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22、篝火与蚁群 不能停下，

　　黎奕把傅元放开，抡起大勺去煮面汤，还特意用小锅给林妄做了一份没有肉汤，只有半个西红柿的清淡特供版。
　　一会儿工夫，荒岛版海城名吃——牛肉西红柿挂面汤出锅，带着浓厚家味儿的热气拂过每个人惴惴不安的心。一碗下肚，什么烦恼和疲倦都跟着散了，连着乌云。

　　没滋没味喝完面汤，傅元站起来就要去找人，被大家一起按住。
　　她试图拿出属于小傅总或者傅导的权威压制，但没人买她这个轻伤员的账。黎奕把那份特供版面汤留给傅元，让她等林妄醒了盯着他吃，用力抱了她一下，就和歇过来的阿力和楚歌继续去找。

　　荒岛上路不算好走，但黎奕从小跟着姐姐打形意拳，大了拍外景扛设备练就的一身腱子肉也不是摆设，爬高走低的，不费什么劲儿。

　　换方向闷头走了半小时，眼尖的船长阿力似乎有了新收获，她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怎么了？”楚歌体力也不错，还能腾出力气问话。
　　“那边，有烟。”
　　黎奕也看见了，一缕飘飘悠悠的黑烟恹恹地舞动，从远处的小山背后钻出来。
　　三人对视，同时加快脚步，用对讲机给营地发消息汇报情况，然后继续前进。

　　荒岛另一侧。
　　严秘书利落地给柴堆加干木头，顺便给傅云昇盖好权当被子的外套，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尽量轻柔地给他的腿换了药。
　　卫星电话昨天彻底报废，所幸他们运气不错，赶上了那颗路过的卫星，应该是把坐标发了出去。

　　他看看小山坳里的另外两个人赤红的眼珠和络腮胡，不动声色地挡住傅云昇，继续添柴。

　　望山跑死马。
　　直到艳阳逐渐西悬，她们终于赶到。

　　“那是，严秘书？”黎奕不大确定，小声问楚歌，得到他的点头确认，才把那个印象里西装革履的健壮秘书和眼前这位困兽似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几个人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严秘书的微微摇头拦住，眼神往身侧转了一下。她们立刻停住，把带的家伙事儿拿好，才慢慢上前。

　　即使是冷静如黎奕，也吓了一跳。
　　无他，傅云昇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他脸色比林妄还白，说这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傅总现在是一具尸体都不会有人怀疑。
　　直到楚歌仔细检查完，朝她们点头，她提着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

　　飞机失控，跳伞逃生，摔断了腿，被困在一直下暴雨的荒岛三天三夜，她不敢细琢磨他们经历了什么。那两个外籍机组人员根本掩饰不住外露的凶光，要不是严秘书足够骁勇能震住他们，要不是她们带的家伙事儿足够有威慑力，她真害怕没法跟傅元交代。

　　“傅总情况有点复杂，目前最好不要移动。”楚歌给傅云昇喂了点水，又把他扶起来喂药，在黎奕的协助下把他被简单固定的腿重新绑好。

　　其实不用楚医生发话，她们也看得出来，毕竟他被这么折腾都没有醒。

　　那可是腿骨折啊，隔着绷带都能摸到断茬口儿，她现在手还有点哆嗦呢。

　　“我把小船开过来？不行，这里礁石太多，有划破船底的风险。”阿力皱起眉，看似不经意地摸摸她的长刀，无声地震慑那两个吃了一点东西开始蠢蠢欲动的男人。

　　“游艇上有担架，林妄那也有氧气瓶，我们回去拿？”黎奕提议，又被自己否定——无论是留下楚歌和强弩之末的严秘书，还是她们带着那两头野兽，都不现实。
　　阿力叹气，轻声道：“现在的平静是暴风眼过境，后面还会有暴雨，即使‘云起号’配备了直升机停机坪，这个天气也没办法起降。”

　　“如果抓住这个窗口期撤离呢？”黎奕敏锐地捉住信息。
　　阿力摇头：“离这最近的塞班岛，急救直升机立刻起飞也得三小时才能抵达。”
　　“返航时会直接飞进云团，绕不开，不行。”

　　路都被堵死了，那就，破窗！

　　黎奕心念如电，朝楚歌眨眼。楚歌猜到她的想法。
　　几个中国人用拼音在手心交流，迅速确定了行动方案。

　　电光火石间，严秘书起身、跨步，把左边棕胡子男人锁喉，掐得他直翻白眼；阿力长刀一转，砸在右后方绿眼珠男人腰侧，趁他吃痛弯腰，立即踹他后背，脚勾在他腿弯，反剪双手把他的脸摁进泥地里。
　　楚歌麻利地赏了他们一人一支镇静剂，严秘书捆好他们的手脚，朝她们点头。

　　商量得很快。
　　黎奕和楚歌留下，由脚程更快的阿力和严秘书返回营地拿设备。
　　严秘书又加固了一遍，阿力把长刀留给她们俩。
　　“等一下，”黎奕转过身去，脱下背心卷成一团塞给阿力，“给林妄，告诉他我再有五六个小时就会回来，让他别害怕。”

　　阿力露出“我懂”的表情，朝她竖起大拇指，把自己的薄款冲锋衣留给她，快步追上已经跑远了的严秘书。

　　换好衣服的黎奕拿起正在发出“哔”声的对讲机接通：“奕奕，我哥怎么样？”
　　楚歌摇头，神情严肃地竖起食指挡住嘴。

　　“只是脱水昏过去了，没什么大事。安全起见才没挪动他。”
　　“阿力船长说等风暴过去，叫直升机来得两天，开船走也太危险了，别急，你怎么样？林妄呢？”

　　“我没事，脚完全不疼了。他现在睡得不太安稳，刚才起来喝了小半碗面汤，我特意告诉他那是你做的。”
　　黎奕忽然忍俊不禁：“咱们好像交换了人质，好心酸，又好搞笑。”
　　对面也笑了，混着恨不得立刻飞过来却被责任拴住了不能动的无奈和思念。

　　月亮和星星藏在厚重云层里，吝啬极了，一点儿亮光也不肯给。
　　“黎导，你睡吧，我守夜，我体格很好的。”楚歌看着困得脑袋都支不住还在添柴看火的黎奕，摸摸横在膝上的长刀，轻声开口，吓了她一跳。

　　“我还行。云昇哥到底什么情况啊，刚才不让我说。除了很惨，还涉及到商业机密吗？”
　　“有这方面的顾虑，但也不止是这样。”楚歌看起来有点困扰，犹豫着组织措辞。

　　“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他们这种霸总的身体情况不都是得保密的嘛，我明白。”
　　“那倒不是，是傅总要求瞒着小傅总的，不能让她担心。抱歉，我不能多说了。”

　　“理解。”
　　黎奕侧耳倾听林间传来的野兽动静儿，起身给火堆添柴。

　　“没事的，听声音不是大家伙。”楚歌掏出药粉撒在她们周围，“他们带着设备走不快，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守着。”
　　黎奕没再瞎客气，踏踏实实倒头就睡。

　　楚歌神色玩味，给那俩人又各自补了一次镇静剂，甚至好心地帮他们翻了个身防止肢体过度充血，才安静地坐下。

　　两小时后，阿力和船员们带着设备返回——还给据说箭术不错的黎奕带了船员在营地做的简易弓箭——小心翼翼地接上傅云昇，把他固定好。
　　也许是强效止痛药和其他药物起作用了，他眼皮颤动，竟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傅总，别担心，你先躺着，到营地之前，我会让你看起来好一点的。”楚歌摁住他，语气平和。

　　傅云昇听从她的安排，闭目养神。
　　过于熟悉的处理方式让黎奕愈发思念她的宝贝，那些她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哔——”
　　她接起来，里面传来她最想听见的“老婆～”。
　　补了一觉依然困得头疼的黎奕立即笑了，把其他人也都逗乐了，连悬在头顶的乌云都显得没那么可怕。

　　“你醒啦，我们已经返程了，预计两小时内就能回去。你有没有老老实实的～”她尽力压低声音，宠溺和思念还是满溢出来。
　　“都还好，就是很想你～”林妄的声音也黏糊糊的，弄得她耳朵痒痒。

　　“好啦，不要占用通讯频道讲这些，让人笑——”对讲机的声音突兀断掉，里面，似乎还有半声惊呼。

　　黎奕按下骤然加速的心跳，裹紧阿力的冲锋衣，举好强光手电给他们照亮前路。

　　路不算好走，泥泞和黑暗，以及隐藏在暗处那些不安分的眼睛，都是威胁。

　　林子里静得反常，偶尔有蝙蝠飞过，海风的咸涩也没盖住地上的潮腥气。所有人的小腿肚子都走得转筋，汗却出不来，全黏在身上。

　　黎奕弯弓搭箭，射穿第三只蠢蠢欲动要扑上来的野兽。在前面开路的阿力甩掉长刀上的血，回头朝黎奕吹了个赞许的口哨。

　　顾不上庆祝，这支由船长、医生、导演、两名船员和一位重伤员组成的临时小队在雨后的密林里依然举步维艰。

　　最要命的其实不是那些看得见的小兽，而是铺天盖地的蚊虫和倒塌腐烂的树木。

　　走在后面的一名船员踩塌了蚂蚁窝，几乎瞬间，密密麻麻的蚂蚁们就冲了出来，往人腿上爬。一些个头儿大的，甚至展开了翅膀朝着人脸扑过来。

　　其他人抬着担架没法子驱赶，发出绝望的痛呼。
　　楚歌眼疾手快地掏出驱虫剂，又丢给黎奕一瓶，俩人屏住呼吸和疼痛，还有恶心，冲着蚁群狂喷。

　　蚂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们费了不少力气才从满地的黑褐色尸群里拔出脚来，止不住的哆嗦。
　　万幸，傅云昇因为失血过多体温低，发狂的蚂蚁们把他绕了过去。

　　不能停下。

　　不要回头。

　　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念头，从骨头里榨出力气加快脚步，直到营地的橘色篝火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