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4、暗报 南冥回来时

　　南冥回来时，已近三更。

　　他从后巷翻墙进来，身上还带着秦楼楚馆里那种甜腻的脂粉味，混着酒气，像一片被风从烟花巷里卷来的柳絮。他先去自己屋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外衫，才往内殿去。

　　萧瑶还没睡。

　　殿内点着一盏灯，她披着件半旧的杏色寝衣，坐在案前翻看江南新送来的账册。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安安静静的。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翻了页账册。

　　“公主，我回来了。”南冥掀帘进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了这满殿的静。

　　萧瑶仍低着头，只应了一声：“站远点。”

　　南冥站定在她三步之外，果然不再往前。他低头闻了闻自己，那股已经洗过却仍若有若无的脂粉气，在静夜里格外分明。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属下洗过两遍了。”

　　“两遍。”萧瑶放下账册，抬头看他。灯火下，南冥穿了件深灰的袍子，头发半干地散在肩头，眼下那颗泪痣像粒未干的墨点。他站得笔直，可眉眼间藏不住在外头应酬许久的倦色。

　　“说说吧。”萧瑶道。

　　南冥正了正神色：“太后娘家这几年，虽表面收敛，暗里没少捞。她那个侄儿裴元良，如今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闲差，实际上天天泡在甜水巷。上个月为了个青楼女，跟人争风吃醋，在巷子里活活打死了个外乡客。案子被压下去了，苦主家人也不敢闹。那青楼女倒是个妙人，事后不哭不闹，反而跟了裴元良。属下觉得，这女的可以查一查。”

　　萧瑶“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点了两下，才道：“人呢？那个女的，你见着了？”

　　“见着了。”南冥说，“是个人物。年纪不大，眼神可深。裴元良现在跟她几乎形影不离。那女的面上是青楼挂出来的清倌儿，其实身契不在楼里。属下去查了，她的身契，去年被人从外地买走了。买主绕了七八道弯，最后指向西宫。”

　　萧瑶抬了抬眉，眼底浮起一点玩味：“老妖婆这是给自家侄儿安排了把软刀子。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她既要把人放裴元良身边，一定是另有用处。”

　　“是。”南冥应下。

　　萧瑶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从温柔乡里回来，舒服吗？”

　　南冥一愣，随即苦了脸：“公主，属下是去查案，又不是去喝花酒。您这话说得，像我去寻欢作乐了似的。”

　　“查案查到一更天？”萧瑶放下账册，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查案查得满身都是香？南冥，你当本宫没闻过甜水巷的香？那里的姑娘，一人一个香，十个凑一块，能把人腌入味。”

　　南冥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袖子，小声辩白：“属下只是坐了坐。真的。连酒都没多喝。那地方不点个粉头，连桌子都坐不上……”

　　“行了。”萧瑶打断他，懒得听下去，“本宫也不是不许你去。你既能从那地方掏出东西，是你的本事。只是下次别带着一身味回来。熏得本宫头疼。”

　　南冥立刻狗腿地笑起来：“是是是。下回属下让人烧了艾草，散干净了再来。要不属下现在去换身衣裳再过来？”

　　“不必了。”萧瑶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到殿外。那里，北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帘外。他似乎是跟着南冥前后脚回来的，只是没有进来。

　　“北冥。”萧瑶叫了一声。

　　帘子被轻轻掀开，北冥走进来。他还穿着白天的衣裳，气息冷而稳，像刚巡完整个公主府的夜。他朝萧瑶行礼：“公主。”

　　萧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最后停在他后背上。他站得直，看不出异样，但她知道，那二十杖的伤不会好得这么快。

　　“你的背怎么样了？”她问。

　　“已经上过药了。”北冥说。

　　萧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过了几息，她忽然道：“把衣服脱了。本宫要看看。”

　　北冥明显僵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有动：“公主，真的已经上过药了。”

　　“北冥。”萧瑶声音冷下来，“本宫说，把衣服脱了。你要我重复几遍。”

　　南冥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北冥沉默着，像在跟什么较劲。最终，他慢慢抬起手，解开了外衫的衣带。黑色的外袍滑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萧瑶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北冥把中衣褪到腰际，露出肩背。殿内烛火不够亮，可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和新鲜的杖痕，仍清清楚楚地撞进眼里。新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可有些地方仍渗着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暗红的纹路，爬满他半个背。

　　萧瑶没说话。她的目光很静，像在数那些伤。一道一道，旧的压着新的，新的覆着旧的。北冥站得笔直，任她看，耳根却控制不住地泛红。

　　南冥偏过头去，不看，也不言语。

　　“你今晚去哪儿了？”萧瑶忽然问。

　　“巡了府内三圈。”北冥说。

　　“带着这身伤？”

　　“不碍事。”

　　萧瑶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肩胛下一道最深的伤口旁边。北冥的背猛地绷紧了一下，又极快地放松。她的手指没有温度，像片冰凉的玉，落在他滚烫的伤处。

　　“北冥。”萧瑶说，“本宫打你，是要你记住。但你别死性不改，觉得伤了也无所谓。你这条命，本宫还有大用。”

　　“属下知道。”北冥的声音有些哑。

　　萧瑶收回手，对南冥道：“明日去找秦太医再拿两剂生肌膏。府里药不够。”

　　南冥点头：“是。”

　　萧瑶重新坐回案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账册。那盏灯把她的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都下去吧。今晚各自歇了。明日开始，给本宫盯死裴元良。”

　　“是。”两人同时应道。

　　北冥弯腰捡起外衫，重新披上。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却比平日慢了几分。南冥走过去，替他把后襟拉平，像无数次在暗夜里相互扶持时那样，一句话也没多说。

　　两人退出内殿。夜风从廊下吹来，带着春夜独有的、微凉的花腥气。南冥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她方才看你伤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北冥脚步未停：“别胡说。”

　　“我什么时候看错过。”南冥仰起头，看着天边那弯将满未满的月，“不过也是，这满府上下，能让她红眼睛的，也就只有你这一身伤了。”

　　北冥没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

　　“去睡吧。”北冥说。

　　“你也是。”南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后背别沾水。明日我让人多送两床软垫过去。”

　　北冥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夜深了。公主府里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着，偶尔响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