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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结难逃 侯府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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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马车平稳驶过长街,将皇城的肃穆与朝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车厢密闭,四围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低哑声响。
夜色彻底沉落,京城万家灯火亮起,点点暖光透过车帘缝隙掠入,转瞬即逝,留不下半分温度。
沈清砚静坐一隅,身姿端直,未曾有半分松懈。
他目光落在身侧叠放整齐的外袍上。
白日翰林院对峙风波暗涌,无人替他发声,到头来,最先记着他入夜畏寒,竟是那位被他刻意算计,刻意划清界限的永宁侯。
他借谢临渊的权,立朝堂脚跟,查陈年旧案,洗沈家污名。
谢临渊留他在身侧,纳一枚听话懂事,才学拔尖的棋子。
利益互换,两清即可,本不该有半分多余的体恤与温情。
沈清砚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纹路,微凉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开来,心底却一片清明冷定。
他必须时刻记得自己的来路与目的。
一旦动心,便是自毁棋局。
一路沉默无话,车马很快驶入侯府侧门。
夜色中的侯府比白日更显沉肃,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往来皆是轻步,无人喧哗,无人探头窥探,恪守着刻入骨髓的森严规矩。
侍从掀帘躬身,低声请示:“沈大人,是否先回偏院歇息?”
沈清砚刚欲点头,廊尽头便走来一人。
是谢临渊的贴身近卫,傅彻。
傅彻身姿挺拔,神色恭谨,步伐沉稳行至车前,垂首回话:“沈大人,侯爷在松林别院等您。”
沈清砚眸底微顿。
松林别院不在主院规制之内,地处侯府最深处,僻静幽深,极少有人踏足,是谢临渊独处静养的私地。
自他入府以来,谢临渊从未召他去过那般私密场所。
今日破例,定然不是闲谈休憩。
沈清砚压下心底微澜,淡淡应声:“带路。”
傅彻引路,沿着长长回廊往深处行去。
越往深处,人声越绝,灯火越疏,晚风穿林而过,吹动满院松叶,簌簌轻响,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沾染的朝堂浊气与浮躁。
松林别院果然清幽至极。
院中无繁复花木,只遍植古松,苍劲挺拔,遮去大半月色,案上置一盏清茶,烟气袅袅,淡香浮沉。
谢临渊一身素黑常服,长发松松束起,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松弛,像一尊不染凡尘,不动人情的冰塑。
听见脚步声,他未曾回头,只淡淡开口:“来了。”
声音被晚风衬得低沉柔和,少了平日的压迫感。
沈清砚止步三步之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侯爷。”
“过来坐。”谢临渊终于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扫过他眉眼神色,“白日在翰林院,倒是硬气。”
沈清砚依言落座,脊背依旧挺直,语声平稳无波:“臣只是实话实说,寒门立身,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谢临渊低低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从来都是有选择的,你选择忍,选择装,选择以身入局,选择赌我这柄权,赌得大胆,也赌得精准。”
沈清砚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眼眸,不再刻意伪装温顺。
“是。”他干脆承认,“是臣主动选择,臣无路可走之时,侯爷,是臣唯一的生路。”
谢临渊望着他清澈又冷硬的眉眼,心底微动。
他最偏爱沈清砚这一点。
纵然满腹算计,却从不在他面前做无谓的矫饰,该认的认,该扛的扛,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厌弃。
“你既敢当众坦言借力侯府,就该知道后果,今日你一句只求立身,看似坦荡,实则彻底斩断了自己入清流的后路,往后京中清流文官,毕生视你为党附,为权贵爪牙,再无转圜余地。”
沈清砚垂眸看着案上清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眼底情绪。
“清名无用。”
四个字,轻却重。
他抬眼,“当年沈家满门清流,世代书香,清白传家,从不结党,从不趋权,到头来,一纸冤案,满门流放,尸骨埋于荒寒边塞,污名留于史书卷宗。”
“侯爷,空有风骨,无人撑腰,最后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臣不要虚名,不要清誉,臣只要真相大白,只要沈家不蒙永世沉冤。”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
月色透过松枝缝隙,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他终于彻底看清,沈清砚的隐忍、从来不是天性功利,是绝境逼出来的求生之道。
谢临渊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沈家旧案,是先帝末年旧案,封存极深,卷宗入密档,寻常臣子终身不得窥探,你以为仅凭翰林院废卷残稿,就能翻案?”
一针见血,这几日翻遍西廊残卷,所得线索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撬动当年铁案,真正的核心证据,尽数锁在皇城绝密档库,唯有皇权至亲,当朝顶级权臣方可查阅。
而谢临渊,恰恰拥有这份资格。
这也是他死死绑住此人的根本原因。
“臣知道难。”沈清砚语声平静,“难,也要做,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耗尽毕生仕途,臣也不会停。”
谢临渊看着他孤绝决绝的模样,心底那点纵容愈发深重。
“沈清砚。”谢临渊语声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若信我,日后此案,我可以帮你。”
沈清砚猛地抬眼,瞳孔微震。
他预想过谢临渊会护他仕途、却从未预想,这位身居风口浪尖的侯爷会为他一人破例。
从不这早已超出了交易范畴。
交易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而帮忙,是无端偏护,是主动入局,是要陪着他触碰皇权逆鳞,招惹无尽祸端。
沈清砚心绪翻涌,瞬间失衡。
他语气克制而清醒:“侯爷不必如此,臣借侯爷势立足,已是僭越,不敢再奢求侯爷以身涉险,此案凶险,牵连甚广,臣一人承担即可。”
他不能欠得更多。
人情太重,他还不起,也不敢接。
谢临渊看着他刻意疏离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眸色微沉:“你怕欠我?”
沈清砚点头,坦然承认:“是。”
“怕欠我,便不怕欠沈家满门?”谢临渊一句反问,精准戳中他心底最痛的软肋,“凭你孤身一人,无权无势,仅凭一己之力,终生难翻此案,你耗得起十年二十年,那些枉死之人,等得起吗?”
字字诛心,沈清砚喉指尖死死攥紧,是啊,他耗得起么?
埋骨边塞的父兄族人,等不起。
岁岁年年,荒寒边塞的尸骨无人收敛,朝堂史书的污名无人洗刷,他所谓的坚持,所谓的慢慢来,不过是自我宽慰的拖延。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碎裂的隐忍,语气稍稍放缓:“我帮你,不是无偿,你留在我身边,替我理文书、整史卷。”
沈清砚抬眸,眼底情绪复杂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看着眼前清冷孤峭的男人,看着月色下深沉淡漠的眉眼。
这人看透他所有算计,包容他所有目的,体谅他所有苦衷,护他所有狼狈,甚至为了不让他愧疚,特意把深情折成冰冷交易。
何其清醒,何其温柔,也何其……让他无处可逃。
良久,沈清砚深深躬身,一字一顿,语声郑重:“臣,遵侯爷之命。”
前路风雨,朝堂刀光,冤屈真相,皆与这人牢牢绑定。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夜深了,喝茶暖身,白日受的非议委屈,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砚端起茶杯,温热茶水入喉,熨帖了一日紧绷寒凉的脏腑。
他轻声道:“臣无委屈。”
真的没有。
比起满门惨死,区区朝堂非议、声名污损,根本不值一提。
谢临渊望着他清瘦的侧脸,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碎发,少年眉眼干净坚韧,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痕与孤勇。
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有我在,往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夜色沉沉,松风簌簌,沈清砚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孤身复仇的绝路,刀光血海,冷暖自担,无人相伴,无人可依。
却不知从何时起,身后已然站了这样一个人。
明知他满心仇恨、一身算计、目的性极强,依旧甘愿为他挡风雨、扛祸端、涉险局。
两人静坐松下,再无过多言语。
月色漫过古松,覆落一身清辉,一黑一青两道身影静静相对
沈清砚眼底清醒克制,不敢动心。
谢临渊眼底纵容深沉,步步等待,步步沦陷。
一场始于算计的相逢,一份藏于交易的深情,一段注定爱恨交错,身不由己的羁绊,在这片寂静松林夜色里,彻底扎根,再无拔除可能。
良久,夜露渐重,寒意浸衣。
谢临渊起身,淡淡开口:“回去歇息吧,明日起,不必再守着西廊废卷,我会让人调整你的职司,给你接触旧档的权限。”
沈清砚躬身应下:“是,侯爷。”
他起身转身离去,走出松林别院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沈清砚轻轻闭眼。
他知道。
从今夜许诺的这一刻开始,他的棋局,早已不止复仇。
而他的心,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人层层纵容,悄悄困住。
前路漫漫,恩怨未明,情根深种。
他终究,难逃此劫。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