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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挡我者(死)   一夜霜 ...

  •   一夜霜风彻骨,谢临渊一夜未眠。

      昨夜那些碎在空气里的自语,早已消散于寒夜,没有第二个人听见,待到天光破晓,属于永宁侯——谢临渊那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又一点点重新裹回身上,眼底翻涌的破碎与悲恸,被强行按压下去,表面只剩下惯常的淡漠平静。

      只是神色骗不了人。

      天已大亮,门外传来侍卫低声请示,今日早朝时辰将近,车马已经备妥。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晨气。

      朝堂不会因为他一场心碎就停下运转,沈家旧案尚未尘埃落定,朝野暗流汹涌,无数刀光暗箭悬在头顶,纵使情念已经碎得彻底,肩上重担分毫不能卸下。

      昨夜在书房,沈清砚一句决绝,斩断情爱,却斩不断现实重重枷锁。

      他就算被推开,也不能就此撒手,那些搜集数年的证据,那些蛰伏布局,不能尽数付诸东流。

      这是旧年遗恩,也是他放不下的心结,情是私念,翻案是道义,二者如今必须彻底拆分,往后,他只做臣子该做之事,不再去奢求半分儿女情长。

      可道理清清楚楚刻在心间,心口那道撕裂的伤口,却不会随理智愈合。

      谢临渊收回所有细碎的情绪。

      “知道了。”

      整理衣袍,朝服规整肃穆,将昨夜所有严严实实地全部遮掩,走出书房的时候,步履恢复往日沉稳,仿佛昨夜那个对着玉佩低声自语的人,只是一场虚幻长夜大梦。

      府中侍从垂首立于两侧,只觉今日侯爷气场格外沉冷肃杀,周身寒意逼人,没有人敢抬头打量他的神情,更无从窥见内里一片荒芜。

      皇城金銮,百官列朝。
      殿内香烟袅袅,御座高居其上,文武两班依次而立,衣袂摩挲,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谢临渊立于朝臣最前列,目光平视前方,一派权臣姿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牵扯着钝重的疼。

      他的目光克制地掠过朝臣队列。

      沈清砚站在文官之列靠后的位置,身形清瘦单薄。

      一夜相隔,两个人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昨夜书房对峙,全部被他藏进心底深处,此刻立于朝堂之上,他眉眼沉静,神色恭谨自持,是标准人臣模样,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悲苦。

      于旁人眼中看来,一切早已回归正轨。

      先前朝野私下流传的种种流言,关于侯爷格外照拂新科状元的闲话,仿佛随着昨夜那一场对峙,就此烟消云散,不少老臣暗自点头,只当沈清砚终于分清尊卑君臣,不再攀附权贵。

      谢临渊站在前列,余光能够清清楚楚看见那道清瘦的背影。

      看着那一段单薄挺直的脊背,谢临渊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他多想上前一步,告诉他不必多想上前一步,告诉他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可昨夜那一句“此生不敢承君光”还盘旋耳畔。

      是沈清砚亲手划下界限。

      他不能再越雷池半步,再多一丝温情,于沈清砚而言,都是负担,只会加重他心底那份“不配”的枷锁。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放手,成全,不要再惊扰。

      心底的执念,却在疯狂叫嚣。

      金銮之上,帝王开口议事,谈及各地地方奏报,随后话锋一转,提起前朝旧案,正是沈家一案相关。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旧党一众官员神色微变,彼此暗中交换眼神,不少人准备出言阻挠,打算继续将沈家定为铁案,绝不允许翻覆。

      空气骤然紧绷,暗流涌动。

      按照原本筹谋,谢临渊本该在此时顺势递上手中搜集的证物,步步推演,为沈家争取昭雪的机会。

      可此刻,望着那道静静立在班列之中、一动不动的身影,他心底五味杂陈。

      翻案这件事,是他多年所愿,也是沈清砚活下去唯一的执念。

      可如今二人落到这般境地,他出手翻案,落在沈清砚眼中,又会变成什么?

      一念辗转,万般煎熬。

      朝堂之上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旧党伺机窥伺,帝王心思难测,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临渊指尖在宽大的朝服袖中缓缓攥紧,最终,他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一如往常,从容出列,言辞有理有据,徐徐将搜集到的线索铺陈而出。

      语气只是纯粹为公论事,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听不出一丝一毫对沈清砚的偏袒。

      仿佛这么多年暗中奔走搜集证据,仅仅只是出于公义,与私人私情毫无瓜葛。

      殿内一片哗然,旧党官员纷纷站出来驳斥抗辩,言语锋利,百般刁难,朝堂之上一来一往,唇枪舌剑,风波四起。

      沈清砚站在队伍后方,静静听着上方的辩论。

      一字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最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谢临渊依旧在为他负重前行。

      沈清砚死死咬住牙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眉眼平静淡然,如同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关系浅薄的前朝公案,他没有出列,没有争辩,没有直视大殿前方的谢临渊。

      他不敢看。

      朝堂争辩持续许久,帝王神色沉沉,并未当场下定论断,只吩咐将所有证物留于内廷,此事延后再议。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离大殿。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彼此低声交谈。

      沈清砚随人流向外走,脚步很快,他全程目不斜视,分毫没有停顿,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能看见谢临渊的天地,逃离这份让他愧疚刺骨的牵绊。

      那一份刻意的逃避,看在谢临渊眼中,让他心底沉沉的落寞,彻底压垮心肺。

      他静静立在殿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那道清瘦单薄的背影匆匆远去,连半分余光都不肯赠予自己。

      这一刻,谢临渊是真的怕了。

      活了三十余年,他向来铁石心肠、万事从容,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可此刻,他破天荒生出滔天惧意。

      怕他拼尽半生权柄、倾尽所有温柔守护的人,终有一日,会彻底从他生命里抽身,从此两两陌路,再无半分瓜葛。

      眼底温润尽数褪尽,顷刻覆上一层暗沉死寂的寒黑,锋芒敛尽,却藏着屠尽一切的修罗杀气,彻底褪去温情后,最不择手段的气场。

      永宁侯——谢临渊,在此刻一念成魔。

      他胸腔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在心底冰冷立誓——

      此生沈清砚,是他半生唯一的心动是他荒芜余生里仅存的一束光,旁人可欺他权高位重,可犯他底线威严,可与他朝堂博弈、生死相争。

      唯独碰不得沈清砚。
      谁都不能拆他的念想,谁都不能断他的执念,谁都不能逼沈清砚远离他半分。

      挡他路者,死。

      朝野旧党、帝王权术、世俗礼法、宿命枷锁、恩怨浮沉——但凡敢横亘在二人之间,但凡敢逼他们疏离隔绝、两两相离,但凡敢伤他分毫,尽数该死。

      他可以无限包容沈清砚。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成全,是他甘之如饴的煎熬。

      可世间旁人,半分资格都没有。

      谁敢毁他唯一念想,夺他唯一救赎,他便不择手段,斩尽杀绝。

      百官往来喧哗,步履匆匆,无人察觉殿阶之巅,杀伐暗涌,戾气沉骨。

      他站在高处,寒风掀起朝服衣角,周遭人声鼎沸,车马穿行,可他周身自成一片死寂寒狱。

      明明咫尺朝堂,朝夕可见。

      心与心,早已是参商永隔。
      他可以替他拨开世间风雨,洗去家族污名,护他仕途安稳、一世周全。

      唯独再也不能,向他递送半分温情。

      回府之后,白日朝堂上强撑起来的冷静,一点点消散,偌大府邸依旧冷清,四下无声,他独自立在庭院廊下,深秋落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在脚边青石地面。

      抬眼望向翰林院的方向,重重宫墙阻隔视线,什么都望不见。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不动声色,在暗处把该做的事做完。

      而另一边,沈清砚回到翰林院书舍,掩上房门。

      四下无人,方才朝堂之上死死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他背抵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眼眶发红,无声地落泪。

      他亲手推开那束光,可那束光,还在遥遥照亮他脚下泥泞的路。

      这份恩赐,他接不住,逃不开,忘不掉。

      世事风波未歇,旧案浮沉未定,爱恨已经深埋,再无出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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