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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钱,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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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行李箱,头一次站在公交站台上等公交车。
方方正正的汽车缓慢行驶,像个不那精致的监狱,吹起一片尘土,尾气充斥鼻腔,我咳嗽几声,将手机里的经常联系的电话拖进黑名单,坐上公交车。
我的行李很少,行李箱也小,因此拖上去不怎么费力。
但我还是感觉到一股疲累。
活了十八年,头一次知道自己不是老爸亲生的,我是抱错的。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只在小说里出现过的情节会发生在我身上,太不可思议了。
公交汽车发动,缓缓行驶。它不如我以前坐的汽车那样平稳,非常颠簸,还有无比大的噪声,甚至我想要睡个觉都不安生。
我叹了口气,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算是体会到了。
大部分资金被我爸冻结,估计要不了几天,属于我的股份也该转移到真少爷名下。一想到那么多钱从我口袋流到别人口袋,我就止不住的心痛。
但现在不是心痛的时候,能调动的余额仅剩下几万块,我要在花光这几万块前,找到一份工作,哦,对,还要租房。
这很难。十九年来,我想要啥都是说一声就好,根本不用我亲力亲为,突然一下脱节,为数不多的社会生存知识让我手足无措。
公共汽车的声音似乎更大了,我捂住耳朵,想了想又将手放下。
算了,迟早要习惯。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租房攻略,明明都是认识的字,合在一块却像佛经。
以前去寺庙,那些高深莫测的文字在我头顶转圈,现在看攻略,这些普通的文字依旧围在我头顶转圈,然而佛经我可以当催眠,但攻略不能。
我只能勉强自己看完,可惜失败了。
我心灰意冷地关掉手机。
车上不知哪个人开始抽烟,二手烟,我几乎被呛个半死。电话铃声又响了,不是我的,粗犷的嗓门一吼,吓得我又将二手烟吸进肺里,我差点把肺咳出来。
我实在呆不下去,公交汽车一停,我立马下了车。
我几乎没有方向感,分不清东西南北,以前不是大哥,就是二哥带我出去,再不济还有司机,以至于我站在熟悉的城市里,却像被一个陌生人搭讪。
我不会真饿死街头吧?
我蹲在地上,有些绝望。
“小殷?”
我抬起头,没什么力气道:“是你啊。”
黎昔,我舍友。跟我这种靠家里捐钱进去的不同,人家是实打实靠实力考进来的,系里第一,我也第一,倒数的。
对方脸有些红,也许是冻的,他在我面前蹲下,有些关切问道:“你怎么在这?”
他看了一圈,没看到大哥或者二哥,又问道:“你哥哥呢?”
我看他一眼,回答道:“我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有些震惊:“发生什么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顿住,神情难看起来,说道:“抱……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探你隐私,只是……”
我倒没有太在意,说道:“我不是我爸亲生的。”
他安静下来。
我继续道:“亲生的找回来了,我这个假货自然要离开啊。”
身份转变对我来说并不难以接受,不能接受的是钱,钱像天上的雨,哗啦啦落到人间。
我以为我是人间土地,万物终归土,结果我是人间的风,什么都留不住。
一想到我曾经的小钱钱,就好难受。
我理所应当地哭出来。
黎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纸巾,给我擦眼泪。
眼泪是擦不完的,比地里的野菜还能长,一波接一波,多到我感觉纸巾都能拧出水,也没擦完。
黎昔好声好气说:“不要哭了。”
我问他:“你会租房吗?”
他愣了一下,问我租房做什么。
这是一个愚蠢透顶的问题,租房当然用来住啊,不然还能用来研究核裂变吗?
我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被赶出来了,我没有钱了,也没有房子了。”
黎昔似乎也被自己蠢到了,“哦”了一声,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我独自为离我而去的钱哀悼片刻,准备起身离开。
黎昔拦住我,脸色更红了,我都怕他下一秒发出烧开水壶时的尖叫。
好在没有。
他似乎下定决定一般,问我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住?”
声音越到后面越小,我差点没听见。
“好啊。”我欣然答应,头一次觉得我同桌是个大好人,但他以前也是个大好人,这等于废话。
为了给他升咖,我在“大好人”前面又加了个“大”,现在他是“大大好人”。
这个称呼怪怪的,想了许久我才想到:大大滴好人。
我沉默了。
算了,还是叫他“好人”吧。
黎昔带我回了他的家,有点挤,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想象中二手烟味和廉价食物发酸的臭味。
我嗅了嗅,空气中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没有那么怪,闻起来比我妈常喷的香水差不了多少,可能因为我不懂香水。总之我不讨厌。
我看着黎昔忙前忙后。他先从柜子里抱住新被褥、枕头,又将卧室打扫一番,簸箕里盛了点灰尘,倒进垃圾桶。
他将垃圾袋收拢好,想了想,翻出一袋面包,递到我面前,说道:“你要是饿了先吃这个,等我回来给你弄饭。”
垃圾桶在楼下不远处,黎昔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便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原封不动的面包,蹲在我面前,问道:“你想吃什么?”
一堆名贵菜品差点脱口而出。
我差点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宋家少爷了,而是一个无人问津,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的孤儿,那些昂贵的东西与我再也没有缘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问我:“我给你煮点面条?”
我点点头。
面条上放了个蛋,那么完美的蛋丝毫不逊色我家聘请来的大厨。
我尝了一口,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黎昔似乎很紧张,问我道:“还行吗?”
我点点头,将剩下的吃完。
黎昔主动过来拿走碗,厨房很快传来水声,没一会儿功夫便停了,碗被放在碗架上,滴着水。
他走出来,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你睡我卧室吧。”
“哦,”我看着他,“你要跟我一起睡?”
他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我睡沙发。”
我本想同意,但转念一想,这是别人的房间,我不仅霸占主人的卧室,还把人踹到沙发上。
虽然很想享受一个人睡觉的洒脱,但仅剩的良心打了我一巴掌,我忍痛说道:“我们一起睡吧。”
床是单人床,两个成年人挤在一张床上明显有点嫌挤,更别谈中间还放着卷成一条的被子。
侧着睡的感觉着实不好受,我只坚持三分钟就坚持不住,伸手将中间的被子抽掉。
黎昔动了动,屋外的月光不知为何比我家看到的干净明亮,我清楚地看见对方眉眼——他转过了身,望着我。
嘴张了又张,吐出几个字:“你嫌挤吗?”
我违心地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无奈快要从他眉眼中溢出来,像水流,差点没淹死我。
他说:“我去睡沙发。”
我说:“我们挨着睡不就不挤了?”
他立马回头,静静望了我好久,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时,他终于开口:“小殷,你习惯抱着人睡吗?”
我点头,他的表情反而为难起来。
我不理解,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将近二十年的感情换不来我爸的一千万,考试还给同情分,我爸丝毫不同情我。
但我不恨他。恨也是一种感情,我跟我爸之间没有这种东西。
我拍了拍床,示意黎昔躺过来,当然,如果他执意睡沙发,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黎昔没有再坚持,在我有些失望的心情中,躺了下来。
黎昔问:“你还去学校吗?”
这倒让我记起来了,我是花钱进的学校啊!要是没有宋家每学期都捐钱,我能上个屁的A大啊!
于是我回他:“不去了,没钱了。”
黎昔笑了笑,有点苦涩,我听在耳朵里,嘴巴里却有一股黑咖啡的味道。
他对我说:“我养你,好不好?”
奇了。我问他:“你要我当你小三?”
他一噎:“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懒得多想,反正有个饭票不要白不要,我只是学习不好,又不是个傻子。
我对他说:“好啊。”
*
黎昔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本来就很穷,父母在他幼年殉情,这么一套狭窄的房子是他们的遗物。A大学费不算高,但对于他来说,不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轻。
现在又多了我这张嘴要吃要喝,他更忙了。以前他只打一份工,现在要打两份。
我不是没想过帮他分担点压力,但我做不好。
发传单能发迷路,做奶茶能洒了……
还有很多类似的事,黎昔每次都无奈看着我,然后将找不到回去路的我带回家。
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毕竟给我收拾烂摊子的是他。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我奇怪地问他:“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看着我:“小殷,你很想打工吗?”
我不想,只是良心过不去。
做人要讲良心,我以前是有钱人,又不是烂人。
我回他:“我脑子有问题想去打工。”
他顿了顿:“那就不要去了,”他再一次将围脖围在我的脖子上,“家里有电视,你可以看,要是想玩游戏,过几个月我给你买游戏机,你要是还嫌无聊……”
他停住了,不知后面该说什么,最终闭上嘴,一言不发地带我上了公交车。
我坐在他身边,围脖刚洗过,很香。我缩了缩脖子。
黎昔脸冻得有点红,却来问我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你冷吗?”
公交车内有暖气,我自然摇头。
他握住我的手,双目放空,出了会神,猛然清醒,连忙松开,脸上更红:“抱歉,我……”
我说:“没关系。”又握住他的手。
他有些受宠若惊,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想牵就牵,我又不是金贵的东西,碰一下就碎了。”
他沉默两秒,说道:“不是。”
我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不是什么?不是我想的牵手?那他想干什么?抓住我的手给我塞一沓子钱吗?
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但他真给我塞了钱,虽然不是一沓子,而是两张,红色的。
公交车缓缓行驶,慢的像只乌龟,发出的声音却比乌龟响,吵得人烦躁。然而黎昔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他说:“你喜欢什么就买,钱不够跟我说。”
我为难他,问道:“要是钱远远不够呢?”
他笑了笑:“不会的,总会有一天够的。”
是了,他可是A大的第一,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A大,前途无量,未来说不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钱是众多冒着珠光宝气东西中最不值钱的一个。
我突然有些害怕。他要是一步登天,给我这个拖油瓶扔了怎么办?我上哪找个不要我卖艺卖.身,只需我躺平的饭票?
想到这,我不禁握紧他的手,他看过来,我问他:“你要养我一辈子?”
他脸上一红,腼腆地点点头。
我继续问他:“你以后找老婆,也养我吗?”
他一愣,回答说:“不会。”
我慌了。
我的饭票。
难道我现在就得物色下一个饭票了吗?
然而黎昔道:“我不跟别人结婚。”
我松了口气,原来他说的是不结婚。
我问他:“你要孤寡一辈子吗?”
他反问我:“你也要孤寡一辈子吗?”
我想了想,豪门没了,那些天天巴结我的人现在避之不及,我又是个五指不沾阳春水,东西南北分不清,出门打工被人嫌的家伙,除了黎昔这个冤大头,谁还会免费当我饭票呢?
我便说:“对。”
他说:“我也是。”
我乍舌,还是有点不放心,问他:“你要是以后抛弃我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道:“我把银行卡给你。”
我连忙拒绝,倒不是我与钱的感情淡了,只是我向来保存不好东西,银行卡要是被我弄丢了,我们俩真要张嘴面向西北,等风刮过。
我将银行卡塞回他手里,说道:“我保管不好。”
他眨眨眼,“哦”了一声。
我将脑袋搁在他胳膊上,歪头看向车窗外。
无数间店铺路过我的视线,中间穿插树木,偶尔有褐色的麻雀飞过。
不同于晚宴的五光十色,街道两旁的颜色朴实无华,来往的人大都碌碌无为,却又有无比明确的目标——生活。
黎昔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轻得仿佛停在树上的鸟。
“怎么了?”我问他。
他问:“你困了吗?”
还真有点。
工作的时间是在早上九点,听起来不算早,但黎昔家距离这里很远,哪怕打车也得要半个多小说,更别说我现在是个穷苦人,三十多块的打车费我给不起,只能坐公交车。
公交车慢,早高峰向来比较堵,一路上还得停停等等,我必须最迟七点半出发,才能保证我不会迟到。
在宋家的时候,我鲜少能七点半起床,大多时候,我一睁眼,洗脸刷牙,再磨蹭一会,中饭就该烧好了。
后来被我前大哥宋昱年逼着早睡,我才起的稍早一些,但也绝不会七点半起床。
我打了个哈欠,黎昔拍拍我的手,轻声说道:“困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公交车才行驶过两站,离黎昔家还有七八站,我便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痛快。
梦里我还是宋家少爷,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爽快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厨子将饭做好,端上桌,香味飘到我的房间。
我跳下床,视线迷迷糊糊,但我对我家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走到楼下。
我像往常那样坐到凳子上,摸到勺子,刚要将饭送入口,大门打开,阳光噗嗤一下照到我的眼里,我下意识眯起眼。
我爸站在光里,像个电灯泡,他身边带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
我问我爸,这是我相亲对象?
我爸没吱声,打了我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痛,而后我爸才说,这是宋清声,宋家老三。
我以为我爸在开玩笑,便问他,他是老三,那我是谁。
我爸说,你是抱错的。
我吓醒了,连忙打开我的手机查看余额,最后发现梦是真的,宋清声也是真的,我是唯一假货。
我有点热泪盈眶,说不清是被余额感动到,还是被宋清声吓哭,但碍于公交车上人多,终究忍住没哭。
我紧紧抱住黎昔胳膊,眼泪咽回肚里,第一次感受到金钱的沉重。
黎昔没说话,他带着我下了车。
一回到家,我实在忍不住,抱住他嚎啕大哭。
黎昔拍着我的背安慰,我告诉他:“我没钱了。”
他说:“我知道,我也没有钱。”
我们都没有钱,都是穷鬼,命却相反。我前半生富有,后半生可能穷到挖红薯,他前半生穷苦,后半生却风生水起。
我不禁想,是不是上天落在每一个人头上的福分都是一样多,上辈子享受完,这辈子就要受苦,前半生享受完,后半生就要受苦?
我不知道。
我把眼泪全抹在黎昔衣服上,他没表现出嫌弃,反倒给我递来水。
我牙齿抵在杯口,温热的水流滑进我的喉咙,连带着眼眶也没那么肿痛。
我一口气喝完水,他接过被子,笑容温和:“还要吗?”
我摇摇头。
他放下水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摸了摸我通红的眼尾。
他说:“不要哭了,过几年就有钱了。”
我问:“真的吗?”
我还是不放心。
他说:“你可以随时拿走我的银行卡。”
我说:“我又不知道密码。”
“你知道,”他笑了笑,“是你生日。”
“所有的密码,都是你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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