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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等 北冥是午时 ...

  •   北冥是午时前回来的。

      他从后山绕进庄子,没走正门。银车停在山腰,留了四个暗卫看管。回到西院时,萧瑶已经起了。她坐在堂屋里,手边搁着半盏凉茶。南冥刚从晒场回来,衣摆上沾着草屑。北冥走进去,先把门掩上,才将单子递过去。

      “公主,银子取来了。三千两现银,铜钱和碎银都兑了。车停在山腰,等天黑再进庄子。”

      萧瑶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问:“酒席呢。”

      南冥上前一步:“都备了。晒场上摆八桌。猪肉、鱼、豆腐、青菜,再加几锅红薯饭。按山里的规格来。不铺张,但管饱。长条桌放两排。来一户,领一户。签完字,画了押,想留下吃饭就吃饭。不坐也不拦。暗桩混在里外。有人闹事,当场按住。”

      萧瑶把单子搁下:“你们先吃点东西。今晚有得累。”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来报:“刘庄头求见。”

      南冥先看北冥。北冥没动,只抬了抬眉。萧瑶把身子往后一靠,说:“让他等着。就说我身子不适。再歇半个时辰。”

      南冥走到门边,对外头说:“去回刘庄头。我们主子今早吹了风,身子不爽利。正歇着。让他先等等。”外头的人应声去了。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刘满站在西院外,不焦不躁。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斜。他额上浸出一层汗,却还站得笔直。有下人搬来凳子,他笑着摆手:“贵人的院子,站着等,是应当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才传出话。

      萧瑶已经坐回堂上。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刘满被领进来。他先掸了掸衣摆,又正了正腰带,才跨过门槛。一进门,就深深一揖。

      “小人给贵人请安。”

      萧瑶没应。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刘满站直了,脸上的笑比平日更厚。他先问萧瑶身子,又说山上风大,回头让人送些老姜来。接着话头一转,落到今晚的事上。

      “小人听说,贵人要在晒场设宴,还给庄上的人发钱。”刘满说。他弯着腰,语气放得极低,像在替萧瑶细细打算,“贵人心善,体恤下头人。可这山里人野。贵人金枝玉叶,不该去那种地方。那些人满身是泥,冲撞了您,多不好。”

      他顿了一下,又笑:“这钱,不如交给小人来发。保准一两不少,一户不差。贵人只管在屋里歇着。何必劳神。”

      萧瑶没说话。刘满往前挪了半步,又补道:“再说,庄上的人,日子也不难过。虽比不得城里,但总能吃上饭。贵人看到的那些孩子,是野惯了。衣衫破了也不补。不一定是穷,是懒。这庄子上,小人最清楚。一时心软,给他们钱,不是帮他们,是养懒了他们。”

      他说完,又弯下腰去。满室安静。萧瑶终于抬眼。她看着刘满,像在看一壶将沸未沸的水。

      “你说,他们不穷?”她开口,声音很轻。

      刘满道:“是。这山里地薄。可好歹有茶园。每年春茶下来,家家都能得些钱。米粮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贵人不必破费。这些银子,留着也是体面。”

      萧瑶笑了一下。那笑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嘴角极轻地一牵。

      “我自小在公主府当差。”她说,“公主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今日这宴,不是我心软,是公主的恩典。刘庄头不会觉得,自己比公主还懂怎么做事吧。”

      刘满脸色微变。他抬头,极快地看了萧瑶一眼,又低下去:“小人不敢。”

      萧瑶说:“既然不敢,那就去办。今晚晒场,想来的都来。不得拦。一户一个,按册子点。册子上有多少,就来多少。少一个,我走之前也会让人记下。到时候,只能问管事的。”

      刘满的背僵了一下。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但他还是笑着。那笑像被风干的泥,一块一块往下掉。

      “是。小人这就去。一定把人一个不少地给贵人请来。”

      他说完,倒退两步,又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跨出门去。脚步比来时重。

      门一合上,萧瑶的脸色就沉了。

      她抓起手边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散,水渍溅了一地。南冥一步上前。萧瑶已经站了起来。她没看地上。她的眼睛只盯着门外。像要把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重新烧穿。

      “他还真敢。”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说他们不穷。说他们懒。孩子饿得肚子响,他说是野惯了。本宫赏钱,他倒想截下来自己发。他当这是他的庄子,他的子民,他的银库。好。好得很。本宫就是忍得太久了。”

      她偏过头,看向北冥。北冥站着,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南冥半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萧瑶没管。她走到窗前。外头日头已经偏西。刘满的人正在晒场边走动,有人朝西院张望。

      “北冥。”萧瑶说。

      “属下在。”

      “你派一队暗卫,入夜后把晒场外围住。不要露面。等我的令。今晚肯定有人要闹。不是他,就是他那些本家兄弟。要闹,就当场拿下。一个都别放走。”

      北冥说:“是。暗卫分三队。一队封后山,一队守西院,一队散在晒场外。若有异动,一盏茶内合围。”

      萧瑶说:“再派人盯死刘满。他若想跑,就截住。但别在宴上动手。等银子发完。我要他当着庄里人的面,自己把脸撕下来。”

      南冥站起来,用帕子擦手:“公主放心。今晚我就站在发银那桌后。每一个上来的人,我都看仔细。谁手上有茧,谁鞋上有泥,谁是他本家兄弟。我都认得出。今晚这局,明面上请客,暗地里点灯。这山上黑了多少年,今晚全给照出来。”

      萧瑶点头。她仍望着窗外。暮色从山后漫上来。晒场边,有人开始挂灯。那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从夜色里硬凿出来的口子。

      “去准备。”她说,“一个都别漏。这银,我今晚一文不少地发出去。人,我也一个不少地记下来。我倒要看看,他刘满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北冥和南冥同时应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中风起,把窗纸吹得“哗哗”响。萧瑶站在窗前,没动。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一直铺到门槛上。像一柄已经出鞘一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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