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仅仅》倚云剪

19、Hochsommer 暑夏

　　车停下来后，虞溪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眼睛，毛毯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他察觉到，指尖捏着毛毯边，小声说了句谢谢。说完没等希尔万回话，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陌生的景色，离他们不远处已经聚起了许多人，依稀能看出是座桥的模样。
　　虞溪从前没来过这里。
　　这里街景繁华，离燕子里应当已经很远了。

　　“这里是哪里？”他看着桥上一堆一堆的人，茫然开口。
　　希尔万左手压在方向盘上，身体重量都压向一边，解释道：“我听说今天会有烟火大会。”
　　“烟火大会？”
　　虞溪思考了一会这四个字，发现脑子里却是有过关于这个词的记忆。

　　大概是在高三的时候，那时他们几乎被剥夺了所有的假期，连跨年夜都没能幸免。
　　虞溪那时坐在靠门的第一排。一次，他在两个相伴走进教室的女同学那里听说了这个词。
　　她们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虞溪努力去回想，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烟火大会，时代广场，和喜欢的人一起去。

　　虞溪恍然大悟，他的视线落到希尔万的身后，看清了广场身后大楼上的字。
　　原来这里是时代广场。
　　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垂下去安静了一会，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希尔万一直从他发出那声疑问之后就一直在等他的回复，现下不仅没有等到，反而见虞溪收回了视线，以为是虞溪不满意自己的安排，正想开口问他，虞溪又重新抬眼看他，问：
　　“几点开始？”
　　“晚上七点。”希尔万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六个小时。”

　　“那我们为什么来这么早？”虞溪瞪大眼睛，他瞥了眼桥上越来越多的人，幽默问道，“来这边赏人头吗？”
　　希尔万指了指广场那边：“白天还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虞溪问。
　　希尔万俯身凑近，发出邀请：“今天上新了一部新电影，我看了简介，非常不错，想邀请你一起去看。”

　　“什么电影？”虞溪问。
　　“一部有关夏天的电影。”希尔万回答。
　　虞溪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了眼外面飘着雪的天空，不禁开口：“这电影，确定没有搞错上映时间吗？”
　　希尔万解释：“或许是希望观众即使到了冬天也不要忘记夏天呢？”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可若是仔细想想，却又让旁人觉得站不住脚。
　　虞溪觉得，来自生理性的感受会先一步超越记忆与过往，掩盖掉人们过去的感受。因此他道：
　　“就算大脑不忘记，身体也会先一步忘记的。天这么冷，即使电影再温暖，也改变不了人真正的体感温度吧。”
　　希尔万沉默了两秒，没有反驳，只是说：“去看了就知道了。”
　　“好吧。”

　　下了车后，希尔万走在前面，虞溪没有着急跟上去，站在路边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看了好几眼。
　　桥下是绕朝南城而流的山河，因冬季也凋零了，水虽流淌着，确是淅淅沥沥。

　　那些簇拥着人的身影一对对交叠在一起，虞溪猜测，他们都是提前来占好位置的。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连忙回头去找希尔万，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也停了步子，正站在他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等他，见他看过来，希尔万对他歪了一下头，嘴角轻扬。

　　虞溪迈步朝他走去，心里想或许自己不应该反驳希尔万对于夏天的论断。
　　譬如此刻。
　　他只是望着那人，就已经做了夏天已经降临的定论。

　　虞溪停在希尔万的面前，他背着手，仰头看着希尔万，说：“你怎么这么暖和。”
　　希尔万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却装作没有听懂，挑了挑眉，语气赞同道：“我今天穿的挺多的。”
　　虞溪给了他一个白眼，没理他，自己迈着步子往商场里走去。
　　希尔万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后也跟了上去。

　　电影院在商场二楼，几乎占了二楼的一半空间，规模挺大。
　　希尔万早早买好了票，因此只用取票就好。
　　取完票，希尔万将两张都塞到虞溪手里，让他去一边的椅子上坐着，他去买爆米花。
　　虞溪接过票，自己往一边去了。

　　没一会，希尔万回来，左手里抱着一桶爆米花，右手提着两杯奶茶，看包装袋是从外面买的。
　　虞溪起身帮他，希尔万把爆米花递过来：“先尝尝喜不喜欢。”
　　说完他在虞溪旁边的位置坐下。
　　虞溪也坐下来，闻言捏了一颗爆米花扔进嘴里，嚼吧了半天，说“喜欢。”
　　又把桶往希尔万那边伸了伸。
　　希尔万笑着看他的动作，也拿了一颗吃，吃完点评了一句：“还不错。”

　　虞溪把爆米花桶放在合并在一起的腿上，一只手扶着桶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希尔万手里的东西：“买这个做什么？”
　　希尔万把袋子提高了一些，解释道：“刚才一个女生推荐给我的。”
　　“嗯？”
　　“就是那边。”希尔万指了指前台的位置，“我在那里买爆米花，有两个女生在我旁边，听见我说要买可乐，就给我推荐了这个。”
　　原来是这样。

　　“她们还挺好心的。”虞溪道。
　　“她们说这个是中国的奶茶。”希尔万说，“你以前喝过吗？”
　　“只喝过一两次。”虞溪说。

　　“唔。”
　　话音刚落，希尔万突然提着袋子往虞溪的手碰了碰，是温热的。虞溪因为他动作突然，又有陌生的温度传来，不禁发出了声响。
　　他抬眼去看，希尔万解释说：“她们说这个天要买热的，你摸摸够不够热？”
　　这个动作他做得小心翼翼，杯子贴着虞溪的手，虞溪没忍住低着头偷偷抿嘴笑。

　　“嗯。”他回答，又问，“你买的什么？”
　　希尔万将装着奶茶的透明袋子绷紧，能够看清里面的标签，虞溪凑近了一点，看清了上面的字。
　　奶绿，温热的。
　　适合冬天。
　　不太适配希尔万所期待的夏天。

　　电影快开场的时候，他们起身去检票，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将电影票边缘撕掉，又将剩下半张还给虞溪，虞溪将两张纸重叠在一起，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也是和希尔万的第一场电影，虞溪想把这张票收藏起来。如果希尔万的那张他不要，那他就收藏两张。

　　放映厅的地毯被入场的人踩着下陷，虞溪跟着希尔万的脚步走，刚一进去，他下意识时伸手去摸旁边的墙。
　　但还没摸到墙，先触到一只温暖的手。
　　虞溪抬眼，黑暗中不太看得清前面人的脸。

　　“小心一些。”希尔万的声音很小，只能让虞溪听见。
　　“嗯。”虞溪点头，也没管对面的人能不能看见，总之他这个夜盲症患者刚一进到放映厅的那一秒宛如一个瞎子，是什么也看不清。

　　虞溪现在对于希尔万知晓他的许多生活习惯这一点已经完全适应，因此他也没有问希尔万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向他伸手。
　　走过放映厅的门往位置上走时，厅内黯淡的灯光已经足够虞溪视物。
　　他收回自己的手，希尔万没有拦他。

　　落座后不久，电影开场。
　　灯暗下去的一瞬间，虞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翠然的绿。

　　电影的开场白是青春的悼词。
　　虞溪刚听完那封信就在心里想，希尔万说得对，这是一部夏天的电影，即使在冬天上映，也会让人恍若穿越回了那个暑夏。

　　晒得发烫的钢轨向远方延伸，一直连到海天相接的地方，老旧绿皮火车碾着铁轨驶来。
　　哐当、哐当、哐当。
　　鸣笛绵长。
　　火车给小镇送来了一个少年。

　　此后，火车铁轨旁常有一个身影走在旁边，他独自走着，肩上背着包，手里提着塑料袋子，袋子里是一晃一晃的海水，载着几条浅色的小鱼。
　　不知过了多久，某天，少年的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人手搭在少年的肩上，没骨头似地靠着他，脚步几乎被拖着走。
　　少年却不反抗，任那人搭着倚着。
　　铁轨旁行走的人多了一个，少年的肩上多了一个包，一只手。

　　耳边忽传来一丝丝塑料口袋摩擦的声音，虞溪无暇去看，手里被塞进来一杯奶茶。
　　他视线从屏幕上收回，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奶茶，喂到嘴边喝了一口。
　　还是暖的。

　　屏幕上的内容还在继续。
　　海滩上偶尔出现两人并行地身影，海风一吹，浪花打在礁石上，默默地数着日子。
　　直到很久很久……
　　那日，是一个飘雪的日子，站台的灯亮起来。
　　火车鸣笛，缓缓驶离海岸，站台孤零零的少年站在风里，手里攥着半颗海盐糖。
　　海浪不息，铁轨向着暮色深处无限延伸。
　　少年的朋友离开了小镇，而他多年前来到这里，似乎只是为了亲自送走此生最好的朋友。

　　究极一生，人就是错过再错过。

　　电影落幕，放映厅里不时响起一阵一阵的叹气声，像是在为这个结局而叹息。
　　灯光亮起，众人都起身往外走，他们也站了起来。
　　虞溪站在原地，等着前面的人先走出去，停在原地的时候脑中还一直反复闪着少年最后独自站在站台的身影，就像他初到小镇时独自走在铁轨旁的身影一样，落寞非常。

　　“小溪。”
　　“嗯？”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愣起了神。
　　“该走了。”希尔万微微俯身。
　　“嗯。”
　　他跟在希尔万的身后。

　　出了放映厅后，他们去了休息区坐了一会。
　　虞溪太专注于电影，奶茶没喝就口，连爆米花也没吃几颗，几乎是拿进去什么样出来就什么样的。现下电影结束了，奶茶已经凉透，他却没扔，坐在休息区一口奶茶一口爆米花地吃着。

　　希尔万坐在他的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这部电影你喜欢吗？”希尔万忽然出声。
　　虞溪嚼动的牙齿停下来，一边点头一边说：“喜欢。”
　　说着他给希尔万竖了一个大拇指：“你挑电影很有一套。”
　　希尔万眯了眯眼睛：“你喜欢就好。”

　　虞溪将爆米花桶倾到他那边，想与他一起分享，被他拒绝。他只好收回手，独自享用了剩下的爆米花。
　　在休息区坐了好一会，虞溪将爆米花和奶茶都吃完后，他拍一拍手，问希尔万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希尔万自觉将桌面的垃圾收拾干净，扔到一边的垃圾桶，回答道：“先去走走吧。”
　　虞溪是第一次来逛商场，带着满腔好奇与探索，自然是愿意的。
　　他点点头：“好。”

　　希尔万没有明说要去哪里，虞溪也没有问，他们俩并肩走着，偶尔在一些店门前停步也很快走了过去。
　　像是知道虞溪从前不逛街，希尔万的步子很慢。
　　路过一个玩偶店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虞溪察觉，问他怎么了。

　　希尔万指着店里的一个柜台，说：“你看那个玩偶像不像你？”
　　“哪一个？”虞溪凑近他，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但那个柜台上玩偶不止一个，虞溪不知道他说的具体是哪一个。
　　“那个。”希尔万忽然拉起他靠近的那只手，虞溪的食指自觉伸了出来，顺着希尔万的力道指向了那个玩偶。
　　“那只纯白色的垂耳兔，是不是很像你？”

　　虞溪看清他说的那只垂耳兔，记忆忽闪回心理周活动那天，希尔万贴在他书上的那张便利贴的角落，也有一只垂耳兔，唯一不同的是，便利贴上的那一只，因为便利贴原本的颜色而被虞溪认为是粉色的。
　　“哪里像？”虞溪盯着看了半晌，终于还是问道。
　　希尔万说:“都很可爱、纯洁、明媚、温柔、干净……”
　　“停。”虞溪忍无可忍打断他，“就一只兔子玩偶，你从哪看出来的？”

　　希尔万盯着他不说话。
　　虞溪明了，原来他说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他后知后觉有些羞涩，转了话题:“看来你这段时间中文还真进益不少。”
　　希尔万抱手:“还是老师教得好。”
　　如果不是被虞溪打断，他准备了上百个美好的词夸赞他。

　　虞溪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笑出声来:“希尔万，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没关系，只要你不嫌弃就好。”他毫不在意。
　　“我什么说过我不嫌弃？”
　　“难道你嫌弃？”希尔万声量提高，瞳孔震颤。
　　虞溪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听到自己喜欢的答案，希尔万很是满意。他笑了一会，迈着步子进了店。
　　“去哪里？”虞溪追着他的背影而去。
　　希尔万没有回话，径直走到方才他们指的那个柜台前，定睛与那垂耳兔对视了一会后，他拿起那只兔子，动作迅速地结了帐。
　　然后他转身，将兔子塞进了虞溪的怀里。

　　嗯？
　　虞溪愣在原地。

　　希尔万已经转头往店外走去。
　　虞溪追上他:“这是做什么？”
　　“送给你。”希尔万说。
　　“为什么？”虞溪把玩偶塞回给他，“我不要。”

　　希尔万早猜到他要拒绝，毕竟他对此早有经验。虞溪不爱收别人的礼物，任何由金钱换取来的东西他都不会要。
　　他尤记得前世被虞溪拒绝过的次次。
　　但如今不一样的是，希尔万已经学会了对付他的办法，能够让虞溪毫无负担地收下他送的东西。
　　因此在虞溪将玩偶塞过来的瞬间他便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虞溪的动作。
　　虞溪疑惑地看着他。
　　希尔万站在原地不理他。
　　对付虞溪最好的办法就是，耍赖。

　　果然，希尔万没有动作之后，虞溪也不再强硬地要求将玩偶还给他，他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来，将玩偶抱进了怀里。
　　收回去的同时，希尔万注意到他咬了咬唇，看上去有些无措。
　　希尔万知道他是因为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而无所适从，可他狠了狠心，希望虞溪能够慢慢适应这一切，就像从前一样，他也是这样一点点渗透进虞溪的生活，直到虞溪某天发觉，早已离不开他。
　　至此，他所有的阴暗都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