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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怀心事 车驾入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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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入侯府正门,隔绝了整条御街的繁花与人声。
外头是万众称颂的状元新贵,锣鼓喧天,盛名加身,踏入这一方高墙深院,所有光鲜都像被悄然敛去,只剩下沉肃规整的冷寂。
永宁侯府不同于京中任何一处权贵府邸。
一路穿仪门,入目尽是青灰地砖,檐角利落,梁柱沉厚,连往来伺候的下人都步履轻缓、目不斜视,半点不敢多出动静。
这里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森严。
一如它的主人。
车厢内静得极致,谢临渊始终没有松开手,掌心扣着他的腕骨,力道平稳有度,算不上拘禁,却始终牢牢锁着一丝联系,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清淡,却不容置喙。
沈清砚安坐一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规矩。
他没有试着挣开,今日御街之上,谢临渊当众牵他归来,已然替他定了往后在朝野之中的位置,旁人看他是身不由己,依附权贵,是被强权拿捏的寒门棋子。
唯有沈清砚自己清楚,这是他步步示弱、精心铺垫换来的落脚处。
数年蛰伏,他要的从不是一时清名,而是能扎根朝堂,触碰旧案真相的权力与底气。
谢临渊是大靖手握京畿兵权的第一权臣,是最靠近皇权、也最能撬动陈年卷宗的人。
攀上他,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翻案之机,哪怕背负一身攀附媚上的污名,也值得。
车驾稳稳停落,侍从躬身揭帘,谢临渊先一步下车,随即回身,垂眸看向车内的人,静静抬手。
这一个动作太过破格,侯府车马,从无需外臣借力。
沈清砚心底清明,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和的模样,指尖轻虚搭住他的掌心,借着微弱力道稳步落地。
触碰转瞬即离,分寸干净,绝不逾矩。
管家快步上前回话,垂首恭谨:“侯爷,偏院已尽数收拾妥当,器物齐备,清净无人打扰,可供沈大人暂住。”
谢临渊淡淡应声:“带他过去。”
朝野皆知永宁侯府从不留宿外臣,更别说为一名新晋状元单独收拾院落,默许长居,管家心底诧异,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躬身引路在前。
穿过几道曲折回廊,抵达西侧偏院,两株玉兰立在天井两侧,枝叶疏朗,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屋内一应俱全,陈设朴素规整,没有半分奢靡,处处是侯府克制冷硬的风格,安静,远离主院,既方便传唤,又避开耳目,恰好藏得住人,也藏得住所有不能外露的心思。
管家细细交代起居膳食,出入规矩,传唤流程,字字周全:“院中下人已特意挑过,皆是嘴严本分的老人,不会随意叨扰大人,日常用度只需吩咐耳房侍从即可,府中通路、禁地皆有标识,大人只需安分安居,便无半分事端。”
沈清砚认真听着:“有劳管家费心。”
从头到尾,神色平静,无受宠若惊的雀跃,无身居侯府的局促,也无年少登科的矜傲。
太过安分,安分得让人心底生疑。
管家伺候侯府数十年,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官员、恃宠而骄的权贵,头一次见这般全然敛尽锋芒的新科状元,心里暗自感慨,难怪侯爷独独将人带回府中,这般沉稳心性,的确不同于寻常浮躁书生。
交代完毕,管家躬身退下,院落彻底归于寂静。
四下无人,风声疏浅。
沈清砚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院外高墙林立,遮去大半天光,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方规整的天际,森严壁垒,困住风月,也困住人心。
他很清楚,从今日起,他便是主动踏入了这座牢笼,外头的流言蜚语早已生根,御街之上万人目睹,永宁侯当众牵走新科状元,明日一早,整个京城都会传遍他攀附侯门、卖身权贵的名声。
清流文臣会不齿他的行径,寒门同僚会嫉妒他的际遇,朝堂老臣会将他划为侯府一党。
唾骂、非议、猜忌、排挤,接踵而至。
可沈清砚半点不在意,虚名最是无用。
当年沈家满门忠良,最后落得流放惨死、污名传世的下场,区区身后口舌,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手抚过微凉的窗沿,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清明。
他要的,从来不是世人称颂的清名。
他要的是卷宗,是真相,是沈家沉冤昭雪的一日。
片刻寂静之后,院外再度传来沉稳脚步声。
谢临渊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走来,玄色衣袍掠过廊下石阶,周身肃冷气场压落院中所有细碎风声。
沈清砚闻声即刻回神,瞬间敛尽所有深层心绪,回身垂首,行礼恭顺。
“侯爷。”
谢临渊踏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院落景致,最后落回他身上。
少年青衫素净,身形清瘦,立在窗下,温顺得毫无棱角,像一株安分守拙的草木,看着全然无害。
可谢临渊太懂人心诡诈。
他立在两步之外,距离克制疏离,不逼近,不亲近,声音低沉清淡,听不出喜怒:“住得惯?”
沈清砚垂眸应声:“院落清净,侯爷体恤,臣已然知足。”
应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眸底沉沉:“外界如何议论你,你该有数。”
沈清砚指尖微顿,随即坦然颔首:“臣知晓。”
“不恼?”
“无需恼,臣出身寒门,无根基无依仗,一朝登科,本就惹人瞩目,得侯爷庇护,方能在朝堂立足,些许非议,是臣该担的。”
谢临渊看着他毫无破绽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沈清砚,你这般懂事,太过刻意。”
沈清砚一震。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数年如一日打磨的温顺皮囊,骗过世人、骗过朝堂、骗过所有见过他的人。
唯独在谢临渊这里,不堪一击。
他没有慌乱失态,只是极轻地抬眸,眼底依旧温润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茫然与拘谨:“臣愚昧,不懂侯爷所言。”
装傻,不辩解,不硬顶,是他此刻最稳妥的退路。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警觉,心底已然了然。
果然是装的。
眼前这少年,从来不是怯懦无依的寒门书生,他眼底藏着隐忍恨意,藏着步步筹谋的野心,今日御街示弱,甘愿背负污名,从来不是身不由己。
是心甘情愿,是蓄谋已久。
谢临渊没有拆穿到底,也没有继续逼问,他没必要撕破这层薄薄的假面。
他杀伐半生,早已厌倦朝堂上赤裸裸的野心与算计,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把野心藏在温顺之下,把恨意压在恭顺之中,以身为棋,以身入局,隐忍蛰伏,步步为营。
明知靠近自己是万丈深渊,依旧义无反顾,明知他有所图,明知他从一开始就是算计着靠近自己。
可他偏偏,不反感,甚至愿意成全。
“无需在我面前演得这般辛苦。”谢临渊淡淡开口,“在这偏院,无需处处拘谨谦卑。”
沈清砚心头微定,依旧垂首恭谨:“君臣分寸,臣不敢逾。”
谢临渊淡淡嗯了一声,转而说起正事。
“明日入翰林院履职,你是今科状元,本该位列清贵,只是你初入朝堂,无依无凭,难免受人磋磨,往后翰林院之中,若有人刻意刁难,挤压差事,不必一味忍让。”
沈清砚心底微动,躬身一礼,姿态诚恳:“多谢侯爷照拂。
“我护你,不是无偿。”谢临渊忽然开口,打断他的客套。
沈清砚抬眸,对上他深邃冷沉的眼眸。
谢临渊看着他,字字清晰:“你既入我侯府,受我庇护,借我势立足朝堂,往后,便要守我的规矩,听我的吩咐。”
“拿我的依仗,承我的因果,你可懂?”
他知晓这人有心机、有有目的,那便索性摊开来说透——你可以借我势,可以借我权,可以在我这里寻你想要的一切。
但代价,是从此绑在他身边,进退荣辱,皆与他相连。
沈清砚心神澄明,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谢临渊看穿了他的利用,却没有推开,反而坦然接下这场算计,反过来将他牢牢捆住。
他微微垂眸,语声稳妥坚定:“臣懂。”
“懂便好。”谢临渊神色无波,“安分待着,做好分内事,你的朝堂路,我替你铺。”
说完,谢临渊不再多留。
“今日乏了,早些歇息,明日清晨,我让人送你去翰林院。”
语毕,转身离去。
谢临渊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肃冷气场随之散去,院落重新恢复安静。
沈清砚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风穿窗棂,轻轻拂动他的袖口,他抬眼望向空荡的回廊,心底五味杂陈,谢临渊太清醒,太通透,太会制衡人心,他看穿自己所有的算计,却不点破;知晓自己有所图谋,却甘愿纵容。
这场看似是他单方面借力攀附的棋局,从这一刻开始,已然变得拉扯纠缠,不分你我。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步步为营,借势翻盘。
可此刻才隐约察觉,或许从御街那一场相逢、那一次伸手相握开始,他就早已落子无悔,步步沦陷。
夜色缓缓漫入院中,天光渐暗。
他的翻案之路,从侯府启程。
而他与谢临渊纠缠半生的爱恨与身不由己,也从这一方清冷偏院,悄然生根,悄然入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