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六里的邻居》橙萃

11、一生就三万多天 “别紧张，

　　“别紧张，奶奶没有要给你俩介绍对象的意思。”王奶奶感觉她紧张，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想法，“这几年啊，咱们院儿没怎么搬来过年轻人，我这成天都是和老家伙们聊天，接触多的年轻人也就小六一和小辰，实在没得其他人能举例。”
　　王奶奶是知识分子，很会讲故事，可能是怕林知衡听不认识的人的故事觉得无趣，没一会儿就把陆祎小时候的事儿抖落了出来。
　　说陆祎七八岁那会儿，爸妈春节要工作，在列车上打电话问他想不想他们，陆祎生气地说不想，结果挂了在她家哭了一个小时，过后又给他父母打电话说想。后来被邻居爷爷奶奶们轮流带到各家，整个春节每天都在吃饺子，搞得他后一年都躲着饺子走。
　　讲完小时候，又说到了陆祎大学毕业非要考到他们所在的社区，说什么基层工作者是他最想做的是，打死都不去其他单位。
　　林知衡光是听着，都能在脑子里构建出陆祎精彩的生活，实在是意思得很。
　　“知衡平时工作忙不忙？”王奶奶说完了陆祎，又关心起她来。
　　“还行。”林知衡说不出话来“不忙”二字。
　　王奶奶实在是个聪明人，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但脑子转得飞快：“那看来是很忙了。不过也别光忙着工作，你看我现在啊，就后悔年轻的时候怎么没再多读几本书呢。”
　　“人啊，一生就三万多天，眨眼就没咯。”
　　三万多天。
　　林知衡垂着眼，不敢数自己已经用掉了多少天。
　　自从和王奶奶聊了一路，林知衡忽然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生活是否有意义。
　　她向来擅长做甘特图，但当其横轴换成以一生的时间为单位，林知衡便开始茫然。
　　以年、季、月、日为期做了完整的计划，在这几年实践的过程中，她不得不承认，人生在世，没有人可以为自己做一份清晰明了的人生甘特图，并且完全按照其执行，意外总是不可避免的。
　　她无法抑制地对意外感到焦虑，时常企图用“没事的”、“我很好”等话语进行自我催眠。
　　如果说缺乏锻炼与休息让她的身体瘦弱，那么追求完成计划让她心无余力。
　　周末，当她读着书，思维发散开来，林知衡忽然就将手压在胸上，感受心率过速，想着如果自己不慎猝死了，那么自己的这些计划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但她需要用计划让生活井井有条。
　　这些充斥着矛盾的思考让她无法轻易入睡，又令她早早就自然醒来。
　　今天一早林知衡要参加洞察与策略拉通会，反正也睡不着，她早早就到了单位。电梯间很是明亮，但办公区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过道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她刷卡进门，拉开自己所在排的窗帘，白色的桌面染上些蓝调，林知衡眯了眯眼睛，转身打开这排工位上方的灯。
　　过量的黑咖啡不适合这两年的林知衡，会让她白天心脏突突跳，晚上睡不着。
　　但是为了保持参会时拥有较高的集中力，今天她还是去茶水间接了满满一大杯。
　　九点整，会议室，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
　　作为第一个汇报的人，林知衡选择了距离电子屏第二近的地方落座，她与控制电脑的会务小姑娘打了个招呼，确认好连接方式，提前打开了自己的汇报PPT。
　　赵乐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立马开场：“那各位领导和同事，咱们人差不多齐了，就开始吧。最近铜价处在上涨的趋势当中，Q2铜价涨幅超过预期，后续对成本端的压力不小。这段时间，供应链洞察分析小组一直在跟踪这个方向。林知衡，先来和大家汇报下整体的情况。”
　　林知衡接过会务递过来的HDMI线，站起身来，手上连着电脑，嘴上已经开始进行介绍。PPT开头就是铜价近五年走势图，她用红色重点突出了今年的部分，是明显上扬的走势。
　　“铜价从今年Q1开始进入上行通道，截至目前涨幅约百分之八。”
　　“最值得注意的是，本季度酷尔公司锁定了六万吨期铜仓单，大家可以看到，这里有着非常明显的增幅。”
　　林知衡翻到第二页，清晰明了的将今年以来出现的相关大事件进行了列举：“短期内看不到缓解的迹象。”
　　她讲完第一部分，停下汇报，看向参会的同事们：“针对第一部分，大家有什么问题么？”
　　场下有人窃窃私语，随后大家都加入了谈论。
　　有领导向林知衡提问，全场安静下来，向林知衡再次投来目光。她握紧手中的翻页笔，仔细地进行了解答，对面的赵乐也适时帮她进行了补充。
　　待大家讨论得差不多，林知衡进入了下一阶段的洞察汇报。
　　“同时我们也注意到，近期地缘局势进入僵局，有激化升级的可能，我们不能确定黑天鹅事件的发生与否，但还是应该关注能源与原材料成本飙升的可能性……”
　　林知衡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具有说服力的数据支撑。
　　场下人听地认真，林知衡看向赵乐，对方极轻地点了下头。
　　“根据我们对下游需求的研判，未来三到六个月铜价大概率冲击高位，并不排除继续上涨的可能。”
　　大屏上替代材料的成本对比表，三种方案并列，每一种都标注了其供应链稳定性和成本差异。
　　“基于以上分析，建议公司尽快推进替代材料的量产研究。我们也和友商私下进行了沟通，国内有三家同行已经开始类似的项目，按照目前的情况推算，我们明年的成本劣势会进一步扩大。”
　　她讲完最后一页，偷偷地舒了口气。
　　采购中心的蒋总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笔，表情看不出喜怒：“这确实是个问题，我们采购这边也已经注意到了。对了，你是刚从江市分公司调过来的林知衡是吧？”
　　“是的，领导。”她答道。
　　“你这个分析确实很到位。”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所有所思，眼睛扫了一圈，又转向技术研发中心的总裁问道，“吴总呢，吴总怎么看？”
　　“我们之前已经开展了替代金属的研究，至于量产，还需要中试。”
　　几个总裁和负责人讨论了几轮，最后运营中心的领导魏总说道：“目前公司的首要目标还是出清，当前库存积压的情况比较严重。”
　　林知衡也清楚，库存数据她上周五刚和同事讨论过。
　　“关于铜的事儿，会后我们再讨论一下。”蒋总说，“价格趋势你们持续观察着，有新的变化再汇报。”
　　蒋总说完，转头看向赵乐，赵乐会意：“那接下来是本月的海关报告……”
　　会议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林知衡将HDMI线递给同事，她屏幕上还停留在最后一页PPT上。
　　洞察与分析报告一个接着一个。每个人都在说重要的话题，做正确的事，她的报告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要说也是早有预料的结果，她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复盘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好，一心二用不能长久，后来的会议上，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散会的时候，林知衡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还剩下的大半杯咖啡已经凉透，她倒掉后重新接了一杯温水。
　　赵乐正好路过，走进来和她保持着绅士的距离，也接了一杯水。
　　“别往心里去。这些领导们考虑的事情多，不是你报告的问题。”
　　“知道。”林知衡看向赵乐，点了点头。
　　“铜价的这个趋势上涨，他们迟早是要重视起来的。但你也知道，高层有高层的节奏。而且库存的问题确实棘手，欧洲那边的仓库快要出问题了。”赵乐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领导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叫咱们的。”
　　林知衡轻轻“嗯”了一声。
　　赵乐继续道：“供应链相关的监测你继续做着，回头咱们再和领导们提提。”
　　“好，谢谢总监。”林知衡说完抿起嘴唇。
　　赵乐还有会，说完就走了，林知衡喝了口水，脑袋放空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一团白刺得人眼睛痛，不多一会儿她的眼眶就有点儿潮湿了起来。
　　如果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几个月后公司将会面临更加严重的成本问题。
　　提前预判到还不能防范于未然，我还能做什么？
　　林知衡按着额角，无助又无奈地想。
　　一直将工作看得很重的她，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