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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碗热粥
无名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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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卒死后的第二日,伤营外多了一口空锅。
锅很大,能煮五十人的粥,底下却没有火。两个轻伤兵蹲在旁边啃硬饼,其中一个把饼放在锅沿烘了半天,拿起来仍是冷的。
康雪引问:“为何不生火?”
士卒看见是她,连忙起身:“回殿下,今日的炭还没到。”
“昨日也没到。”月华说。
“昨日的分给红帐了。”士卒指向新搭的夹帐,“医官说那边重伤多,先保他们。”
“军灶呢?”
“午时生一次。丧期节火,早晚发干粮。”
北烽王新丧,王府与军府都减乐减宴,这本是节哀。可不知从哪一层开始,“减宴”变成“节火”,“节火”又变成低阶兵卒一日只吃一顿热饭。将领另有小灶,巡城骑兵要值夜,也能领炭;最先吃到冷饼的,永远是躺着不能说话和站着没人认识的人。
康雪引拿过那块硬饼。饼边已经冻出细裂,用力一掰才断。
“这样吃了几日?”
两个士卒互相看看:“三日。”
正是她入城到现在。
皇家喜乐一路吹进送葬长街,仪仗的炭车却占了城南驿馆一整座院;伤营因为裴硕丧期节火,吃了三日冷食。没有人下令让士卒挨饿,每一道命令单看都说得过去,叠在一起便成了眼前这口冰冷的锅。
康雪引把饼还给他:“午前会有火。”
月华看她一眼。
康雪引很少当场许诺。既说出口,便已经想好从哪里取炭。
居海关不缺炭,缺的是肯按原价卖的炭。
连日风雪封路,城中炭价翻了两倍。三家大炭行手里仍有存货,却等着再冻两日卖更高价。军需处不肯高价采买,怕开了先例;军仓旧炭又要留给烽台与城防。双方都说自己为大局,伤营的锅便一直冷着。
康雪引回府后,让芳丝把从喜服上拆下的三千六百颗珠子全部拿出来。
珍珠按大小分成六碗,在窗下泛着柔光。芳丝仍有些心疼:“真要卖?”
“不卖。”
“那怎么换炭?”
“押。”
康雪引写了三封帖子,请城中三家炭行掌柜到裴府西厅。她没有用长公主印,只以珍珠作押,请花七日内买入城中积炭。
三位掌柜来得很快,答得却很谨慎。
最大的孙掌柜先道:“殿下要多少,小人就是砸锅卖铁也凑。只是如今道路不通,现炭确实不多,价钱……”
“按雪前价。”康雪引说。
三人同时沉默。
孙掌柜赔笑:“雪前价连本都不够。小人们的炭也不是天上掉的,骡马、脚夫、关税,哪一样不要钱?”
“我不只买今日的炭。”
康雪引把一张契书推过去。
她以珍珠作押,按雪前价预购三家炭行来年开春的第一批炭。预银今日便付,条件有三:各家立即拿出三成现炭供伤营与军中粥棚;再拿两成按雪前价向城中零卖,每户限购;余下五成可以自行定价,但不得卖给囤货商。
孙掌柜看完,手指在“预购”二字上敲了敲。
“殿下拿明年的货,换今日的低价。”
“你们今日缺的是现银,不是现炭。银到手,骡队与矿窑都能照常发工钱。开春第一批货已有买主,也不怕雪后炭价暴跌。”
另一名掌柜道:“可城里散户都来抢低价炭,五成高价货卖给谁?”
“愿买急货的商队。伤营与百姓不替他们出高价。”
“若明年军府不认这批炭呢?”
“买主是我,不是王府。”
“殿下人在嘉佑,珍珠自然值钱。若您回雍京,或这些珠子被宗正寺说成御赐不可典押——”
康雪引将昨日周属官的抗议文书放到案上。上面清楚写着喜服为御赐,毁损由长公主本人担责;裴昭明另批了一行“金珠拆后归康雪引私用”。
“现在可以押了么?”
三位掌柜交换眼色。
他们本想借缺炭抬价,却也怕暖春一到存货烂在仓里。康雪引给了立即到手的银、明年的确定买主和保留一半高价货的余地。她没有要求商人发善心,只让他们算出守约比毁约更赚钱。
孙掌柜最终按下手印。
另外两人也跟着签了。
“还有一件事。”康雪引道,“低价零卖的两成炭,由三家共用一本册,每户凭灶籍买,不许重复。”
孙掌柜皱眉:“登记要人手。”
“城西军眷里有识字的寡妇。你们按日付工钱。”
“搬炭呢?”
“退籍伤兵与盐民中有愿做的。照市面脚钱付。”
“粥棚谁管?”
“也是他们。”
孙掌柜这才意识到,长公主要的不是几车善炭。她借一笔预购,把闲在家中的军眷、退下来的伤兵、冬日无工的盐民都拉进来。钱没有白撒,每个人都因具体的活计拿到报酬;粥棚也不会因为公主哪日离开便立刻散掉。
“殿下好算盘。”他叹道。
“算盘好不好,看午前有没有火。”
三家掌柜离开裴府时,消息已经传到军府。
王福第一个来见康雪引。
“殿下要开粥棚,为何不先同军需处商议?”他仍是温厚语气,“军中粮炭都有定数。民间炭一动,商户若趁机哄抢,反会乱。”
“所以我限定每户购买,也留下五成市货。”
“军需处不高价买炭,正是为压住市价。”
“可它没有压住。”康雪引道,“炭价已经翻倍,伤营也断了火。”
“那是暂时调配。北面鸟群异动,烽台必须先存足七日炭。”
“烽台该有炭。”
“既然殿下也认同——”
“但看守烽台的人也要吃热饭。”
王福停了停:“殿下初到边境,不知军中艰难。许多事只能取舍。”
“我知道。”康雪引说,“所以我没有动军仓,也没有要求军需处撤回烽台的炭。我另外找了炭。”
她没有指责王福让士卒挨饿,甚至承认他的调配有理由。正因如此,他无法拿“大局”压她。她不是推翻取舍,而是让原本不存在的第三条路出现。
“用嫁妆养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王福道。
“所以只押七日。七日够军需处查清炭为何迟到,也够商路清雪。”
“若七日后仍不到?”
“那便说明不是雪的问题。”
王福看着她。
康雪引低头整理契书,没有再说。
王福离开听雪斋时,正撞见裴昭明与张唯安从长廊另一端过来。他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仍替康雪引留足体面:“殿下一片好意,只是军民粮炭最易生乱。昭明,你该派人看住粥棚,别让小人钻空子。”
裴昭明问:“伤营为何三日没热食?”
“不是没热食。午间一直开灶。”
“早晚呢?”
“按节火令发干粮。”
“谁下的节火令?”
王福道:“你兄长新丧,各处自请减宴。军需曹按旧例节火,批文是我代你过的。”
理由、程序、旧例,一个不少。
裴昭明沉默片刻:“撤掉。”
“烽台存炭——”
“不动烽台。先停将领小灶,军府与士卒吃一口锅。炭不够,我的份也发干粮。”
王福叹气:“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自己也算进苦里,便以为取舍不存在。”
“至少我知道冷饼有多硬。”
裴昭明越过他,进了听雪斋。
张唯安留在廊下,望着王福远去的背影,笑意若有若无。等裴出来,他才跟上。
“我说过,公主每一分善意都有价。”
裴昭明道:“三千六百颗珠子,价写得很清楚。”
“我说的不是银子。粥棚一开,城里人先记她,不记军府。”
“他们为什么不记军府?”
张唯安看她。
“因为军府让他们吃了三日冷饼。”裴昭明说,“若一碗热粥就能把人心买走,不是买的人太会算,是欠的人欠得太久。”
“你在替她说话。”
“我在替吃冷饼的人说话。”
张唯安不再争。他只是更确定,康雪引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计谋,而在她每一次计谋都恰好落在裴昭明最无法拒绝的人身上。
午时以前,伤营的锅终于生了火。
第一座粥棚设在军府外,不挂长公主府的旗,也没有“施粥”二字。棚前木牌只写招工与价目:搬炭一车几文,劈柴一担几文,煮粥一日几文,伤兵凭营牌领粥,做工者另加一碗。
开棚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来钻空子。
一名皮货商雇了八个老妇,各拿不同灶籍去买限价炭,想转手卖给过境商队。负责登记的寡妇许氏没有当场嚷破,只在八张灶籍边各点一粒米。等人领炭时,她让陆不平查车辙,八户的炭果然全装上同一辆车。
皮货商被堵住,还骂妇人多管闲事:“长公主的炭,与你何干?”
许氏把登记笔往桌上一拍:“我今日领工钱,这册子便归我管。你骗走一车,城西便有八户明日挨冻。”
她没有请示长公主,也没有等军府替她做主,照契书直接取消皮货商七日购买资格,把炭重新分回八个名额。三家炭行掌柜原本担心临时雇来的妇人压不住场,见状反而主动派伙计维护队伍。
制度只写在纸上时不值钱。有人因它得到做事的权力,又肯替陌生人守住那点权利,纸才真正立得起来。
冬青和赵婶负责第一锅。城西寡妇在旁登记,陆不平拖着伤腿替人修棚架。早市被姚喜抓过的小女孩也来了,替掌柜送一筐盐饼。
粥开时,康雪引不在。
她不肯站在锅前让人谢,只在裴府核对药铺的平准券。第一碗粥由赵婶盛出,送进红帐,放在无名卒已经空下来的床边。
第二碗才给活人。
等伤营人人领到,锅底只剩薄薄一层。一个小兵刮了半碗,送到听雪斋,说是赵婶特意留下的。
康雪引从早上至今也没吃东西。她看着那碗粥,问:“伤营都够了?”
“够了。军府那边也开了大灶。裴将军说从今日起,将领和小兵吃一锅。”
康雪引接过碗,粥已经不烫,却仍有热气。
小兵没有走,犹豫半天道:“殿下,赵婶让我问,明日还开么?”
“契书写七日。”
“七日以后呢?”
“七日以后,若军需处把炭补上,粥棚可以给城中做工的人卖早饭;若补不上,军府会来查为什么。”
“那我们还有工钱么?”
“做事便有。”
小兵笑起来,行了个不大标准的军礼:“他们都说殿下不是在施粥,是让人做事。”
“不好么?”
“好。”他说,“领白食总觉得欠人。做事换的,吃得香。”
人走后,康雪引舀了一勺粥。
碗底忽然碰到一样硬物。她用筷子夹出来,是一颗从喜服上拆下的小珍珠,洗得很干净,旁边还系着一小截黑线。
黑线代表左。
她一眼便认出不是赵婶留下的。
窗外有人敲了一下窗棂。
裴昭明站在廊下,没有进来:“珠子从押物里拿了一颗。算我买粥。”
康雪引问:“将军那一碗呢?”
“吃过了。”
“好吃么?”
“水多,米少。”
“那还值一颗珠子?”
“不值。”裴昭明道,“剩下的欠着。”
她说完便走。
康雪引看着掌心那颗系黑线的珍珠,慢慢收拢手指。
第一碗热粥并没有买走谁的人心。
只是让两个习惯独自付账的人,第一次在同一本账上,各欠了对方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