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5、回家吃饭 回家接接地

　　黎奕顺从地跟着大姨回顺馨园——她姐姐苏静枝家。毕竟，她有太多问题得关起门来问了。
　　临别时，汤姆森一脸抱歉，又掺了点别的。她现在还看不明白，但她早晚会搞清楚的。

　　苏静枝家离五院不远，是个老破小，位于三楼，两室一厅的格局通透好用。
　　“大姨，昨天你炖的排骨汤很好喝，我还给师傅分了点，让她带给小麦呢。”黎奕坐在餐椅上，一边择韭菜一边和大姨闲聊，“我姐下班了吗？昨天我急昏头了，态度有点差。”
　　“你姐怎么会跟你计较。她去买牛肉了，说是回来给你炖着吃。”苏平安揉着面，“过来给我擦下脸，面粉有点迷眼。”
　　“对了，大姨，跟我说说那个老汤头儿呗，你们怎么认识的？”黎奕给大姨擦完脸，自己都乐了，“也是，以苏女士的人格魅力，谁被你迷倒也不稀奇。”
　　“油嘴滑舌的，这么会哄人，长本事了。”苏平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移话题，“你姐前些日子还给你大姨夫扫墓去了，回来时眼睛有点红，先别跟她说这些。”
　　“我嘴可严了，咱家的优良美德。”尾调扬起来，一听就是不服气。

　　“行啦，别在这甩闲话，脑袋还疼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刚才大概是低血糖了，没事儿。”

　　苏平安没有拆穿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言，就像孩子小时候偷吃冰棍儿肚子疼她帮忙瞒着枝枝一样，给她弄热水袋和胃肠安。这么想着，有了点皱纹的脸就扬起笑意，又很快变成叹息。
　　黎奕没有追着不放，只是抿着嘴默默干活儿。

　　“哟？黎导回来啦。”苏静枝拎着一大兜子牛肉和一大盒刺身拼盘进门，“饿了吗？”
　　黎奕的眼圈立马红了，她扑过去抱住姐姐，在她微潮的胸口蹭干眼泪，得到后者略带嫌弃的推开。
　　“就会装可怜，再叫一声‘苏主任’我听听。”苏静枝把东西放到玄关柜上，捏捏妹妹哭得皱巴巴的脸，“黎导昨天那本事呢。”
　　“大姨，我姐欺负我。”
　　“你们俩的事儿我可不掺合，”苏平安接过东西，“嚯，这是把上次的补上了——”

　　“补上什么，好啊，你们背着我吃好的。”黎奕张嘴叼住姐姐的手指，作势欲咬，“还不如实招来。”
　　“黎导还稀罕我们小老百姓的一口饭啊，快去干活，这两天可累死我了。”苏静枝抽出手指，在妹妹衣服上蹭干净，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遵命！你洗澡了吗身上都是汗，姐？”黎奕指着倒在沙发上迅速睡着的姐姐，无奈地朝大姨摇头，把她垂下来的大长腿挪到沙发上，又给她擦了一把汗，动作娴熟。

　　在同样灿烂的午后暖阳下，揉着面，苏平安的思维飘回了半个多月前的那个下午。

　　四月十一号，苏静枝家客厅里，春日傍晚的阳光柔和明媚，把屋子照得暖暖和和。窗外，鸟儿归巢的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又欢乐。
　　听完林妄表白害羞了的黎奕一溜走，苏平安就直入主题：“孩子，别怪我说话直接，摸着良心说，我不是很看好你。”

　　林妄抠掌心稳住表情——他刚才逞强帮大姨拎箱子被奕奕打断的场景太过自然，不可靠的印象估计已经烙在这位眼明心亮的长辈心里了。
　　“但是奕奕喜欢你，我们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愿。”苏平安叹气，“她父母走得早，她十四岁就跟着我们孤儿寡母讨生活，吃了很多苦，也习惯了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按我的预期，她会和一个年长一点，健康强壮，工作稳定又顾家的男人结婚，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当然，不结婚也完全无所谓，只要她自己高兴就好。”
　　“但她有她的想法。我们尊重她。”
　　苏平安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别紧张：“我看得出来，你很把她放在心上，但，不够，还远远不够。这是作为长辈的自私，你应该能理解。”

　　“大姨，我明白您的顾虑。”林妄轻咬舌尖压住咳嗽，努力微笑，“我已经签好了自愿赠与协议和信托协议，黎奕也签完字了。如果天不假年，她至少可以获得还算丰厚的遗产。”

　　“我没有那个意思，傻孩子，”苏平安哭笑不得，末了，又叹了一口气，“就算真的有那一天，我相信她能足够坚强，但是我们还是会心疼的。寡妇难当，这个道理，也不用我一个老寡妇再跟你唠叨。”
　　苏平安看着这个苍白漂亮的年轻孩子，忽然想起了她早逝的丈夫，不由感慨，她们家这个看脸的坏毛病真是根深蒂固，从她姥姥那辈就这样。

　　没办法嘛，她们就是对好看的男人喜欢得不得了。仗着她们家族母系基因优良，完全不管优生优育那一套——不过万幸，她们都身强体壮的。

　　林妄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无非是像其他上门提亲的男人们一样表忠心——他那份，的确分量不轻。

　　“大姨？”黎奕拍拍她，“咱们今天是包饺子对吧？面要泡浮囊了。”
　　“嗯？上了点岁数是容易走神儿，”苏平安叹气，摇头苦笑，“再加点面改馅饼儿得了，你也很久没吃了吧。”
　　“不知道，”黎奕笑眯眯看着大姨，“不如你告诉我，咱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还有，刚才说的‘补上次’是哪次。”
　　她指指睡得不安稳的姐姐：“趁我姐睡着了，简单透露一点呗。我保证不头疼，好不好嘛～”

　　苏平安沉默，窗外归家的乌鸦排成长队，唱着呕哑嘲哳的歌路过，留下一片难听又苍凉的余音。

　　“奕奕啊，我们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她放下面盆，洗干净手，拉着黎奕坐到餐桌边，“只是那个孩子，他——”
　　“他什么？”黎奕追问，握紧大姨温暖柔软的手。
　　“那孩子的画，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我猜他受了很多苦。”

　　“可是老汤头儿不这么说。”苏平安捏捏眉心，安抚地拍拍孩子的手背，“之前你们俩去机场接我们之前，我们在飞机上讨论过林妄。他说他像李贺，让我驳回去了，不吉利。还有他那个经纪人，好像叫，袁守一？对，据说也不简单。”

　　李贺，李长吉，名和字都这么好，作品也厉害，却体弱多病，命途多舛又英年早逝，确实不大吉利。

　　黎奕及时止住话头儿，“大姨，先别说别人嘛～你见过林妄吗？”
　　“就那次来家吃饭见过一次，那小模样是真好，也难怪你喜欢。”
　　“哦？他长得很好看？也是，咱家审美水平确实也高。”黎奕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带着一点得意洋洋，“那他具体长什么样子？”

　　“长头发，眼珠子特别黑，皮肤白得透光，高高瘦瘦的很挺拔。”苏平安也笑了，“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啊，单从外表上，你真赚大了。”
　　“不过，奕奕啊，别怪大姨多说几句。”她叹气，“那孩子，有点邪性。老汤头儿说过一点儿他的狂热粉丝的事儿。”

　　“嗯？”
　　“我听得心惊肉跳的，说好些人对他爱得不行，各种极端行为可多了，还有寻短见的呢。”苏平安拍拍胸脯，翻出一条收藏了的报道，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为艺术痴狂，一男子在拍卖会外引燃刚拍得的天价藏品只为博林妄一笑】。
　　“所以我们都觉得，你们俩就这么断了也不是坏事儿，安全。”

　　“诶？怎么可能？”黎奕震惊得维持不住表情，“我不信，这是璞瑄的炒作吧？点火戏美人？”
　　“有具体的人名和报道吗？相关的信息有披露吗？哦不对，这种事情不能暴露的。”
　　“那是，汤姆森先生亲眼见到的？”

　　“奕奕，别问了。”苏静枝被吵醒，扬声道，“许岸说过，你自己查比别人告诉你好，我们几个都立场你都清楚。”
　　“我明白的，”黎奕站起来，坐到暖乎乎的姐姐身边，“自从我醒来，你们瞒了我不少事儿。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保护我，但是。”
　　她抬头，伸手摸摸姐姐眼下浓重的青黑，哽咽里带着心疼和倔强：“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不管真相是好是坏，那都是我的课题。”
　　“你们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唔——”

　　苏静枝把妹妹的脸捏扁，单手拎着她坐回餐椅上：“别说那没用的，我快饿死了，怎么还没包完饺子。”

　　黎奕的煽情路线被打断，只好调整策略准备继续。
　　还没等她再开口，苏静枝就又打了个哈欠，起身进屋打电话去了。

　　老房子隔音一般，断断续续的信息流出来，她大致拼凑出了“姐姐晚上还得回医院值班”和“她真的已经很累了”。
　　要继续问下去吗？把爱着她的家人逼到绝路，像一个她自己不推崇的恋爱脑？
　　还是先偃旗息鼓，好好吃顿晚饭？

　　她不确定，但姐姐给了她一个台阶。

　　“奕奕，我明白你不喜欢被隐瞒。”她摸摸妹妹的头，“但是站在我们的角度，谁也没有你重要。”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他什么时候回家来？”
　　“那要取决于你，你什么时候想起他不再头疼。”苏静枝轻捏妹妹的后颈，“绷这么紧，还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