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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停针落子,困兽叩门 手机屏幕上 ...

  •   手机屏幕上红棉便民中心的门头挂着红绸,方姨站在台阶上笑,周哥生煎的锅贴前排了十几个人。
      苏晚妤把屏幕转向苏建国。他右手举着手机看了很久,指腹在玻璃上蹭了蹭,像是在摸照片里那些人的脸。
      "这个地方……以前是不是旧城区?"
      "老砖楼改的,碳纤维加固,结构重做了一遍。"她滑到下一张,是阿芳糖水铺的招牌,"开业那天锅贴卖空了三回,方姨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
      苏建国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点。这是她到平溪后第一次看见父亲笑。他把手机还给她,右手缩回去搁在毛毯上,指尖还在微微抖。
      "爸,华晟审计那几天,除了两个审计师,你还见过别人吗?管事的,或者来过一趟的。"
      苏建国看着窗户想了一会儿。"审计快结束的时候来过一个人。四十多岁,穿深蓝夹克,审计师叫他'周主任'。他没说话,站在档案室门口看了几分钟就走了。我以为是华晟的领导来视察。"
      周主任。周明远是华晟实际管事的人,周国栋的远房侄子。时间、姓氏、身份对得上。
      "他长什么样?"
      "国字脸,眉毛浓,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苏建国皱眉,"就记得这些。"
      苏晚妤把这几句记进备忘录。周明远,左眉骨疤,审计末期到场。沈知衡可以申请调取华晟2018年3月的考勤和门禁记录。
      ···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搁在床头柜上。三点十七分。
      "爸,表为什么停在这个时间?"
      苏建国的目光落上去,右手伸过来把表拿起来,拇指慢慢摩挲背面"建国"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2020年12月23号,下午三点十七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只给自己看的病历,"我在B区门口扛一捆镀锌管,走上跳板的时候左边身子突然不听使唤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表——三点十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怀表翻回正面,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醒过来在医院,韩德昌坐在床边。表是他在水泥地上给我捡回来的,摔了一下,针就停在那儿了。修表的师傅说机芯震断了,不值得修。我就让它停着。"
      苏晚妤没有说话。三点十七分不是暗号,不是隐喻,是一个人倒下去的精确时刻。七年里他每一次打开怀表都看见自己倒下的那一秒。她伸手把表从父亲掌心里拿过来,合上盖子放进自己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我明天回海城。你说的那些要亲手交给律师。华晟十五天内必须交审计底稿,法院会调。"
      苏建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妈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住怀表,金属壳子硌着掌心。"知道。妈一直知道。"
      他没有再问。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板上,慢慢移到墙角。
      ···
      白炽灯泡在头顶晃,影子在潮湿的墙壁上摇。周国栋蹲在铁皮桶前,把文件一页一页送进火里。
      华晟2018年审计工作底稿、BVI公司注册副本、与郑凯的通讯记录打印件、盛达资金调拨单。火焰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飘到他鞋面上。地下室的空气又霉又呛,他咳了两声,没有停手。
      手机在桌上震了。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陈平被带走了。"
      周国栋的手停在半空。半截纸烧到了手指,他甩开,站起来踢翻铁皮桶,灰烬散了一地。
      陈平是他安在海城第一看守所的辅警,八十万买了三个月,负责在林柔放风时传递口信——不是串供,是传话。林柔在里面说了什么、律师会见谈了什么、经侦问了什么,全靠陈平往外递。现在这只眼睛被挖了。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声才接。
      "底稿在烧。"周国栋的嗓子像砂纸磨过,"刘长贵全撂了,Rising Sun他们已经知道。陈平也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周国栋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2018年苏氏那单你拿的不比我少,郑凯是你点头我才安排进去的。现在你想撇干净?"
      "我没有点头让你留尾巴。"对方的声音冷下来,"刘长贵是你表弟,陈平是你找的人,盛达是你的壳。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人。别往我身上扯。"
      电话挂了。周国栋握着手机站在地下室正中央,灯泡被通风口的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慢慢坐回折叠椅,盯着地上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
      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滑到一个存了七年的号码。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苏。
      ···
      方明远的电话在凌晨五点零七分打进来。
      "陈平招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看守所辅警,周国栋花八十万买他给林柔传消息。林柔在里面知道的一切,周国栋在外面同步知道。律师会见内容也是陈平传出来的——林柔新换的刑辩律师第一次会见谈了什么,周国栋比经侦还早两个钟头知道。"
      傅景深站在办公室窗前。天还没亮,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冷光。"人控制了?"
      "昨晚带走的。林柔的放风权限已经停了,律师会见全部改监听。周国栋在看守所的眼断线了。"
      "周国栋本人呢?"
      "还在找。他昨晚在城西一间地下室烧了大量纸质文件,审计底稿可能已经毁了。但BVI的电子副本和资金流水他毁不干净——我们已经申请调他所有云端数据和银行存档。"
      傅景深没有说话。底稿毁了对苏晚妤的官司未必是坏事——华晟持有底稿却拒不提交或声称灭失,法院可以依法做出对其不利的推定。周国栋烧底稿不是为了赢民事诉讼,是为了灭刑事证据。可刘长贵的口供、苏建国的证词、赵福生的证词、银行流水和盛达资金链已经形成闭环,底稿只是锦上添花。周国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在烧底稿给别人看。傅景深忽然想通了——周国栋要让电话那头的人相信证据已经没了,以此换取那个人不切割。但那个人显然已经切了。
      "平溪呢?"
      方明远顿了一下。"昨晚在平溪长途车站和养老院附近抓到两个人,在打听一个从海城来的年轻女人。是周国栋的人,跑腿的,不知道周国栋本人在哪。已经移交当地派出所。苏小姐今天上午的大巴回海城,我们的人跟车,不会让她发现。"
      傅景深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不要让她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桌面上摊着刘长贵的供述摘要和苏建国证词的复印件——方明远通过公开渠道调取到的部分,不是全部。他拿起苏建国证词那一页,"周主任,左眉骨疤"那行字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周明远。华晟实际控制人,周国栋的远房侄子,左眉骨有疤。如果苏晚妤把这个细节交给沈知衡,律师可以申请调取华晟2018年3月的考勤记录和监控,周明远到场的事实就能坐实。审计不是孤立行为,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联合行动。
      他放下那页纸,没有拨苏晚妤的号码。上一次拨打是大年初七,她没有接。这一次他连拨的理由都没有——她已经自己拿到了所有东西。
      韩德昌开着那辆掉了漆的五菱宏光把苏晚妤送到平溪长途车站。她要付养老院的费用,韩德昌摆手说不用,她坚持把钱转到了养老院对公账户,又预存了半年。
      "韩叔,谢谢你。"她站在车窗外说,"七年。"
      韩德昌握着方向盘看前方,喉结动了动。"你爸是好人。我给他送了十年管材,他从没压过我一笔款。"他顿了一下,"你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苏晚妤没有回答。她拉开车门上了大巴,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月饼铁盒抱在怀里,怀表在内袋里贴着胸口。大巴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站,韩德昌还站在车边,两手垂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怀表是一个人倒下的精确时刻,她把它贴在胸口带回海城。
      看守所的暗线被拔了,底稿在火里变成灰,周国栋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被挂断。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转了个弯,平溪缩成后视镜里一个点。
      她的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海城归属地。
      男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停针落子,困兽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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