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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尘埃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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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张建国就把谢浔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有一个中年女人——郑文凯的妈妈。她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一看到谢浔进来就开口了:“就是他!把我儿子打成那样的!”
老张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向谢浔:“谢浔,上周六下午,你是不是跟高三的郑文凯同学发生了冲突?”
谢浔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他先动的手。”
“你承认你打他了?”
“嗯,但是,是他先动的手。”
郑文凯的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儿子鼻梁都青了!脸上全是伤!你看看你把他打的!”
谢浔瞥了她一眼,语气依然很平:“他先动手。三个人打我一个。”
张建国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谢浔,不管怎么说,打架总归是不对的。而且对方家长现在找过来了,学校这边也得有个处理。这样吧,下午叫你家长来一趟学校,当面沟通一下。”
谢浔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眸子沉了沉。
不其实,谢浔并不害怕学校会真正的处罚他。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的成绩很好,老师是不会因为这样一件影响不大的事情,而损失一名优秀学生所带来的荣誉的。
“……知道了。”
郑文凯的妈妈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谢浔一眼。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张和谢浔两个人。
班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谢浔坐下。
班主任看着他嘴角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谢浔,你跟老师说实话,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浔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老张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谢浔才开口:“我在街上碰到几个高三的在堵一个女生,我就过去了。”
“那个女生你认识?”
“……咱班同学林知夏。”
张建国点了点头。他和高一原班主任交接班级时,听对方提过一嘴:林曼家里有关系,所以林曼霸凌林知夏这件事,当初就没打算深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他又问:“他们先动手的?”
“是。”
班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惋惜。他教了十几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谢浔是老张很喜欢的一个学生——自从来到这个学校后,每一次测试成绩都稳居年级第一。长得干净端正,平时见到老师也会主动打招呼,做事有分寸。这样一个学生突然卷进打架事件里,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心疼。
“我知道你不是会主动挑事的人。”班主任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但是谢浔,不管起因是什么,打架这件事本身,学校是要处理的。尤其对方家长闹到了学校,我们不能不做回应。”谢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已经联系了你父亲。他说下午会来学校一趟。”
谢浔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有预料一样。
老张看着他那副过于平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不舒服。他说:“到时候我会尽量帮你说话的。这件事你虽然有责任,但不是全责。”
“谢谢老师。”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他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落在老张眼里,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沉重。
下午,距离晚自习还有2节课的第二节课,还未下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窗外斜阳将落未落,光线昏黄而沉闷。
忽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老师停下讲课,看向门口:“请进。”
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红。他的眼神有些浑浊,扫了一眼教室里面,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我找谢浔。”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生硬。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人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谢浔。
谢浔抬起头。
虽然他早已知道,看到门口那个人的一瞬间,表情还是钝了钝。就像是一盆冷水突然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被冻住了那么一瞬
谢浔他放下笔,站起来,没有说话,朝门口走去。
同时,徐峥和陆浩看到了也是偷偷为谢浔捏一把汗。因为谢浔很仗义的没有爆出他们两人。而郑文凯一行人走时太过慌张。只记住了谢浔一人。
他走出教室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但走廊里并不安静。隔着那扇门,教室里的人隐约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着怒火的呵斥:“你又在外头给我惹什么事?”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像是手机,或者钥匙串,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师的粉笔停在半空中,顿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写。但底下的学生没有一个在听课了。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但走廊里已经安静了下来——那种比争吵更让人不安的安静。
林知夏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愧疚,自责与害怕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快要将她吞没。
她是害怕的,怕谢浔因此讨厌她,更害怕谢浔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处分。
害怕自己让这样一个善良耀眼的人,背上了一个墨点。
谢浔和他的父亲谢国富与郑文凯的父母一起坐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年级主任和德育处的老师。
事情的经过被反复核实了一遍。
郑文凯的母亲坚持说是谢浔先动手打人,把她儿子的鼻梁打青了,脸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要求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谢浔的父亲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班主任把了解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谢浔是为了保护同班女同学才介入的,对方有三个人,谢浔只有一个人,且是对方先动的手。德育处的老师调取了巷口一家商铺的监控录像,虽然画面模糊,但大致能看到是郑文凯先挥的拳。
局面这才有了转机。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双方各承担一部分责任。郑文凯一方因先动手且有三人围堵一名女生的行为,负主要责任;谢浔因反击造成对方受伤,负次要责任。谢浔的父亲需要支付郑文凯的部分医药费用,共计两千三百元。
郑文凯的母亲对这个结果还不满意,嘟囔着说要报警。年级主任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如果报警,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郑文凯三人围堵女生、先动手的行为同样会被追究责任,而且情节可能更严重。郑文凯的母亲这才闭了嘴,拿着赔偿单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谢浔和他的父亲。
班主任还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谢浔的父亲已经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老师,人我先带回去了。”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谢浔还要上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哪有学生时期是没有挨过父亲揍的,带回去就带回去吧。
“……行。那谢浔,明天记得来上课。”
谢浔点了点头。
他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回到了刚搬来不算久的出租屋里。谢浔还没有在这间屋子里住过,自从开学以来,他就一直住在学校。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的茶几上堆着啤酒罐和烟灰缸,窗帘拉着,屋子里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和烟味。
谢浔进门之后,站在客厅中间,没有说话。
谢国富把门关上,并反锁了。
然后转过身来。
“跪下。”
谢浔没有反抗,他早就知道,从揍完郑文凯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
皮带抽下来的第一下,他的后背就炸开了一道火辣辣的痛。谢浔没有出声,咬紧了牙,双手撑在地上。第二下落在同一个地方,皮开肉绽的感觉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第十二下、第十三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抵在地板上。
他的父亲一边打一边骂,声音粗哑而愤怒:“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打架的?之前那个学校我是不是就因为打架揍过你!就是不长记性是吧?呸!我今天还是非要让你记住。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学校里给老子惹事?和你妈一样,都是赔钱货!
谢浔没有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只要他在外面出了任何事——不管是谁的错——回到家都是一样的结局。他的父亲从来不听解释,或者说,听了也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出口。谢浔也知道。谢国富原本是有钱的,只是都被他拿去赌完了。
皮带不知道抽了多少下。
谢浔的后背、大腿、手臂上全是一条条红肿的印子,有几处已经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白色的校服衬衫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谢国富打累了,就把皮带扔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指着卧室的方向:“滚进去!”
谢浔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后背火烧一样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他没有看他的父亲,低着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暗。因为谢浔不常回来住,所以墙角堆满了杂物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酒味。窗帘拉着,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谢浔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偏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束光。那束光很淡,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像是某种死去很久的东西的残骸。他就那样看着,瞳孔里映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像被掏空了内容的信封。
此时的谢浔想看着光柱里浮动的灰尘想:自己也只不过是在大千世界中,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