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仅仅》倚云剪

16、die Allergie 过敏

　　我喜欢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
　　——2026年12月25日 虞溪日记留

　　燕子里三号楼三楼，风随着推门的动作灌进来，吹动了玄关处柜子上的梅香。
　　每次一闻到梅香，虞溪便知道那人来了。这时他会提前起身打开房间的锁，等待那人唤他的声音。

　　希尔万进了门没有立刻进屋，在玄关处停下，将手里的花插进柜子上的花瓶里后，才往屋内走去。
　　这花瓶也是他准备的。

　　自那天虞溪在门把手上发现那枝细梅后，这些天每天都能收到希尔万送的梅花。往往是一小枝，点缀着几朵黄花。
　　虞溪最开始随意找了个塑料瓶，将几枝花插着养。
　　后来希尔万看见了，当天下午就给他送来了花瓶，还带了新的花来。

　　虞溪站在一边看着他修剪花枝，再插进瓶中，不由得问道:“它们在树上长得好好的，你非把人剪下来做什么？”
　　希尔万手中动作顿住，回头望他:“你不喜欢吗？”

　　他望着虞溪的眼神直白，又好像在问我是不是真的猜错了你的心思。只要他一这么看着虞溪，虞溪也就毫无办法了。
　　“没说不喜欢。”他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希尔万旁边，“只是你把它们放在瓶子里，不会比让它们在树上长得更好。”

　　希尔万却说：“没关系，我会把它们养好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每天都看到。”
　　“我本来就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就长在楼后面。”虞溪道。

　　“天冷了，我不想你每天开窗，或是去下面。”
　　此话一出，虞溪没法反驳了，但为了不让自己的气势丢了，他还是故作凶狠地警告道：“那你要好好养，养不好你就完蛋了！”
　　说完便独自往一边走去。

　　希尔万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十分坚定：“放心，绝对养得好好的，不会让‘它’受到一点伤害。”
　　他说“它”，此花不是彼花，是他心中花。

　　此后，虞溪再也没有提过关于他每天送花的事。希尔万说到做到，每天会来给花换水。他照顾得也很好，到现在也没有一朵花掉落。
　　希尔万现在每天都来，一是与虞溪补课和晚饭的约定，二就是照顾花。他每天去虞溪家里的次数比虞溪这个主人还频繁。每次一来他便敲响门，等待主人开门。后来虞溪觉得麻烦，干脆直接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以后来了自己开门。

　　“小溪。”希尔万走到房间门口，没有直接推门，他抬手轻敲了几下房门。
　　虞溪给了他一把钥匙，却也仍锁着一扇门。
　　希尔万不知道虞溪给他留了门。虞溪没说，希尔万没问，于是他们十分默契地遵守这个规则。
　　“进。”屋里传来声音。
　　希尔万按下门把手，走进屋里。

　　虞溪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后背靠着椅背，双腿收起，两手环抱着膝盖，眼睛直视着前方，神情看起来很认真。
　　希尔万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做什么。

　　“看什么？”
　　“综艺。”
　　虞溪这些天迷上了一个密室逃脱类的综艺，希尔万每次来都能看到他在看。
　　“还是之前那个？”希尔万问。
　　虞溪点头：“嗯。”
　　“那我先去做晚饭。”希尔万没有继续打扰他，转身自己去了厨房。

　　他刚转身，虞溪的视线便不受控般跟着他移动，直到那道身影拐到墙后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回电脑屏幕。
　　半秒后，他握上鼠标，将进度条往前拖了一段。只有神明和他自己知道，从今天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无心留意屏幕中的内容了。

　　拖回自己还有记忆的那一段，虞溪尝试继续往下看。三分钟后，他毅然关了电脑。脚踩进拖鞋，他趿拉着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仰头喝水时余光瞥过玄关处的柜子上，望见了花瓶，下意识便开始默数瓶中花的数量。

　　希尔万自冬至后的第三天给他送花，每天两支，到今天，花瓶里已经满十枝了。
　　步子没有任何思考地往那边迈出。

　　他走到玄关处停下，杯子被顺手放到一边。他盯着花瓶看了一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一棵梅枝上的花。那花顺着他的力道左右晃着，虞溪来了兴致，更加大力地去拨动。

　　“唔。”
　　三秒后，他慌乱收回手。
　　柜子上出现了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虞溪看着那朵无辜被自己拨掉下来的花，抿了下唇。他站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让希尔万照顾好这些花，希尔万来这么多天没有一朵花掉落，结果自己一来就弄掉了。

　　虞溪蹙着眉，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把这朵花偷偷藏起来怎么样？
　　他转头看了眼厨房，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希尔万忙碌的身影。甩了甩脑袋，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
　　他眼睛一转。

　　“希尔万！”他大声喊道。
　　“怎么了？”厨房里探出一颗脑袋。

　　虞溪往旁边迈了一步，远离了那个柜子，伸出一只食指指着那朵花：“你的花掉了。”
　　“掉了？”希尔万语气疑惑，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往这边走来。

　　“对啊。”虞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就是想过来看看它，才轻轻碰了一下，它就掉了。”
　　希尔万弯腰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棵花枝，观察了三秒后，他看出其中的端倪，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虞溪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语气不善。
　　难道是看出来了？

　　希尔万直起腰，没有拆穿他，捡起柜子上那朵花，往茶几边走去。
　　虞溪跟在他身后，疑惑他要做什么。
　　接着他便看见希尔万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将那朵花放了进去。纸巾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纸巾盒下。

　　“好了。”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过来，“怪我没看好它。”
　　虞溪已经因为他的动作愣在原地，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问道。
　　希尔万走到他身前，低头看他：“我在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
　　“答应你照顾好那些花，我却没看好它们。”他声音很轻柔，很真诚。
　　虞溪沉默了一会，摇摇头，说“没关系。”

　　说完便独自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解释，贪心地接受着希尔万的偏心。
　　“你……”他开口，指着那个纸巾盒，“怎么会那样处理那朵花？”
　　希尔万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个行为他以前经历过太多次，早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所以在看到那朵落下的花时，他第一反应便是这么做，以至于他忘了，就连这个动作，也是面前的人教他的。

　　“嗯……”
　　“也是那个人教你的？”
　　希尔万还在酝酿说辞，虞溪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先一步说了出来。
　　希尔万没有回答，傻笑了两声，挠挠头，一脸心虚：“是的。”

　　他敏锐地感知到，虞溪或许不太喜欢他提到前世那个虞溪。哪怕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虞溪看着他不自然的模样，却没有像上次一样露出落寞的模样。

　　“哦。”虞溪了然地点点头。
　　“我饿了。”他转了话题。
　　希尔万先是看了一会他的眼睛，确定他没有多想后，立马接过话头：“十分钟就好。”
　　说完他便回了厨房。

　　虞溪坐在沙发上数着时间，在第九分钟时起了身。
　　“我来帮忙！”他小跑着进了厨房。
　　希尔万像早知道他会来一般，没有惊讶，在听见他的声音后转头冲他眯了眯眼睛。
　　“来吧。”他往后退了一步，大方地将端菜这个任务交给虞溪。

　　虞溪火急火燎地来，端起流理台的东西又悠悠地去了，中途没给在这里忙碌了半晌的厨师一点眼神。
　　希尔万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自己盛好了两碗饭，拿上筷子，也跟着虞溪的身影出来。

　　吃完饭后，希尔万又好好将厨房收拾了一番。这才换得了虞老师一节中文课的时间。
　　希尔万的中文在短短几天的教学后已经有了很大的精益，虞溪觉得再过一段时间，希尔万就能够认完全考试需要用到的字词，他们的课也可以停下来了。

　　“虞老师，我们今天学什么？”希尔万拉过凳子坐到虞溪身边。
　　虞溪早在桌面上摆好了今天要学的内容，他如今已经适应希尔万这么叫他，不再像当时会感到羞耻。
　　“先把昨天学的字词全都写一遍。”他翻开面前的书，“一会再学新的字词。”
　　希尔万是个听话的学生，对于虞老师的教学计划向来是从善如流。

　　遵照虞溪的要求，他也很快地学完了今天的内容。就在他以为今天的课就要结束时，虞溪却说还有别的任务。
　　“是什么？”他问道。
　　虞溪从桌边摞着的书里抽出一沓A4纸，大概有三十张，推到希尔万的面前:“选一张。”

　　希尔万什么也没问，随意抽了一张出来。
　　抽出来后，他才发现，每张纸上面都画了不同的图案。
　　纸张的左上方还写着题目。

　　“看图写故事。”他看着题目读书声来。
　　“嗯，给你三分钟思考。”

　　希尔万垂眸看了眼自己抽到的那副图:
　　连绵的雪山顶着薄云，山脚下开阔草甸，一条清浅溪流横贯其间。一只岩羚羊站在溪岸，身旁停着一只灰羽雪雀。一兽一鸟相对而立，脚边丛生紫蓝色高山野花，风掀动草叶，四下无人，只有远山积雪。

　　他握着笔思考了一会，不过三十秒过去，低头落笔。
　　三分钟后，他停了笔，将写好的东西推到虞溪面前
　　虞溪却没有拿起，又推回希尔万的面前：“读给我听。”
　　希尔万拿起那张纸，视线缓缓掠过纸张上的画面，再挪到他亲手写下的文字上。

　　他嘴唇翕动，嗓音里像是蒙上了阿尔卑斯山清晨的雾，飘飘忽忽：
　　“阿尔卑斯的雪峰常年积着白雪，溪水流过青草地。岩羚羊站在溪边，雪雀落在它的肩头。
　　雪雀轻声问：‘你长久站在这里，是在等候什么？’
　　岩羚羊望着云雾漫过山脊，缓缓答道：‘我在等一个翻山而来的人。’
　　‘若是山路遥远，迟迟不来呢？’
　　‘我可以一直等。风会捎来消息，野花会替我守住这片山谷。等他跨过山涧走到我身边时，我会送他一束花。’”

　　他的声音缓缓落下，虞溪在听见第一个词时便侧过脸来。
　　希尔万把那张纸放下，眯着眼睛：“很巧，刚好抽到了这一张。”
　　“嗯。”虞溪与他匆匆对视便将眼神收回来，“确实很巧。”

　　“那我写得怎么样？”希尔万问他。
　　虞溪说：“写得很好。”
　　希尔万又问：“你喜欢吗？”

　　什么？
　　虞溪抬眼看他。
　　“喜欢。”他回答。

　　“那就好。”希尔万笑着看他，仿佛这一切思考与谋划都只为了能够听到他这一句喜欢。
　　“虞老师后日有约吗？”他忽然问。
　　虞溪下意识思考后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那后天，我可以约你吗？”
　　“做什么？”

　　“这是我来中国的第一个新年，可以和虞老师一起过吗？”他双手合十靠在胸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人，让人想拒绝也没办法。
　　往往这个时候，虞溪也只好点头。
　　点完头后他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任由希尔万拿捏了。
　　他本来还想问要去哪里，做什么。最后却没问出口，打算留给自己一点期待。

　　希尔万收拾东西回了家。虞溪坐在原位没有动。半晌后，他端起桌边的水喝了一口——希尔万走之前到的。
　　喝完后，他去客厅放水杯。

　　在转身回房间时，余光又瞥见了玄关处的花，顿住了步子。
　　他迟钝反应过来希尔万问的喜欢应当不止那段浅薄的文字，还有玄关处日复一日逐渐变多的花枝。
　　他想他或许有些开始过敏，对于希尔万表达爱意的方式比从前更能敏锐地察觉。

　　原来我喜欢的只是希尔万表达爱意的方式。
　　——2026年12月29日虞溪日记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