊往肩上一架,“走。往西。还有路。我们得回去。她在等。”
南冥“嗯”了一声。他咬着牙站起来。
两人又往前杀。没有退。只有刀。只有血。只有身后那个不能回头的山洞。
而山洞里,萧瑶全听见了。
她一直醒着。从他们走后的第一刻起,她就没合眼。刀声很近。近得像砍在这洞口的石头上。
她能听见南冥喊了什么。听不真。可那声音,像把什么从她心口上生生撕下来。后来刀声远了。又近了。像有一场仗,正绕着她头顶的山林转。
那些人,本来是要来搜她的。是他们。是北冥和南冥。他们故意动了手。故意把人都引走了。
她缩在洞里,抱着北冥那柄旧匕首。她没动。没出声。可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匕首的旧鞘上。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越忍,眼泪越凶。像把这一路的风尘,这半生的惊怕,全从眼睛里逼了出来。
她想起在莲渚庄,南冥划着小船,回头冲她笑。他问,公主,这日子是不是很好。她想起北冥在灯下,半跪着替她暖脚。手热得像火。她想起被鹅追得满塘跑,北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那些开蚌的日子。那些剥栗子的日子。那些三个人挤在一条船上的日子。在这又黑又冷的洞里,一帧一帧地转。
而外头,刀还在响。
萧瑶把脸埋进北冥的衣裳里。那上面有他的味道。很淡。像铁,也像山风和旧年的刀油。
她想起燕国。那年冬天。北冥站在窗口,用背替她挡风。一整夜,一动不动。
她想起鬼市。南冥为半块馊饼被人踩进泥里。她把他捡回来。从此,这世上多了两个替她挡刀的人。
“不能死。”她极轻地念。
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你们两个,都不能死。你们答应过我的。不能死。”
山风从藤缝钻进来。洞外,厮杀声忽高忽低。她听不清了。
她只能等。等这夜过去。等刀声停了。等那两个人,带着满身的血,重新掀开野藤,站到她面前。
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从六岁那年起,她就学会了等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每一刀,都像砍在她自己身上。每一阵风,都像从她心口吹过去。
她又冷又怕。可她不能动。她动一下,他们就白拼了。她不能让他们白拼。她更不能让他们死。一个都不能。
萧瑶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那刀很薄。在黑暗里,没有光。她把刀尖轻轻抵在掌心。用那点痛,提醒自己别睡过去。别哭出声。别乱。
外头的仗还没完。她的两个人,还在为她拼命。她不能先垮。她若垮了,他们那两把刀,就再没人握了。
这一夜,会过去。她信。她只能信。等天亮了。等风停了。等这漫山的血冷了。他们,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