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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切臣愿意 三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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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足以扭转朝堂微势。
自松林别院定下三年之约,谢临渊一句无声吩咐,翰林院便彻底换了风向。
沈清砚此前久坐西廊偏房,被丢去整理废弃残卷,可三日一过,一纸职司调整下来,他直接迁入东厢独立书舍。
这是无数清流老臣熬十年都未必能摸到的位置,沈清砚入职三日,一步登顶。
人人心里透亮,这不是寻常调任,是永宁侯亲手为他铺路立威,谢临渊从不在朝堂刻意张扬偏爱,可权势的庇护从来无需声张。
只需一动职司、一调岗位,满朝文武便知深浅。
掌院赵启元数次途经东厢门外,眸光沉冷滞顿,却始终未曾踏进一步,那日西廊对峙,沈清砚一句“空有风骨无以立身”,坦荡撕开清流虚伪面皮,已然让他忌惮,如今有侯府全权兜底,这棵寒门新苗,早已挣脱了清流的制衡范围。
不敢动,动不得。
朝堂博弈,从来如此,弱者讲风骨,强者讲靠山。
沈清砚对此一切纷扰,全然置若罔闻。
这三日,他日日早至晚归,埋首卷宗,寸步不离书舍。
他刻意拉开所有温情距离,死死守着自己的心防。
他怕欠,更怕乱。
算计而来的依仗,若是掺了人心,便会彻底失控。
暮色垂落时,翰林院同僚尽数散值归家,整座宫式书舍静得只剩窗外晚风穿叶的轻响。
沈清砚独坐案前,指尖按压着一页泛黄发脆的先帝末年戍边奏报。
纸页残缺,边角被刻意裁去大半,一眼便能看出,是事后人为删改、强行拼接的痕迹。
他目光凝在那行潦草残存的字迹上,眸底骤然覆上一层深寒。
【寒地戍卒异动,流犯宗族尽籍,不予归返。】
年份、时节、戍边规制、流民处置条例,尽数对上沈家当年的结局。
当年他年幼体弱,被远亲冒死藏匿,才成了沈家唯一的活口。
世人只知沈家因罪流放,是朝野定论的奸佞眷属,可这页残稿的痕迹,赤裸裸揭露了真相——
所谓宗族获罪、戍边异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由头。
是朝堂顶层有人,为了掩藏真相,不惜篡改官修史书,让沈家满门忠义,永世背负罪名,沉冤不得昭雪。
他从前只知家族蒙冤,却始终查不到祸根源头,像困在无边迷雾里,无处着力,如今终于清晰窥见,这桩铁案的背后,是顶层权斗的刻意清算,是有人一手遮天的蓄意灭口。
沈清砚指尖微颤,指节死死扣住纸页边缘,将翻涌的戾气强行压回心底。
不能急。
越是触碰核心真相,越要隐忍。
能篡改先帝朝官史、封禁密档、一手定夺士族生死的人,权位滔天,以他如今区区一介翰林修撰的微末品级,贸然触碰,只会粉身碎骨,连翻案的最后一丝火种都会彻底掐灭。
他闭眼调息三秒,再睁眼时,眼底惊涛骇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无波,戾气藏骨,锋芒收鞘。
恰在此时,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携着暮色凉意灌入室内,带起纸页轻翻。
不必抬头,沈清砚也知来人是谁。
整个大靖朝堂,唯有谢临渊,行走时永远这般沉敛无声,步履稳重,自带一身历经沙场与权局的冷肃气场,从不喧哗,却自带压迫。
谢临渊缓步走入书舍,常服衬得身形孤挺,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柔化了平日杀伐凌厉的棱角,却依旧深邃难测,目光静静落在沈清砚身上。
少年方才所有心绪翻涌,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谢临渊心底独白:
我第一次见他,是数年前。
乱世风尘里,他孤身一人,瘦弱、执拗,哪怕一身泥泞,脊背依旧挺直。
那一眼,我几乎恍惚。
太像沈文清了。
像我当年那位于绝境之中,不惜赌上全族,也要救我一命的恩人。
我暗中彻查,步步追溯,最后查到那桩尘封旧案,查到沈家覆灭的真相。
那一刻,我半生杀伐、半生权位,都变得轻飘飘毫无意义。
沈家的冤,本质是我的债。
若无当年沈家相救,我早已埋骨荒塞,何来今日权倾朝野?
可恩人忠良无报,满门倾覆,唯留这一根孤苗,岁岁忍辱,夜夜熬苦。
我看着他隐姓埋名,看人下脸,看着他寒窗苦读,隐忍筹谋。
我看着他一步步拼命往上爬,只为讨一个公道。
他以为他在借我权势博弈。
殊不知,是我一直在等他长大,等他有能力亲手执棋。
我心甘情愿做他的跳板、他的利刃、他的靠山。
我要他借我的手,掀翻铁案,洗尽沈家所有污名。
我欠沈家的,只能由他来讨,才算是真正还清。】
沈清砚太会藏。
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润谦和、无欲无争,唯独在卷宗触及家族冤案时,才会泄出一瞬真实的锋利。
“查到痕迹了?”
谢临渊的声音低沉清淡,不带探究的压迫,只似寻常闲谈,却精准戳中核心。
沈清砚抬眸。
“是。”他语声平静利落,“先帝末年的戍边存档,有人刻意删减案卷,抹除案由,只留处置结果,沈家一案,不是寻常钦断,是人为掩史。”
谢临渊俯身,视线落在那页残缺纸稿上,目光扫过十四字残句,眸底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
他深耕朝堂与兵权十余年,最清楚权场规则,史书从来不是真相,是当权者想要留存的体面。
“仅凭这句残笔,掀不动任何定案。”谢临渊直言利弊,冷静透彻,“朝野定论既定,先帝钦案,仅凭一份残缺底稿,非但无法翻案,反而会落得妄议先朝、私窥旧案的罪名,引火烧身。”
沈清砚自然清楚:“臣知晓,这只是佐证,仅此而已,但至少证实,臣的揣测从未出错,此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构陷。”
谢临渊抬眼看向他。
少年眉眼清隽,神色平静,没有寻得线索的狂喜,只有一种沉淀太久的冷定与决绝。
也正是这份和恩人如出一辙的孤直,让谢临渊愈发心软,愈发想倾尽所有,替他铺平前路。
【谢临渊心底独白:
他太干净了。
受尽世间极苦,却依旧守着本心、守着傲骨、守着一族清白。
他事事算分寸,处处守规矩,生怕欠我一分一毫。
可他不知道,他这辈子,就算用尽所有,也还不清我心底这桩债。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
以他的性子,得知一切源于我的亏欠,他定然全盘拒绝我的庇护。
他宁可不翻案,也不愿承我恩情。
所以我只能伪装交易,伪装利弊,伪装一切都是权衡。
我宁愿他一辈子误会我、利用我、算计我。
只要他能清白昭雪,只要他能从此坦荡余生。
我甘愿永远背负这份隐秘的愧疚,永远做他身后不言不报的靠山。】
谢临渊心底微动,开口径直破开所有僵局,字字干脆,直击核心:“皇城密库存甲级先帝密档,此案完整卷宗、审讯供词、御批底稿、幕后复核签章,尽数在册,我有权调阅。”
一句话,沈清砚心口一紧,抬眸直视着他,眼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震动。
他预想过谢临渊会帮他慢慢靠近真相,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如此果决,不惜触碰先帝密禁,涉足最凶险的朝堂禁区。
私调先帝密档,是权臣大忌,轻则被朝堂旧党诟病专权僭越,引发皇权猜忌;重则被扣上颠覆先朝、私翻钦案的罪名,卷入无尽政争。
这早已超出了三年交易的范畴。
交易是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而谢临渊此刻的举动,是彻头彻尾为他以身涉险。
沈清砚瞬间收敛心绪,语气克制而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分寸:“侯爷,不必如此,此案凶险至极,牵涉先朝旧部与当朝派系,侯爷无需为臣破例。”
他不能欠。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前路多难,而是人心失衡。
最怕自己步步算计入局,最后却栽在对方不动声色的温柔纵容里。
他看不懂谢临渊。
看不懂这份不计代价的偏爱,到底从何而来。
明明是他主动算计、刻意依附,可从头到尾,被动沦陷、步步心慌的只有他一人。
谢临渊定定看着他,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心防,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疏离与戒备,心底涩意翻涌,却依旧只能藏到底,他不能说破真相,不能打碎少年所有骄傲与自持。
“沈清砚。”
谢临渊微微俯身,两人距离拉进,他低沉克制的声线,轻轻落在寂静书舍里,字字分明:“你不必时刻把亏欠挂在心上,我说过,这是交易,提前调阅密档,是为了让你尽早稳住心神、踏实履职,你心绪不定、执念缠身,便无法安心替我打理史稿、辅理朝务,我不是帮你,是保全我自己的筹码。”
【谢临渊心底独白:
假话,全是假话。
我哪里需要什么筹码。
朝堂权柄、朝野人心、兵权万里,我早已尽数在手。
我只是舍不得他再熬一年黑暗,舍不得他再独自摸索、步步维艰。
我只是想亲手给他真相,亲手给他公道,亲手抹平他半生伤痕。
我宁愿虚伪利弊,也不愿让他背负恩情枷锁。
他可以冷漠,可以算计,可以疏离。
只要他往前走,只要他终得清白。
我所有隐忍,都值得。】
他刻意把所有深情,尽数包装成冰冷的利益权衡,不给沈清砚半点愧疚的理由,不给他疏离逃避的借口,小心翼翼护着他的自尊,顺着他的防备,步步靠近。
沈清砚望着他深邃沉静的眼眸,心口轻轻发颤。
他何其通透,何其温柔,看穿他所有逞强,体谅他所有孤寒,包容他所有算计,连偏爱都要裹上利弊的外壳,只为不让他心生负担。
他步步设防,步步闪躲。
谢临渊却步步包容,步步迁就。
这场始于算计的棋局,从一开始,失衡的就是他自己。
“可风险实实在在落在侯爷身上。”沈清砚依旧不肯松口,守住最后一道心防,“私调先朝密档,于侯爷无益,只会授人以柄。”
“我执掌京畿兵权十余年。”谢临渊语气平淡,“朝野猜忌、流言攻讦,我早已习惯,寻常祸端,还动不得我。”
他不怕朝堂风波,不怕千古非议。
他只怕自己护不住这唯一的遗孤,只怕沈家永世蒙冤,只怕亏欠终生难偿。
谢临渊直起身,语气落定,不容置喙,彻底敲定局路:
“明日休沐,随我入皇城密库。”
没有商量,没有迂回。
夜色彻底沉落,窗外皇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铺洒在静谧书舍。
两人一立一坐,咫尺相对,心绪明暗拉扯,各藏思量。
沈清砚眼底层层冰封的心防,早已裂开细密纹路。
他依旧记得复仇初心,依旧清醒自持,依旧不肯逾矩动情,可他不得不承认,谢临渊早已跳出了他最初的算计,成了他黑暗前路里唯一的依仗与暖意。
他算尽了权、算尽了利、算尽了利弊输赢。唯独算不尽人心,算不尽自己的沉沦,更算不透对方心底深埋的愧疚与深情。
而谢临渊眸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愧与笃定。
他清楚密库之后,真相翻出,必然牵动朝堂旧势力,掀起无尽风波,前路权谋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可他甘愿陪他入局,替他挡风,替他担险,替他劈开层层尘封的黑暗。
他要的从不是交易共赢。
他只是想借自己的手,洗去沈家一身蒙冤,偿完自己半生旧债,护这孤苦少年,一世清白安稳。
一纸残稿掀开陈年冤案的冰山一角,一场皇城密库之行,即将引爆整个朝堂的暗潮。
权谋的博弈已然启幕,隐秘的情愫早已越界。
两人缠绕半生的局,从这一刻起,再无退路。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