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97、宴 天刚黑，晒

　　天刚黑，晒场上就挂起了灯。

　　八张长桌，摆得齐齐整整。猪肉炖得油亮，鱼煎得焦黄，豆腐青菜都还冒着热气。可来的人不多。比册子上少了一大半。空了一半的条凳，像一口口没上门的嘴。

　　萧瑶坐在上首。她穿了件深青斗篷，没戴帷帽。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乱。北冥站在她身后，南冥站在下首，眼睛扫着场中。

　　萧瑶看了一眼，没说话。

　　南冥凑近，低声道：“公主，才来两百户不到。连一半都没有。刘满这狗东西，果然做了手脚。没来的人，估计被锁在各家各院。这饭，还开吗。”

　　萧瑶说：“开。他们不来，是没得选。来的，就让他们吃饱。这人，今晚不是点不齐。是时辰未到。等他们知道这里在吃什么，在发什么，自然会跑出来。”

　　南冥点头，退到一旁。

　　萧瑶端起一杯酒，慢慢站起来。场子里渐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她没看刘满，只看着下头那些缩着肩膀的人。

　　“我来这庄子，有些时日了。”她说。声音不重，可夜风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这些年，各位守着茶山，种茶、采茶、制茶。虽不是主家，却也没让这庄子荒过。公主心里都记着。今日设这宴，不为别的。我替公主敬各位一杯。她人虽在京里，心却记着江南。记着你们。”

　　她说完，把杯子往下一倾。自己先饮了。

　　底下一片死静。

　　没人动。男人们低着头。妇人拽着孩子的衣角。杯盏搁在桌上，像压着千斤。萧瑶站着，没坐。北冥的手按在刀柄上。南冥也收了笑。

　　刘满先笑了。他拍了两下手：“贵人敬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端起来！能得公主府里的贵人一杯酒，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喝！不喝，就是不给我刘满脸面。不给贵人脸面。快！”

　　他这一声落下，下头才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接着一片。大家颤颤巍巍端起碗、杯子，像端起什么极重的东西，往嘴边送。有酒，有茶，有水。喝得急，有人呛了。有人只沾了沾唇。没人敢不喝。

　　萧瑶坐下。她没看刘满。只拿起筷子，往那盘青菜里夹了一筷，慢慢吃下。

　　“都动筷吧。”她说，“别等菜凉了。吃完了，还要发赏银。不急着走。”

　　下面的人还是不敢。他们不是看萧瑶。是看刘满。刘满站在庄丁前，脸上挂着笑。那笑像油。他见众人不动，又笑：“都吃！怎么，平日里哭穷，如今肉端到嘴边了，倒不吃了？贵人面前，别给老子装斯文。吃！”

　　他这一说，才有人去拿筷子。

　　动作很慢。可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尤其那些孩子。他们早就盯着那盘猪肉。大人还没动，他们就先伸手了。有孩子抓了一整块肥肉，往嘴里塞。油从嘴角流下来。有孩子抢不到，急得直叫。妇人一边低头，一边给孩子夹。老人慢慢扒饭。有些人吃着吃着，眼睛就红了。像被这口肉烫到了什么旧伤。

　　萧瑶看着。她的手一直握着酒杯，杯沿贴在唇边，像在喝，又像没喝。她看那些孩子，看那些妇人。看那些大人一边吃，一边偷偷往怀里藏。她的眉极轻地拧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刘管事。”

　　刘满忙上前：“小人在。”

　　萧瑶说：“你在这庄上，管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一大摊子事。辛苦了。今日这宴，也是给你道声累。我不日就走。走之前，该问的，总得问一句。”

　　刘满笑：“贵人客气。都是小人该做的。贵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萧瑶放下筷子，慢慢道：“各位叔伯。我替公主来，不单是吃饭。你们若有难处，有委屈。庄头忙不过来的，顾不上的。只管来告诉我。我能做主的，现下就办。做不了主的，也会带回公主府。公主最听不得的，就是她的人被人作践。你们别怕。今日这酒，是公主赏的。这地上的土，也是公主的。你们站在这上头，就是公主的人。不是谁的私产。心里有话，可以直说。”

　　场中又静了。

　　风过灯，人影乱。没有人说话。男人们把脸埋进碗里。妇人搂紧了孩子。老人闭着眼睛。像那句话从耳边过去了。像什么也没听见。

　　刘满笑着接道：“贵人真是菩萨心肠。可这庄子上，能有什么冤情？这些人啊，就是命好。有茶山，有田。饿了有饭，冷了有衣。就是胆子小。见了贵人，话都不会说了。贵人别吓着他们。他们哪受过这个。都是些本分人。不偷不抢。知足着呢。”

　　他说着，又朝下头道：“你们说是不是？平日里，我可有短过你们一颗米？今日贵人这么一问，倒显得我刘满多苛刻你们似的。谁心里有怨，站出来说。我刘满在这儿，当面对质。别让贵人觉得，我这管事做得不清不楚。”

　　没人应。更没人站。大家把头低得更低。有几个孩子还在嚼肉。有妇人伸手去捂他的嘴。怕他嚼出声。

　　萧瑶看着他们。她没发火。只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风，带着凉。

　　“没有，那便最好。”她说，“我就是替公主问一句。大家接着吃。今日这肉管够。饭管够。酒也管够。孩子们若是还想吃，再去添。吃完了，到南冥那桌去领银。一户五两。孩子另加五十文。别挤，慢慢来。今晚，我哪儿也不去。你们不吃饱，这宴就不散。”

　　她说完，又端起酒杯。这回，她自己斟满。刘满还在旁边笑。可萧瑶没再看他一眼。

　　北冥从身后上前，替她把那盘没动过的鱼夹了一块。南冥已经走到发银的桌子后，把册子和秤都摆了出来。他笑着朝最近的一个孩子招手：“来，先给你家写个名。五两银，五十个钱。回去交给你娘。就说贵人和气，还有糖。明日还来。”

　　那孩子怯怯地走过去。南冥抓了把糖，塞进他怀里。孩子眼睛一下亮了。他回头看他娘。那妇人站在人群里，没敢上来。可她的眼睛，也亮了。像这晒场上，终于有了一点光。

　　而刘满站在那光外。脸上还是笑。可那笑，像被风吹薄的灯影，正一寸一寸，从脸上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