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13、相认 “林妄，你

　　林妄！

　　对，回家去！
　　门口有摄像头！
　　他能看见我！

　　黎奕松开被她抓破了的沙发扶手，借着保安阿姨的力站起来。

　　夜已经很深，地铁停了，黎奕颤颤巍巍的手摁不准那个“给司机加价”，叫不到车。她狠狠拍一下自己的脑门儿，从听见“空号”之后就一直没停下来的颤抖总算暂停。

　　还是叫不到车。

　　她索性跑起来。

　　夜风呼啸，吹干她脸上的泪水和迷惘，也阻绝她身后的喇叭声。

　　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终于跟上她，车窗降下，是海城公寓的保安阿严，饱含歉意的阿严。她喊：“黎导，上车。”

　　黎奕咽下嗓子里的血腥气，侧头看过去，捶捶剧烈跳动到疼痛的胸口，脚步放缓，耳朵接收到了她补充的“对不起，刚才是我们疏忽，我会去向傅总请罪”。

　　她慢吞吞地摇头，顺从地上了副驾驶，捂住嘴咳嗽几下，脑子才转起来。
　　阿严的道歉很真诚，也戳破了那层温情的伪装——这位认真负责的精壮女保安，果然是元元安排的保镖。

　　车子没有立即发动，阿严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沉默着，没有看她。

　　“谢谢，”黎奕接过来大口灌下，“不用解释，回家。”

　　阿严安静地把油门踩下去，推背感让她反而得到一丝奇异的安抚。

　　“黎导，”同样的称呼，不同的心情，“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

　　“嗯，咳咳，我明白。”她渐渐平静下来，脑子也不那么撞着疼了，“辛苦你们了。”

　　深夜的海城静谧安详，只有从车窗灌进来的夜风温柔地抚慰着她，她侧过脸，不再说话。

　　十分钟后，黎奕和阿严告别，独自进电梯，让她咽下了似乎还想说的话。

　　她本已平稳的心随着电梯不断增加的数字越跳越响，等会儿要说什么呢？“我好想你”还是“快回家”？或者只是盯着摄像头，不说话，默默流泪？

　　纠结和犹豫在电梯开门的瞬间消失，她的泪水在进入“林妄的视线”那一刻就汹涌而来，越涌越急，哽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902大门解锁，她站在那，看着摄像头，描摹着那头爱人的眼神。

　　“嗡嗡”声响起，她抬手抹泪，婆娑的泪眼看见手机显示一条匿名信息【别哭】。

　　怎么可能，她捂住镜头，哭得更凶了，抽噎着问：“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林妄，我好想你！”
　　“快点回家，快回家吧，呜呜，林妄，我受不了了！”

　　手机寂静无声。

　　楼梯间的感应灯明灭了十几次，她终于哭够了，慢慢站起来，关上门，换鞋，把蹭到红色油漆的衣服脱下来扔掉，去浴室洗漱。

　　吹干头发，时针已经指向两点，她猛然想起还没跟师傅汇报情况，赶紧弹起来给陈年发消息告诉她安全到家了。陈年回得很快，让她好好在家休息几天，以免遇到其他更极端的报复。

　　黎奕松了一口气，把自己丢到沙发上，和已经看习惯了的触须星系打招呼，发现呼吸灯暗得过分，衬得那一点红光还挺明显。

　　她坐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困顿的脑子强行转动，让她顺利完成了搬梯子和找到摄像头的精细动作。

　　黎奕戳戳那个藏得其实不怎么好的小东西，笑出声来，又语气很软地威胁道：“三天之内，如果你还不回家，就要错过好日子啦。”这才如释重负地爬下去，躺回沙发上。

　　“林妄在看着我”这个认知让她安下心来，拉过叠好的毯子盖好，立刻陷入梦乡。

　　月光越过落地窗，轻抚她疲倦的脸，却让她睡不安稳。

　　梦里，林妄哮喘发作倒在她怀里。

　　“奕奕，别走……”冰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薄唇青紫，黑沉沉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她，里面盛满恐惧和不舍。

　　黎奕的手从毯子里钻出来，凉意袭来。她揉着眼坐起来，晃晃脑袋，意识回笼。

　　尖锐的哮鸣音刺破黎明前浓重的黑暗。

　　李修远？

　　睡眠不足让她的头昏沉沉的，她凑到共墙上，仔细听着。的确是尖锐的哮鸣音！

　　她没有犹豫，顾不上穿鞋就朝1901跑，边跑边把睡衣系上。

　　一把推开沉重的消防通道大门，不详的哀鸣愈发刺耳，她加快脚步，黏稠的红漆粘在脚底，刺痛又恶心。

　　暖黄色的感应灯照亮电梯厅，一地狼藉毫不遮掩地闯进她眼中。

　　“李修远？”黎奕大声呼唤，那位几个小时前英雄救美又落荒而逃的温和邻居没有回应，她抬手去按门铃。

　　“欢迎回家。”甜美的女声让她停下脚步，愣了一下。

　　1901的双开门自动开启，里面一片黑暗，仿佛噩梦里林妄黑沉沉的双眼。

　　李修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她甩甩头，再也顾不上犹豫和疑惑，直接走了进去。

　　“李修远？”

　　“欢迎回家。”智能家居系统识别到女主人的声音，灯光渐次亮起，照亮了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

　　“李修远！”她小跑着冲过去，单膝跪在他身前，双手向前伸出去，忽然恍惚——眼前的场景和刚才的噩梦微妙地重合了。
　　她立刻停下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测，小心地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躺。

　　他的身体冰凉虚软，由着她摆布，脸上的红漆也没擦干净，还是半遮半掩地挡着脸。

　　“李修远？听得见我说话吗？”她凑近了一些，下意识扒开他紧闭的眼睛，愣住。
　　不是蜜糖一样的棕色。

　　那是一只纯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珠，瞳孔涣散，映不出任何影子，除了她。

　　她压下愈发猛烈的心跳和颤抖，用拇指和食指一点点撕下那些已经干掉了的红漆。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削瘦的脸颊，直至嘴唇露出来，她跪不住了。

　　他的嘴唇半张着，试图吸入一些氧气，颜色已经发紫。

　　黎奕的脑子痛得要吐了，但她咬紧牙关，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把吸入器凑近他的口鼻。

　　“哧——”

　　没用。

　　他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善，手腕垂下去，全靠黎奕攥着才没有滑落。

　　顾不上犹豫，她捏住他的鼻子，嘴唇贴上去。

　　好凉！

　　一口带着她体温的气体灌进“李修远”的胸腔，带得那个清瘦的胸膛微微起伏。

　　她还没顾上高兴，一只冰冷的手抵在她胸口，轻轻推她。

　　黎奕呆住。

　　噩梦重现，迷雾散开，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滑进他的嘴唇，紧接着是她的亲吻。

　　“林妄。”她在他冰凉微涩的唇齿间叫出那个名字，“林妄！你这个疯子！”

　　那双沉黑的眼骤然睁开。

　　一口接一口，黎奕没有停下，她甚至找回了熟悉的节奏，左手捏住他的鼻子，右手托住他的脖颈，让他更靠近自己，把他想要的全都渡过去。

　　泪水肆意流淌，又咸又苦，她哭得委屈极了。冰凉的手指轻轻弯曲，试图握住她的手腕，却没能成功。

　　“林妄。”黎奕叫他。

　　“我在。”他从肺腑里挤出一句回应，甚至弯起眼睛。

　　“林妄，”黎奕放开捏住他鼻子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林妄。”

　　“在。”他笑得温软。

　　“你是笨蛋。”

　　“嗯。”

　　“药呢？”黎奕仍然揽着他侧躺，自己也趴下，脸贴在爱人脸上，“我回来了，你哪也不能去。”

　　“好。”

　　“能坐起来吗？”黎奕试探着拉他，“是不是该做雾化或者吸个氧？”

　　“好。”林妄完全没有要自己用力的意思，只是弯着眼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缓慢忽闪，沉黑的眼旋涡似的，几乎把她吸进去。

　　“你这个冤家。”黎奕认命地亲亲他，挪到他背后，把他托到沙发上，还让他靠着自己。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从沙发边上扯过他的便携式氧气瓶，捧着他的脸给他扣上氧气面罩。

　　林妄自己坐不住，笑眯眯靠在黎奕怀里，脸上缓过来几分人色，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睡吧，我在呢。”黎奕感叹，还好从小就跟着大姨和姐姐练形意拳，后来又天天扛器材，练出这一身腱子肉，能把她的宝贝美人灯轻轻松松抱起来。

　　夏日天长，才五点多，天就亮了，清爽的晨风吹拂纱帘，温柔无比。

　　黎奕睡得浑身酸痛，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把怀里的人搂紧了。

　　林妄还昏睡着，眉目舒展，嘴角含笑，没剥干净的红漆反而给他添了几分颜色，就像那种名为“抓破美人脸”的名贵茶花，美得不可思议。

　　黎奕小心地把他靠在怀里的脑袋挪到抱枕上，轻手轻脚地溜下沙发，又不放心地回来，柔声告诉他“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脸”，才快步跑去浴室。

　　林妄立刻皱眉，好不容易变得平稳的呼吸也跟着急促，把打水回来的黎奕心疼得不行，一叠声的“我在呢”“我回来了”才把那个受了委屈的人哄好。

　　也没哄好，苍白的嘴巴还撅着呢。

　　行吧。

　　黎奕跪坐到沙发边上，捧着脸把他亲了个遍，又把氧气面罩摘下来，极快地在那微微下撇的嘴角啄一口，赶紧给他扣上。

　　行了，脾气还更大了，这人啊。黎奕苦笑，眉眼弯弯，拿毛巾蘸着热水，一点一点弄掉了那些红。又给他涂好面霜。
　　困意彻底消失，索性专心看他。越看，心跳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