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连续出事 第二章:连 ...
-
第二章:连续出事
周予安三天没睡好觉。
不是失眠。是睡着了会醒,醒了就听见水声。
不是梦。他确定不是梦。每次惊醒,耳膜上都贴着那种感觉——像有人把耳朵埋进湿泥里,隔着土层往外听。水声很慢,一滴,两滴,三滴,节奏均匀,像古井里的滴水穿石。
他回省城了。青梧书院的项目暂时交给甲方指定的当地设计院对接,他的方案数据已经交了,该算的都算了。沈见山那张毛边纸他看了无数遍,上面写的"子偏午,收青龙,闭白虎"——他翻了一整天的《中国传统建筑方位术语》,勉强对上了部分概念,但"朱砂三合土封井喉"这种东西,他实在没法写进结构说明里。
甲方那边也没催。工地停工了,说是"等地质复勘结果"。
周予安知道为什么停工。
他没告诉甲方沈见山的话。他只说自己在现场测到了异常磁场,建议暂停基础施工,等进一步勘测。甲方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说"周老师你别吓我",然后还是签了停工令。
——
第四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周予安又醒了。
这次没有水声。
是手机在震。他摸过来,屏幕上跳着甲方经理的名字。这个时间打来,不是好事。
"周老师。"对方声音发紧,"出事了。"
"说。"
"今天下午拆旧楼西翼,老梁掉下来,砸到一个工人。小腿,开放性骨折,送县医院了。"
周予安坐起来。
"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经理咽了口唾沫,"周老师,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那根梁,我们拆之前检查过。钢索挂得好好的,葫芦吊也没问题。它自己滑下来的。像——像有人在上面推了一把。"
周予安没说话。
"还有,"经理继续说,"材料那边也出问题。昨天到的那批防腐木,今天早上发现全潮了。不是表面湿,是从芯里往外烂。供应商赌咒发誓说出厂时含水率合格,可我们抽样测了,二十多,三十,有几块甚至到三十五。"
"气温多少?"
"十五度。没雨。"
周予安捏了捏眉心。
含水率三十以上,在十五度的环境里,不是自然受潮能解释的速度。除非——那批木头在出厂前就泡过水,或者,放在了什么"会出水"的地方。
他想起了沈见山的话:这地方不是闹鬼。是房子盖在了会呼吸的伤口上。
"周老师?"
"我明天过来。"周予安说。
"你别——我是说,你要不过两天再来?这地方现在……"经理声音低下去,"工地上的人都在传,说这地方不干净。昨天晚上守夜的大爷说听见井里有人在念经。"
周予安握手机的力道紧了一瞬。
"念的什么?"
"不知道。大爷说听不清,就听见'青梧不住'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周予安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手机屏幕暗了,房间回到全黑。他闭上眼,水声又来了——不是梦里的,是记忆里的,从泥底下渗上来。
他翻身下床,打开电脑。调出青梧书院的地质勘察报告——那份是他来之前设计院做的初勘。他当时觉得够用了,现在逐页翻,翻到"地下水"那一节:
"勘察深度范围内未见稳定地下水位。局部低洼处存在上层滞水,赋存于填土中,水量较小,对施工影响有限。"
"未见稳定地下水位。"
沈见山说地下有暗流。初勘没打穿填土层,只钻了十五米。古河道在三十米以下,当年的钻头没碰到。
周予安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他可以不信沈见山说的"气",但他没法否认一件事:初勘报告是错的。至少是不完整的。
——
第二天一早,周予安赶到工地。
天阴着,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临时板房区比上次更荒了,野草从预制板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他小腿还高。他走到主楼西侧那块预制板前,蹲下来看。
预制板还在。
下面应该是那口古井。他没掀开看——沈见山说过"别趴下去看",他虽然不信,但本能地不想试。
他站起来,绕到主楼废墟另一侧。拆了一半的西翼脚手架歪在那里,地上还留着血迹——暗红色的,已经被土吸了大半。那根砸人的梁横在旁边,老榆木的,断面发黑。
周予安蹲下来看断面。
木纤维里渗着水。不是表面的,是从芯里往外渗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沾了层湿腻的东西——不是水,是更稠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闻了闻。
不是木头腐烂的酸味。是更深的、更老的——像地下埋了很久的东西开始发酵,那种泥土和什么有机物混在一起闷了几百年的气味。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你不该碰那个。"
声音从背后来。
周予安没回头就知道是谁。那声音他记了三天——不高不低,像在说今晚降温。
他转过身。
沈见山站在脚手架的阴影里,还是那件深色立领衫,袖口扣着。罗盘在右手里转,指针这次没指向周予安,而是斜着,指向地上那根断梁。
"为什么不该碰。"
"那根梁吸了井里的东西。"沈见山走过来,没看周予安,蹲在断梁旁边,"你手上现在沾了。"
周予安低头看自己手指。没什么异常,就是有点湿。
"洗掉就行?"
"用肥皂,冷水,别用热水。"沈见山站起来,"热水开毛孔,它进得更快。"
"进什么?"
"你不想知道的东西。"沈见山看了他一眼,"你手上那股味,三天散不掉。"
周予安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闻出来的。"
"你闻我?"
"闻你手上沾的东西。"沈见山语气平淡,"它认得你。上次你趴下去看井的时候,它就记住你了。"
周予安想反驳。可他张了张嘴,想起那枚铜钱——他带回省城的铜钱,放在公寓的抽屉里,第三天早上他发现铜钱表面结了一层水珠。不是潮,是从铜体里面渗出来的,像铜在出汗。
他把铜钱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扔在阳台角落。
"你来看什么。"周予安问。
"来看看它有没有闹大。"沈见山抬眼扫了一圈工地,"比我想的快。"
"什么意思?"
"我上次跟你说过,这地方是伤口。你停工了,但没封。伤口不缝,就会感染。"沈见山指了指那根断梁,"这就是感染。先是材料,再是结构,再是人。顺序不会变。"
"你上次的纸我看了。"周予安说,"'三合土掺朱砂封井喉'——我没法写进施工图。"
"所以你没封。"
"我没说不信你,但我没法用玄学施工。"
"谁让你用玄学了。"沈见山看他,"你用工程语言翻。三合土就是石灰、黏土、细砂,1:2:3,掺3%氧化铁红当'朱砂'。井喉回填用三合土分层夯实,压实系数不小于0.95。这不就是你的语言?"
周予安沉默了。
他确实想过这个方案。回省城的当晚他就查了三合土的配比,甚至画了一张草图——用三合土做井喉回填,上面再做一层钢筋混凝土封板,双重保险。
但他没往下做。
因为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周予安,你是个建筑师,你不能用"封古井阴气"当设计理由。你的理由是"局部地基加固+防渗处理"。
"你查过三合土配比了。"沈见山说。不是问句。
周予安没否认。
"你画过草图了。"
"……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食指侧面有铅笔印。"沈见山说,"昨晚画的。你习惯用HB,下笔重,侧锋蹭到指节。我看见了。"
周予安低头看自己食指。确实有一道浅灰色的印子,铅笔的。他昨晚画到凌晨三点,画完就睡了,没洗手。
"你观察力倒是好。"他说。
"吃饭的本事。"沈见山说,"我看地,你看图。都是看。只是你看的是线,我看的是气。"
周予安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甲方经理:"周老师,你到工地了吧?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笔记本,就是放板房里的那台,今天早上我让人去拿,开不了机。不是没电,是蓝屏。你存在里面的勘测数据——"
周予安脑子嗡了一下。
那台笔记本里有他三天来所有的原始数据。全站仪导出的坐标、水准仪的高程、CAD的初步模型。他没备份——不是没习惯,是觉得工地离省城四小时车程,他回去就传云端,不急这两天。
"蓝屏报什么错?"
"不知道。IT的人来看了,说硬盘好像……好像被格式化过。但没人碰过那台电脑。"
周予安挂了电话,看向沈见山。
沈见山表情没变。
"它开始动你的东西了。"他说。
"什么东西动我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这地方记住你了。"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他不想信。但他站在工地中央,脚底下是古河道交汇处,身后是半塌的书院,面前是那根从芯里往外渗水的断梁。他的笔记本在板房里蓝屏了,所有数据没了。他的铜钱在阳台角落结水珠。他的手上有股三天散不掉的味。
"你那张纸。"周予安说,"井喉封法,具体怎么操作。"
沈见山从立领内侧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次不是毛边宣,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井喉封法(工程版)
1. 挖开预制板,暴露井圈,深度至原井喉位置(约地下4.2m)
2. 井圈内壁清理,做M10水泥砂浆抹面,厚20mm
3. 井底回填三合土(石灰:黏土:砂=1:2:3),分层夯实,每层≤200mm,压实系数≥0.95
4. 回填至地面下1.0m处,铺设HDPE防渗膜,搭接宽度≥100mm
5. 上部回填C20素混凝土,至地面平
6. 完成后,井口位置做景观铺装,不可再做水景」
周予安看完,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用工程语言。"
"嗯。"
"你真是个风水师?"
沈见山想了想:"我是个看地的。看地的人,不管用什么语言,把地看住了就算数。"
周予安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
"我回省城出图。"他说,"两周内给你方案。"
"不用两周。"沈见山说,"七天。"
"为什么七天?"
"七天后下雨。"
周予安查了天气预报。七天后的预报确实有小雨。
"雨怎么了?"
"雨一下,地下水位涨,伤口裂得更快。"沈见山转身往板房走,"七天封不住,你那根断梁就不是最后一根了。"
周予安看着他的背影。
"沈见山。"
沈见山停住。
"你上次说,这地方不是闹鬼。"
"嗯。"
"那是什么。"
沈见山没回头。
"是三百年的水,和三百年的怨,混在一起,泡软了地基,也泡软了活人的运气。"他说,"风水师管这叫'水棺'。建筑师管这叫——"
"——地基失稳。"周予安接上。
"对。"沈见山说,"叫什么都行。反正楼要塌。"
他走了。雾又从谷底漫上来,像在给他送行。
周予安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纸按了按。
七天。
他只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