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长旅》一九四八

1、第 1 章

　　若被困于高天之上，四肢缚满铁链。
　　若众火背弃于你身，舍你无光无日。
　　那么林琉。
　　你会悲伤吗？会仍像长久以来那般，无能为力？
　　还是用愤怒和扭曲的灵魂，去将一切摧毁。
　　我们静待，在故事的最后。

　　午时阳光正好。
　　“小子，别在这待着，艾德塞斯不欢迎外乡的乞丐。”林琉坐在比较阴凉的墙角，被一个不客气的过路人踹了一脚，顺着力道往一边歪去，堪堪撑了一下，没有直接与大地相拥。
　　“欸欸，干什么呢，”林琉听到离他很近，有人说，“秋日庆典快要开始了，这小子自己死了就算了，要是不小心被你踹一下就死了，多晦气。”
　　原来，也不是想帮他。
　　两人离开后，林琉还是在这里待着，熬过炽热的午后，看着太阳隐落远处高山之下。
　　居民们点起火，夜半后火又星星散散地熄灭。月亮移到头顶，广场中心的女神雕像，脸随之隐入阴影，模糊不清。
　　林琉抬了抬手，拍掉自己身上的灰，站起来，因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进食了，他扶着墙晃了晃，差点摔倒。
　　却并不感到过分的饥饿。
　　他被某个魔法师困在这个角落，忘记了很多事情，偏偏又记得自己的忘却，看着细沙从指尖流失。
　　遗忘是最深刻的死亡，似乎从这里起来的人，不应该再叫“林琉”一样。
　　可他还能是谁呢，名字是记忆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像一颗没有被筛走的珍珠。
　　算了，现在关键的是，他需要进食，应付这个似乎并不□□的身体。
　　女神石像的底下，有一些人们供奉的食物，林琉走过去，靠着石像底座，偷食祭品。
　　虽然或许比较光明正大。
　　林琉没有听到脚步声，又或许是这里随处可见的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声响太过吵闹，已经惊扰了这本应宁静的夜。
　　但他还是莫名扭头，看见不知何时站在他侧后方的陌生男人。
　　他有一点不太像人，给林琉一种离得很远的感觉，像一具傀儡或尸体。
　　“你也饿了吗？”林琉微笑一下，思索对策。
　　因为林琉是坐着的，坐在地上，所以来人还没有回答，就蹲了下来，降到和他一样的高度。
　　“你好，我叫，端梦，你，这么叫我，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琉手里放了一天极为干瘪的面包，问：“好吃吗？”
　　“配上水，能吃。”林琉突然就觉得他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好像出了错，端梦似乎还是一个懵懂的孩子，看见他之后靠过来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过来？”林琉试探着问。
　　端梦还是蹲着，就这么慢慢挪近林琉。林琉递给他一杯水，还有面包。
　　他或许并不是饿了，面包没有吃多少就停下，抱着祭祀用的杯子，发着呆看林琉。
　　林琉在端梦的眼底，看到些不清不楚的难过。
　　林琉突然听到背后远处传来脚步声，像是前两晚那个巡卫。那人会盯着他，防止他偷吃祭品；也会绕着他看两圈，好在发现他死了时及时拖走。
　　大概是在他们嘴里的秋日庆典快要开始了，因此并不愿意背负上任何的人命。
　　“被抓到了很麻烦，我们走。”林琉一下子抓住端梦，杯子放回原位，想要拉他离开。
　　他这几天观察过，从那个方向走的人似乎最少，大概不容易惊动……
　　嗯？
　　光线在一瞬间变暗，他下意识眨了几下眼睛，看着眼前延伸的巷道和两边把月光遮去房屋。
　　“你干的？”林琉松开握住端梦手臂的手，问他。
　　“你说，离开。”端梦点点头。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离刚才，那里，有点远，也不是，特别远。”
　　林琉观察了一下周边，走远一点勉强看到远处最高的建筑。
　　那里是皇宫，距离他们刚才的广场很近。
　　那么也就是说，端梦能够使用空间转移类型的魔法。
　　林琉认得出魔法类型，但是他不知道在这个国家，空间转移是不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总之，如果能让端梦跟着他的话，或许会比较方便。
　　林琉在这边想事情，没有动，端梦就把头凑过来看他：“你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没有，”林琉回过神，“你……”
　　他想要说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端梦抱着往后一扑，后背重重着地，滚了两圈。
　　林琉现在的身体素质从能动之后开始就和普通人差不多，三天不吃不喝的后遗症几乎没有，但是脆弱的血肉之躯被这一扑也是直接给他疼的视线发黑。
　　端梦从地上起来后他才转动视线看清端梦这么做的罪魁祸首——
　　大概是怪物吧，比夜色更黑的躯体，扭曲的骨骼，磷火似的蓝光在□□的一道道裂隙里流转，从眼眶处溢出往下掉落。
　　像在哭。
　　林琉有些不合时宜的想。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端梦挡在他的前面，怪物已经盯上了他们，似乎蓄势待发。
　　“咻——”一阵很大的破风声。
　　林琉还没看清，就被地面粉碎裂开掀飞的沙土迷了眼睛，好不容易睁眼看清，那怪物已经躺在了地上，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一脚踹进了它的身体。
　　“居然跑到了这里，”她看了看他俩，“大半夜的，你们干什么的？”
　　还没等林琉想到应对的话术，她就又马不停蹄地讲：“算了跟我没关系，不过好险你们两个没有死掉，不然我可能有一点麻烦。唔，那边那个地上的小白脸，送你了，你看起来受的伤比较重。”
　　她扔过来一个闪着银光的流苏耳坠，“别客气，毕竟它跑到这里我也有点责任。”
　　扔完她就拽着不知名怪物的尸体，往地上用力一蹬，直接光速离开。
　　嗯。或许，地板受的伤比他重点。
　　还说运气好吗，这都没有事，还被人扔了道具，虽然现在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就是了。
　　林琉收起来，记了记女生的样貌，或许今后还会再见。
　　抬头时看见端梦又蹲下来盯着他。
　　“疼吗。对不起。”端梦指了指林琉被擦破皮的手臂，真心实意的内疚。
　　“没关系，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就直接死掉了。”林琉轻轻拍去伤口上的沙砾，但还是沾着很多，“我要去找一个有水的地方，你还要跟着我吗？”
　　端梦点头，然后直接伸手拉住林琉的衣服，下一刻他们就出现在了一条清澈的河岸边。
　　真方便，林琉也不多说，直接蹲在旁边用冷冽的水直接冲洗伤口。
　　他的忍痛能力不太好，咬了咬牙，看着别的地方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等等。
　　“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带我走？就那个黑蓝怪物攻击我的时候。”林琉扭头看他，语气疑惑。
　　端梦的眼睛眨了两下：“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连续用。”
　　林琉接受了这个答案，正好手臂里的沙子也洗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甩甩手甩掉一些水，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他希望能拿回自己的记忆，毕竟，记忆与灵魂一般，理应是他的私有物才对。
　　这个国家叫艾德塞斯，这几天从路人的闲言碎语里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琉抓了一把鹅卵石，走到旁边的细沙地，回忆一下听到的内容。
　　皇室。他在最上面放了一颗，想了想，又移下来了一点。国王与艾瑞公主的出现频率很高，其他人存疑。
　　贵族。似乎比较出名的有三个，什科夫，卡贝尔，和叶塞华，立场不清。
　　工会。历史悠久的一个居民组织，后来似乎与魔法师协会以及骑士团相互扶持。
　　一个很正常的国家体系，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他这几天从来没有在广场附近过路人的口中，听到任何与他刚才所遇见的怪物相关的言论，任何模糊的表达都没有。
　　算了，林琉把一些疑问先按下来，看了一眼端梦。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这个莫名出现的人。
　　察觉到林琉脱离一个人冥想的状态，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后，端梦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不走。”
　　林琉一愣。
　　反应过来林琉还没有说话，端梦慢了两拍，然后将两只手捂在了脸上，盖的严严实实。
　　“你没有要去做的事情吗？”林琉觉得他可爱得有点好笑。
　　“我是旅人，去哪里，都可以。”端梦垂下眼睑，手往下拉了一些，“喜欢你，别赶我。”
　　“好啊，那你跟着我吧，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再跟我说就好。”林琉眯着眼对他笑得很温柔。
　　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保命的手段，如果能有帮手，能够帮到他很多。
　　如果有别的念头的话。
　　林琉的微笑不变。
　　到时候杀了就好。
　　林琉没有自己会很普通的错觉，可笑，大费周章的抹掉他的记忆，却只能放在城市里而不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等死。
　　要么是他之前给自己留的一点后路，要么就是，他的敌人别有用心。
　　比起相信别人，还是相信自己好了。
　　“端梦，你知道魔法师协会分据点在哪吗？随便一个都行，我要去那里。”
　　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不报信任，想去看看自己的魔法天赋。而似乎只有魔法师协会的人，有能力检测并且激发。
　　“知道，但是。我困了。”端梦摇了摇头，“我们，睡觉。”
　　四周一片昏暗，林琉意识到他说的很有道理，因为晚上出现的话，十分可疑的同时或许还只能吃闭门羹。休息一下等到明天是比较好的做法。
　　因此林琉改口：“那去一个比较偏僻的巷子里吧，这里很多虫子。”
　　这么晚了旅店大概也不会营业了。
　　林琉伸手过去等待他抓住进行转移，却看到端梦有点疑惑又带着些促狭的笑：“琉，我有，房子。不用睡，地上。”
　　端梦如常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林琉有了一些比较明显的空间穿梭感，像是突然突破一层膜，挤进来大片的水，没等你慌乱几分，又被抓上了岸。
　　“这里是，我的，家。”端梦在说到“家”时，停顿更加明显了几分，或许隐隐有些迟疑。
　　“三个房间，你住，这里。”空间的结构折叠，一扇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很朴素的木门，端梦帮他拧开。
　　里面的空间不小，很大的一张床，柜子，桌子，镜子等将这里装饰的很简洁又很空，因为没有任何居住过的痕迹，所以显得冷冷清清。
　　“我去，睡了。”端梦半眯着眼睛，走路晃晃悠悠，往另一个门走去。
　　林琉先洗了个澡。
　　有些奇怪，明明他没有对应的记忆，但是在看到一些东西时，又能准确想起他们的用途。
　　林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呆。手搭在小腹上，指尖上下弹动两下。
　　很柔软的床，有点空泛，他睡不着。
　　端梦有问题，绝对认识之前的他。
　　他可是故意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为什么，叫他“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