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4、《风雪》 画里的凛冽

　　璞瑄拍卖会所在的四层洋楼是一座历史风貌建筑，在寸土寸金的七大道站了一百年，平时不声不响，今天却格外热闹。
　　无他，一些平时不对外展出的作品正在打包预展，但只面向有邀请函的尊贵客人——不知道黄牛在里面赚没赚出来一套房子，反正排队的人海了。

　　黎奕和黄桃到的时候，黄桃的姐们儿小恬也到了，正和一个打扮考究的混血老绅士说话，姿态很尊重的样子。
　　“恬儿，这里这里！”黄桃跳起来挥手，生怕被人群淹没。
　　混血老头也看过来，金绿色的眼睛有一瞬的惊讶，又换成了得体的微笑：“黎，欢迎。”

　　队伍里响起议论声“汤姆森先生居然会主动打招呼？”“这老头儿谁啊？”“国际知名艺术评论家啊，不知道璞瑄这种新秀是怎么请动他的”，零零散散飘进大家的耳朵，带来更多的惊呼和撇嘴。

　　见黎奕没动，汤姆森直接走过来，伸出胳膊让她挽着，微低头发问：“苏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

　　“老汤头儿，这呢，你来这么早干嘛。”苏平安关上车门，风风火火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奕奕？”
　　？？

　　“大姨，这就是你的新男友吗？”黎奕用眼神提问。
　　“怎么让你先发现了。”苏平安用一个柔和的肘击回答，“别告诉你姐，我们只是处着看看。”
　　捏住嘴巴合拢，黎奕了然，对汤姆森露出同样得体的优雅笑容，顺便帮黄桃合上掉落的下巴，没顾上琢磨为什么他会认识自己。

　　“苏，”汤姆森身体微躬，堪称华丽地向苏平安行吻手礼，“让女士等待太不礼貌了。我们进去吧？”
　　黎奕直起鸡皮疙瘩，默默撤离，后退半步，跟黄桃和满脸八卦的小恬一起跟在他们后面。

　　小恬凑近她们，小声嘀咕：“璞瑄拍卖行是前几年突然冒出来的，明明没什么查得出来的厉害背景，却硬生生从那些老牌拍卖行的盘子里撕下好几块肥肉。”

　　“办预展本身不稀奇，但像他们这样拍那么精美的广告片大肆做宣传还到处投放的，实在是弯得下腰，也怪不得他们能赚得到钱。”
　　“咳咳，既然说到璞瑄的广告片，导儿～”黄桃看过来，得到黎奕的摇头。
　　“算了，不能告诉你，你自己猜吧。”黄桃笑得狡黠，“商业机密～”

　　璞瑄内部倒并不过分奢华，与其说是拍卖行，更像是精品博物馆。各色艺术品陈列在墙上和展柜里，低调而璀璨。灯光昏暗，地毯厚重，行走间带起的灰尘混着清雅含蓄的香氛，呛得黎奕打了个喷嚏。
　　“这是新虹的《彼岸》？”苏平安停下脚步，指着一幅不大的国画问汤姆森，“不是说新虹的遗作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没了吗？”

　　汤姆森露出奇异的笑容，有些嘲讽，又立刻收起来，换回那副彬彬有礼的绅士面具：“璞瑄的确有实力。”
　　“黎导，桃儿，咱们直奔主题吧，”小恬挤眉弄眼地指指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那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一幅中型油画静静地挂在正中间，画里的风和雪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把黎奕撞了个趔趄。

　　“林妄？”她脑子里回荡着这个名字，全是她自己的声音，娇嗔的、开心的、带一点埋怨和依赖的。

　　“姐姐你果然慧眼识珠！一眼就认出了他的作品！”小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都是看了作品介绍才意识到这是林妄画的，感觉和他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

　　“的确如此，我们也觉得他的境界不一样了。”快步跟上来的汤姆森点头，“以前的他像李贺，美，但诡谲，而这幅画据说是他度假时画的。”
　　“我们合理猜测，”他顿住，仔细琢磨措辞，“他的状态有变化。”

　　黎奕站在那幅其实也有她笔迹的画前，听见了无数声“奕奕”。那是她们去度假时林妄把她圈在怀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风雪和触感、香气交织飘舞，可她怎么想都记不起来背后的爱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只能回想起那个清凉的怀抱和修长苍白的手指，还有回头时蹭过来贴贴的下半张脸。

　　头痛袭来，她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怕被赶过来的大姨看出来强行带她离开。她的目光牢牢钉在“林妄”这个凛冽的签名上，试图寻找一些写字人的影子。

　　一无所获。

　　是啊，身为他的爱人，无论是初见还是久处，她都没见过他真正冷漠的一面，没有的东西往哪寻呢。

　　黎奕尽力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继续看展。小展厅两侧还有两幅林妄的早期作品，一幅描绘的是静谧山色，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清满纸枯骨，天边堆积着无数乳状云；另一幅乍一看好些，是浮光跃金的美丽湖面，离远了回头再看，却全是翻涌的笑脸，越看越头晕眼花。

　　她深呼吸——扑面而来的孤独和绝望让她嗓子发紧。她不知道他是在什么状态画出这些作品的，她只知道，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黎奕又踱回到那幅让她眼眶发热的风雪图前，仔细对比。
　　慢慢的，一些细节浮现出来。

　　她伸出手，残留的美甲在不算明亮的展厅熠熠生辉。她把手往前伸，和图里的笔触进行对比，明明是在描绘在指甲上的柔美海棠花，却和凛冽风雪的起笔如出一辙。

　　林妄。

　　在1902画天顶画的，在她手上画美甲的，还有不断出现的回忆和幻觉，都是林妄。

　　是他，没错，是那个噩梦和美梦里都会出现的，她从车祸醒来后就一直缺失的那根骨头，她的心肝儿，林妄。

　　她能理解为什么姐姐她们要隐瞒他的存在。这样的画作——即使她对绘画本身不算太懂——无疑透露出他不是个按部就班的人，不像是大姨和姐姐她们会认可的类型。
　　但，那又如何。反反复复的恐怖噩梦里，她都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更别说是现在。

　　她拿起主办方准备好的放大镜，一处一处，恨不得钻进去，看了好半天也不舍得放下。

　　下笔干脆，收笔决绝，色彩的堆叠不留丝毫余地，精细程度却高得吓人。看起来，她记忆中若隐若现的温柔爱人林妄和作为画家的林妄，似乎有明显的差异。

　　黎奕身后，苏平安悔得直拍大腿，她瞪老汤头儿，后者回以抱歉的双手合十。
　　苏平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林妄的作品，越看越心惊肉跳。她环球旅行的时候也去过不少博物馆美术馆，认真欣赏过的作品也不在少数，只是……
　　她不确定应该怎么形容，但无论如何也很难把这些让人有微妙不适感的画和那个苍白漂亮的实诚孩子联系到一起。算了，不管怎么说，她都准备不主动向奕奕提起那孩子，太瘆人了。

　　小恬和黄桃屏住呼吸看得入迷，半天过去才悄声讨论，全是“太好了！我们家那幅画又能升值了！”“太牛了还能这么下笔！”

　　“奕奕，咱们去看看别的吧，机会难得，别在这耽误功夫了。”拽不动，苏平安也拿出开面馆练出来的一膀子力气去拉，“那边还有好多别人的画呢，别在一棵树上吊着。”

　　“奕奕，奕奕？！”苏平安险些没接住突然软倒的孩子，但还好，老汤头儿跟着扶了一把，没让她再磕着脑袋。
　　膝盖砸在厚地毯上，疼痛闷闷的蔓延。她傻乎乎地去试孩子的呼吸，发现还热乎着，稍微放下心来，不无埋怨地瞪那幅罪魁祸首。

　　好么，从这个角度才叫她发觉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风雪和阳光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组成了一个充满力量与柔情的女性剪影，像是画画的人跪在地上一笔一笔藏进去的。

　　她扭头不去看这样无声而卑微的告白，忍不住叹气。
　　捏捏孩子不够圆润的脸，百感交集。

　　喜乐啊，你和妹夫在那边也别光顾着恩爱，多保佑保佑奕奕吧，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观赏林妄的画引发司汤达综合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位女士刚才看得那么投入，觉得头晕目眩也很正常——反正他们是不敢一直看的。

　　“我没事，别担心。”黎奕很快就醒了过来，还没看清人呢，就先弯起眼笑，指甲还白着。

　　“奕奕，咱们回家休息吧，这太高雅了，回去接接地气。”苏平安意识到闺女这种几乎成了本能的安抚行为大概率是和那孩子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更心酸了。
　　奕奕从小被她们一大家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累了不舒服了伤心了都是撒娇耍赖。哪怕喜乐和妹夫走了以后，她们日子过得艰难，她和枝枝也没让她受委屈。

　　“导儿，回去休息吧，都怪我。”黄桃低着头蹭过来，得到黎奕温和的摆手。
　　“今天很长见识，不用担心，都是最近片子拍多了有点累。”她说着话，视线却离不开那幅《风雪》。

　　“导儿啊，这是非卖品，你再喜欢，咱也弄不走。”
　　黎奕失笑，眼眶却红了。

　　她知道，她一定会把他带回家，藏起来，让他再把她身上每一寸都画满，不留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