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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面花
张唯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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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唯安回城时,守门兵差点把他射下来。
那人穿着瀚勒牧民的破皮袄,脸被风沙刮得黝黑,左眉到颧骨横着一道旧疤。他伏在马上,身后还追着三名敌骑。城头喝问口令,他像没听见,只一味往护城沟冲。
第一支箭钉在马前。
第二支箭贴着他耳边飞过。
他这才抬头,用最地道的嘉佑骂腔喊:“纪堂你个黑心王八!换了口令不告诉老子!”
城头一阵死寂。
纪堂探出半个身子,眯眼看了许久:“张……唯安?”
“叫爷爷。”
“放吊桥!”
吊桥只落下一半。张唯安纵马跃过沟沿,马蹄刚踏上桥板,身后三支敌箭同时射来。他没有回头,整个人从马背侧翻下去,借缰绳悬在马腹旁。箭掠过空鞍,钉进门洞。
守军放箭逼退追骑。
张唯安进城后翻回马背,先冲纪堂笑了一下。他满脸风尘,那一笑仍漂亮得不讲道理。
“三个月不见,你还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纪堂从城墙下来,一拳捶在他肩上:“你不是死了么?”
“谁说的?”
“你自己送回来的信,说进王帐,九死一生。”
“这不还有一生。”
张唯安跳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卷贴肉藏着的羊皮。上面画着瀚勒三部冬牧线与粮道,边缘有汗水浸过的痕迹。他把东西扔给纪堂,顺手从守门兵腰间摸走半块热饼。
“裴昭明呢?”
“伤营。”
“受伤了?”
“她没有。白石旧卒死了一个,可能知道裴王旧案。”
张唯安咬饼的动作慢了一瞬:“长公主也在?”
纪堂奇道:“你才进城,怎么知道长公主在嘉佑?”
“送亲队伍红得像一条着火的蜈蚣,三百里外都有人说。”张唯安笑意不变,“她真嫁了?”
“轿子让昭明劈了。”
“我问的是人。”
“住进府了。没住照夜堂,也不让人叫王妃。”
张唯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碎屑:“有意思。”
他说有意思时,眼里没有一点兴趣。
伤营正在为无名卒收殓。
裴昭明亲自替死者系好白布,军册暂记“无名待考”。康雪引站在一旁,将月华记录的最后口供重新誊清。霜柏香已封存,她身上只剩药味。
张唯安进帐时,没有人立刻认出他。
裴昭明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系布:“脸洗了再来。”
“将军认得这么快,莫非是心有灵犀?”
“滚,要不要脸。”
张唯安抬手,从耳后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膜。黝黑肤色连着疤痕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的脸。他眉目秾丽,唇边天生像含着三分笑,若换一身锦袍,更像雍京哪家只会赏花饮酒的公子,不像能在敌帐里活三个月的斥候。
康雪引看了片刻。
张唯安也看向她。
“殿下。”他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回得迟,没赶上喜酒。”
“没有喜酒。”
“可惜。”
“不算可惜。”康雪引道,“省了酒钱。”
张唯安笑意深了些:“殿下和传闻不大一样。”
“传闻说什么?”
“说殿下不爱说话。”
“要看对谁。”
两人第一回交锋都在笑,帐里的人却莫名觉得冷。
裴昭明把最后一个布结系紧:“够了。说正事。”
张唯安立刻收回目光,将羊皮图展开。瀚勒老汗尚未死,三部已开始争冬牧地。青狼部在白石以北集粮,白鹿部却暗中卖马给乌弥;最奇怪的是,三个月前有人用北修平准券向青狼部买过五百石冻麦。
“平准券在雍京只换官盐与军粮,草原人拿它没有用。”康雪引说。
“所以收券的人不是草原人。”张唯安道,“青狼部里藏着一批会说北修话的商人。领头的从不露面,只用一枚缺角方印。”
康雪引想起伤营药单上的“平准”浅印:“缺哪一角?”
“右上。”
药单上的印也正缺右上。
裴昭明让人取来三张采买单。张唯安只看一眼便确认印形一致。军药短缺、乌弥商路、瀚勒粮道由此出现第一处交点。
“你怎么进的青狼部?”裴昭明问。
“给一个马商当儿子。”
“你会说瀚勒话?”康雪引问。
“会一点。”
“刚才在城门骂纪堂,用的是嘉佑西营口音;进帐以后变成雍京官话。殿下问的是你用哪种口音说瀚勒话。”
张唯安看向她。
康雪引继续道:“青狼部与北修交易多年,能分辨边商、乌弥人与雍京人的口音。只会词不够。”
“殿下是在查我?”
“在问你如何没被查出来。”
“我不说话。”张唯安道,“我扮的是哑巴儿子。”
纪堂在旁恍然:“难怪你能活三个月。少说话果然有用。”
张唯安转头:“对你尤其有用。”
帐中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锐响。
张唯安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一把扣住康雪引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几乎同时,一支短箭穿过帐门缝隙,擦过她方才站的位置。
箭尖撞在药架上,木瓶碎裂。
裴昭明拔剑冲出帐外。
张唯安没有追。他先看箭尖,再看康雪引颈侧。箭风擦出一道极浅红痕,没有破皮。
“殿下命大。”他说。
“是你手快。”
“也可能射的本就是我。”
“箭高三寸,正对我的喉。”
张唯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刚受袭便能判断角度,康雪引比他想的更冷静。
“那殿下欠我一命。”
“先记账。”
“怎么还?”
“看债主想要什么。”
张唯安微笑:“我想要的,殿下未必舍得。”
康雪引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帐外裴昭明持剑的背影。
“那便等债主开价。”她说。
两人都没有再笑。
刺客没抓到。
箭从伤营外墙一处排水孔射入,那里只留下一只被踩碎的竹筒。裴昭明封锁三条街,仍只找到一名卖柴老人,说方才见过一个驼背老妇。张唯安看过脚印,判断对方身高至少七尺,驼背与女装全是伪装。
“冲谁来的?”裴昭明问。
“康雪引。”张唯安答得很快。
“凭什么?”
“箭路。”
“也可能故意射她,让我们以为她不是同谋。”
张唯安笑了一下:“将军已经开始替她想第二层了。”
裴昭明冷眼看他:“我替证据想。”
“一样。”
伤营需要清理,裴昭明让康雪引先回府。康没有拒绝,只带走三十六人断药名单。临走前,她对张唯安道了声谢。
张唯安弯腰行礼:“殿下慢走。”
她一走,他脸上的笑便淡了。
“别用这种脸。”裴昭明道,“难看。”
“我原本的脸也难看?”
“你知道我说什么。”
张唯安摸了摸刚揭去面膜的耳后:“她比传闻聪明,也比传闻会收买人。进府几日,伤营已经用上她的帐,街上孩子记她的好,连你都肯让她碰军册。”
“那是证词。”
“她每一分善意都可能有价。”
“你救她也要价。”
“我至少说出来。”
裴昭明收剑入鞘:“她也没说不要我查。”
张唯安看着她。
以裴昭明的性子,若真正厌恶一个人,根本不会解释第二句。如今她不只解释,还记得康雪引主动把宫籍交出来查。
“你想起庆元寺那个孩子了?”他问。
裴昭明脚步停住:“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把断雁签给我看过,顺口提过一个穿反鞋的小女孩。”
“我只提过一次。”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裴昭明没有接,只命人把短箭、竹筒与脚印拓样送军府。
“还有一件事。”她道,“宗正寺赵属官可能是假的。人在牢里。”
张唯安的笑重新回来:“审人这种事,怎么不等我?”
他回城不到一个时辰,又换了一张脸。
这一次,他成了随嫁队伍里的老脚夫。皮肤松弛,背略驼,右眼蒙翳,连手指都用鱼胶做出常年搬箱的厚茧。他让芳丝带路,从军府后门进牢,坐到假赵属官对面。
“赵大人,”他操着青崖一带土音,“小人来认尸。”
假赵抬头,眼神一闪:“你认错人了。”
“没错。青崖驿烧死的那个才是真赵大人。您穿走他的官服,怎么连旧同僚都不认?”
假赵脸色不变:“胡言乱语。”
张唯安叹气,转用雍京官话:“宗正寺官员每月初一在含光门点卯。赵大人去年冬月迟到,被罚抄宗谱三遍。你可知道他迟到的原因?”
“大雪封路。”
“雍京去年冬月没下雪。”
假赵沉默。
张唯安又问:“永宁坊东口卖什么?”
牢外芳丝一愣。这是她昨日问假脚夫的问题。
“没有东口。”假赵答。
答案正确。
张唯安却笑了:“去年才封。真赵属官离京前已经在宗正寺供职十一年,不会先答卖什么再改口。你听过我们审张四,才记住这个答案。”
假赵瞳孔微缩。
“你不是青崖驿才换进来。”张唯安慢慢道,“你一直在送亲队伍里,只是原本不是官。火起之后,你杀了赵属官,换了他的身份;张四再补进你的旧位置。所以名册人数没变。”
他伸出手,握住假赵右腕。
“写字的官,茧在中指。你的茧在拇指与虎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假赵突然发力,手腕一翻,直取张唯安咽喉。
张唯安没躲。他脸上的老皮膜被指尖划开,露出底下半张年轻俊美的脸。那种两张脸叠在一起的景象太诡异,假赵动作本能地慢了一瞬。
只这一瞬,张唯安已经将他手臂反拧到背后。
“千面花……”假赵咬牙。
“认得我?”
假赵立刻闭嘴。
张唯安笑得愈发温柔:“很好。你没去过雍京,却认得太后旧死士才知道的名字。”
牢外,裴昭明与康雪引隔着门栏对视一眼。
康雪引原本已经回府,听说张唯安要审假赵,又折返军府。此刻她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能在无数身份间活下来。
千面花不是说他有许多张脸。
是说每一张脸都开得漂亮,也都可能有毒。
张唯安从牢里出来时,恢复了原本面容。康雪引向他颔首:“张副将好手段。”
“殿下过奖。”
“他认出你的名号,说明调换诏匣的人与宫中旧死士有关。”
“也说明殿下带来的人,比殿下自己知道的更危险。”
“所以更要查。”
“殿下总这样坦荡,倒显得怀疑你的人不够大度。”
康雪引看着他:“张副将不必大度。只要证据够好。”
张唯安唇角微扬。
“那我会找最好的。”
裴昭明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放进同一座城,是件极麻烦的事。
牢中,假赵低着头,一滴血从袖口落到地面。他方才挣扎时并未受伤,那血来自他腕内一道自行裂开的旧口。
伤口里埋着一粒极小的黑蜡丸。
蜡丸已经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张唯安重新入牢搜身,只找到腕内空洞。假赵从未离开铁链,地面与墙缝也没有黑蜡。他问过两名守卫,一个说无人进来,另一个却记得刚才送水的小卒换了左手提壶。
军府规矩,送牢饭者必须右手持物,左手亮出,以防袖中藏刃。
那名小卒已经消失,名册上的名字属于三年前战死的人。
张唯安看着空荡荡的水桶,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彻底冷了。
敌人不只混进送亲队伍。
裴硕死后,他们早已把手伸进军府的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