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巷子的遇见 巷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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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雨，细得跟雾似的。
其实不撑伞也行，撑了也白撑。走一段，衣服照样湿。水顺着墙缝往下淌，青石板上积出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踩进去，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小腿肚，窜到后脊梁。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巷口那盏路灯的光搅成一团毛茸茸的黄。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像谁拿颜料往上泼了一层。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混着墙皮剥落的石灰味，还有不知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葱花味。石榴树刚冒芽，嫩绿嫩绿的，雨珠子挂在叶尖上，颤巍巍的，像随时要掉，又舍不得掉。
陈昱莜撑着那把红伞往里走。伞骨歪了一根，风一吹就晃，按了也没用，所以也就没管了。鞋子踩在被雨打湿的泥土上，沙沙的声音贯穿安静的小巷。陈奶奶说今晚烙饼，让她早点回。这条巷子离院里近，穿过去省五分钟，所以陈昱莜一放学就往这条小道里走了。
雨点打在铁片上的声音被盖过，是拐角那边所传来的。
啪，很清脆的一声。
声音被巷子四四方方的盖住，却还是稳稳的传入了陈昱莜的耳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悄悄伸了个头。
随即传来的就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个女人从拐角冲出来，她比那时瘦弱的陈昱莜还高一个头，往下撇来的眼神充满了不屑，或许还有点鄙夷。
女人风衣下摆甩了一下，深色的一角从墙边闪过。没看清脸，只知道女人头发盘着，头上碎发湿了粘在脸上。鞋跟磕在石板上差点滑了，扶了一把墙，指甲刮掉了一小块白色的漆。没停，又走了。
巷子又空了。
只剩雨声……雨落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像谁在远处筛豆子。水洼里那圈涟漪荡开，又荡开，慢慢平了。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啊晃的。
陈昱莜攥紧伞柄，觉得女人很莫名其妙。接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拐弯。
墙根底下，跪着一个人。
跪在雨里。膝盖磕在台阶棱上，没起来。头发塌在脸上，一绺一绺的，分不清刘海还是碎发。校服衬衫湿透了，贴着。里头肩带的轮廓都看得见。袖口卷了两道，有一道没卷平。歪的。
随机看到的也是女孩侧着的脸，上面红色的一个巴掌印，手指印根根分明，清清楚楚。
女孩的下唇破皮了，血珠渗出来，被雨一冲，淡淡浮在脸上。鼻尖一颗痣，深褐色的。
陈昱莜走到女孩跟前把伞低下，挡住那颗脑袋，低头望着。女孩也望着陈昱莜，样子楚楚可怜。
她眼睛周围是湿的，睫毛挂着水有些犯颤。眼尾往下耷，微微有些泛红。那样子像极了一只等待被捡回家的流浪狗。女孩就那么跪着，手指攥着袖子，指节白得发青。
陈昱莜将女孩扶起坐到一边的石阶上，她就这样坐在一旁，看到女孩朝向他的那个膝盖蹭破一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里面混着些泥土，看着肮脏不堪。右腿裤子也蹭开了，泥水渗进去。口袋里露出一角纸，像是试卷的那种淡黄纸，折了几折那种很皱的样子，上面的字洇开了，看不太清。
雨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台阶上，滴在她手背上。
陈昱莜伸出手，女孩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往墙根靠，后背贴墙，肩胛骨硌在水泥上。眼睛看着陈昱莜，眨了眨。
然后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陈昱莜看到后收起伞蹲到女孩跟前，裤腿粗糙的面料差点碰到对方膝盖。
她从裤兜里掏创可贴。塑料皮皱，全是指印。女孩抬头露出眼睛，看着陈昱莜，陈昱莜指甲缝里有泥，昨天帮陈奶奶搬花盆弄的。创可贴撕了两次才撕开。贴上去的时候右边被雨水弄的有点翘。陈昱莜用拇指按两下才按实了，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女孩。上面的草莓图案被压出一道褶。
女孩低头看那只手，指头是凉的。碰到脸，很冰。
“我叫陈昱莜。”声音不大。尾音被雨泡软了。
坐着的那个女孩没说话，嘴唇还抿着，白印慢慢泛红。手指松了松衣袖，又攥紧。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陈昱莜望着女孩脸上的巴掌印，从包里缓缓掏出一颗大白兔。女孩没接，陈昱莜便将那颗糖放在女孩的右膝盖上。
陈昱莜没碰受伤的左边。
起身鞋子踩起水渍，啪嗒。走了有段距离后又突然停了下来。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没有地方去了，那我走吧。”陈昱莜心有不忍，于是回头说道。
巷子里的女孩抬起了头。面前的伞歪着，露出半张脸。陈昱莜笑着，发亮的眼睛在巷尾最后一点天光里闪了一下。
“你在这儿待太久了。”
停了一下。
“会烧的。”
红伞看出了女孩的迟疑。石榴树刚冒芽，嫩绿的。雨一打，耷下去，叶子上的水珠便滚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女孩没动，膝盖上那张翘了一下，风灌进来，又伸手贴回去。试卷那个角湿透了，墨散了，洇成一团。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她脚边，滴在那滩水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昱莜转身走向女孩，拉起她的手臂，带她撑着伞跑出小巷……
回到福利院，陈奶奶赶紧把两人带进了屋里，眼神瞅向一旁的女孩，说：“你上哪拐了个小朋友回来？”陈昱莜在一旁欲哭无泪的解释道，陈奶奶笑着开玩笑，领着她们两个到浴室，随后掏出自己新买的衣服的给女孩当换衣，女孩穿着尺码有些不合适，领口露出肩膀的半截吊带。
被留下吃晚饭，女孩想着自己今晚本来也无处可去了，就没有拒绝陈奶奶的好意。
福利院的小孩晚饭后还围着女孩和陈昱莜讲故事，很温馨的样子，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外面来的就嘲笑她，没有人问这个女孩的身世。
女孩被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带回了福利院，福利院里的人都挺好的……窗外石榴树，刚冒芽。
雨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巷子的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