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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Go 奔赴曦城断 ...

  •   白玉对白桑的评价,从来只有一句话——烂人一个,烂心一颗。

      这句话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熬出来的。可当初听母亲讲述他们的相遇时,白玉还很小,小到只知道为故事里那个"英雄救美"的少年鼓掌。那时他窝在沈潭璃怀里,仰着脑袋问:"所以爸爸是好人吗?"沈潭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抹笑容里藏着多少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沈潭璃的身份,远比旁人以为的要复杂。

      除去著名画家这层光环,她骨子里是个被家族豢养大的富家千金。沈家在当地算得上名门望族,老爷子沈硕膝下有两女:长女沈柘溪,沉稳干练,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家族企业的半壁江山;次女沈潭璃,天资聪颖却生性温软,从小便爱握着画笔在纸上涂抹,对外界的尔虞我诈一窍不通。沈硕对这个二女儿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他爱她,却又总觉得她"太单纯,成不了大事";他供她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却在每一次她想要证明自己时,投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失望的眼神。

      沈潭璃从小便活在那种眼神的阴影里。所以她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学会了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那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

      她的求学生涯前半段确实顺遂。凭着一副雅清到无人能挑出毛病的五官,再加上优渥的家世和与生俱来的温和气质,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男生递情书,女生约她逛街,老师夸她聪慧,同学说她好相处。可只有沈潭璃自己知道,那张完美无瑕的画皮底下,藏着一个多么胆怯的小女孩。

      高一那年的冬天,一切开始变了。

      学校后门那条窄巷,不知何时成了一群小混混的地盘。他们堵住沈潭璃的去路,动作娴熟地翻她的书包、掏她的口袋,把现金和值钱的小物件搜刮干净后就吹着口哨扬长而去。头几次沈潭璃吓得浑身发抖,可渐渐地她竟麻木了——反正不过是钱而已,沈家不缺这点钱。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如果被爸爸知道"这件事本身。她不敢赌父亲会不会替她出头,更不敢再看到那双眼睛里浮起失望的神色。

      于是她忍。忍过秋天,忍过冬天,直到高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天,那些混混变本加厉了。

      "你、你们要干什么?钱我已经给了,为什么还不放我走!"沈潭璃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往常只要交钱,领头的那个"虎哥"就会大手一挥让她滚蛋。可今天不同,虎哥没有挥手,反而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油腻的目光像鼻涕虫一样黏在她脸上爬。

      "别急嘛妹妹——"虎哥拖长了尾音,龇出一口黄牙,"这学期快结束了,哥们突然发现你长得挺标志。跟哥们混吧,以后不用交钱,哥们罩你。"

      那只粗糙的手抬起来,朝沈潭璃的脸伸去。她胃里一阵翻涌,后悔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早该说的,就算被父亲看不起也该说的。至少,至少不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别过来!我不想跟你们混!走开!"

      "虎哥,这妞敢拒绝您?"旁边一个纹着花臂的猴脸男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虎哥顿时觉得自己在弟兄们面前丢了脸,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乂,给你脸了?你以为你拒绝有用?你拒绝连个屁都不是!我劝你识相点!"

      "虎哥您跟她废什么话,"猴脸男凑上前来,伸手就要拽沈潭璃的胳膊,"直接上就是了。敢和虎哥叫板?老实点,说不定还能轻松些,是吧兄弟们?"

      所有人哄笑起来。沈潭璃退无可退,脊背死死贴着墙砖,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血痕。虎哥的手已经快贴上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就在这时,巷口骤然响起警笛的鸣叫声——尖锐、急促、由远及近。

      "谁报警了?"虎哥猛地回头。猴脸男大骂一声粗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随即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四散奔逃,脚步声在巷子里激起一阵慌乱的回响。

      沈潭璃瘫软在墙角,眼泪终于决堤。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哭得肩膀直颤,哭到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你没事吧?"

      一道干净的少年音从头顶落下来。沈潭璃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蹲在她面前,眉目清朗,神色里带着担忧。他身后巷口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警车——那警笛声分明是从他兜里手机里放出来的录音。

      "我叫白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快走,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沈潭璃胡乱擦了把脸,视线清晰后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高挑、清瘦、一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她迟疑了一秒,终究还是咬住嘴唇,把手递了过去:"……沈潭璃。谢谢你。"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了猴脸男阴恻恻的声音:"站住——"

      他们回来了。五个人折返过来,虎哥的脸色铁青,猴脸男手里多了一根钢管。沈潭璃听到白桑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掌心瞬间变得冰凉湿黏。

      "敢骗老子?"虎哥啐了一口,"小子,刚是你放的录音吧?这么喜欢英雄救美?"

      白桑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却还是侧过头,压低声音在沈潭璃耳边说了一句:"走。你出去找人。快——"

      话音未落,他猛地把她往巷口方向一推。沈潭璃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瘦削的背影挡在五个混混面前,像是用肉身筑起的一道薄薄的墙。她咬紧牙,攥着书包带子发足狂奔,跑出巷口、跑过大街、跑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哭着让店员报警,再折返回来时,巷子里已经安静了。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或抱着胳膊或捂着肚子呻吟。而白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嘴角挂着一道刺目的血痕,左臂的校服袖子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看见沈潭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竟然弯起嘴角笑了笑:"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朝一侧歪倒下去。

      医院里,医生告诉沈潭璃,那几个混混里头有人揣了折叠刀。白桑左臂的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差一点就伤到肌腱。沈潭璃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着里面那个沉睡的少年,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力擂一面鼓。

      后来她去查了他的资料——高二信息学系草也是学长,获得过信息学竞赛省一等奖,乐观向上。他暗恋她的事,是后来他自己笑着坦白的:"那天本来想跟你说来着,结果走到巷口听见那些人在堵你,我就……撒了个谎。"

      沈潭璃问他撒了什么谎。白桑靠在病床上,吊着那条缠满绷带的胳膊,轻声说:"我本来想告诉你,我注意你很久了。可那天我改主意了——我告诉自己,先把人救下来再说。那些混混警察抓住了吧?希望判重些为好。"

      沈潭璃记得自己那一刻的心动。不是因为英雄救美的戏码,而是因为白桑醒过来的第一句话。那天她坐在病床边偷偷抹眼泪,白桑睁开眼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说,嗓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早该报警的,等到今天。别哭了……能看见你因为我哭,我还挺高兴。"

      后来的故事,是高二学长追求高一学妹的校园佳话。白桑每天放学后等在沈潭璃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盒温热的牛奶;他在她画到一半的时候悄悄站在她身后,认真地夸她笔下的山峦有灵气;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学校的梧桐大道,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沈潭璃也这么以为。

      当时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伤人。

      白玉在很久以后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那个雨夜跪在母亲墓前时,他怀里抱着的不仅是一束水莲,还有一段被他反复咀嚼、反复吞咽、反复消化到几乎烧穿心肺的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桑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为什么手机里恰好存着警笛录音,为什么那五个混混后来销声匿迹得那么彻底。

      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那些混混是白桑花钱雇的。他们在沈潭璃必经的那条巷子里堵了她整整一个学期,抢走的每一分钱都经由猴脸男的手回到了白桑口袋里。而事成之后,白桑封了他们的口——每人一笔不小的封口费,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地在外地晃荡十年。

      白玉知道这些,是因为猴脸男前几年喝醉了酒,在一家夜宵摊上吹嘘"当年帮一个姓白的小子演了出大戏",恰好被邻桌一位沈家的旧识听见。旧识把话传到了沈柘溪耳朵里,沈柘溪又沉默地转述给了白玉。

      白玉听完之后,没有摔东西,没有大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轻轻地、像自言自语一般,说出了那句后来被他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烂人一个,烂心一颗。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还在病床上艰难地说"别怪你爸爸",想起她花了一辈子都没有想明白的那个问题——"明明以前那么好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了?"白玉替她想明白了,可他想明白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到死都守着那个谎言取暖,守着一段从根上就腐烂了的感情,守着一个从未真正爱过她的男人。

      那个在巷子里对她说"别哭了"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只是沈潭璃太相信了,只是她太愿意相信了。她把那个冬夜里的所有光都当成真的,然后捧着那束光走了一辈子,直到光熄灭,直到她自己也成了光。
      白玉替她不甘。可他知道,母亲不会愿意听到这些。她只愿意记得那个少年递过来的掌心、那句"你终于来了"、那盒每天等在教室门口的温牛奶。她只愿意记得她以为的爱情。
      所以白玉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一个雨天,跪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把最后一点真相咽回肚子里,轻声说:"妈,我爱你。"

      那束水莲搁在碑前的雨水中,花瓣卷曲,颜色慢慢洇开,像一幅被泪水洗过的画。

      时至今日,沈潭璃去世已两年有余。七百多个日夜过去,白桑似乎早已翻过了那一页,像翻一本读腻了的旧书,随手搁在架子上积灰,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他将目光转向了"万通"集团的女总裁柏若——据说那是白桑大学时期的同校系花,多金、大方、在商场上手腕凌厉,比他当年追求沈潭璃时还要殷勤三分。白桑追求她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的不只是一段新的感情,更是一道新的台阶,一座更高的靠山。与此同时,他对白玉的"安排"也浮出了水面——他打算让白玉成为继自己之后公司的第二位股东,摆出一副"慈父托付家业"的姿态,仿佛这些年所有的冷漠与缺席都能被这一纸股权证书一笔勾销。

      在白桑眼里,白玉从来不是一个人。他不过是一株仙人掌——想起来就浇一点水,想不起来就几个月甚至更久不闻不问。渴了饿了他不在乎,生病发烧他不在乎,失去母亲后整夜整夜失眠他更不在乎。照理说,这种养法早该枯死了,可那株仙人掌偏偏活了下来,还越长越精神,刺一根没少,绿得倔强。这大概让白桑很不舒服——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所有东西都在他手心里按他的意志生长,习惯了捏碎别人的骨头还要他们笑着喊疼。于是他妄想让白玉这株仙人掌变得温顺、听话、不再扎手,妄想把刺一根根拔掉,让他在自己掌心里安分地待着,像一件摆设。

      他错了。仙人掌若无刺,便不再是仙人掌,也失了那身"御旱"的本事。那些刺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在荒漠里活下去——为了告诉世界:你不浇水,我也有我的活法。

      白玉没有回家。

      走出墓园后,他撑着王奶奶给的那把深蓝色长柄伞,在雨幕中走了很久。伞沿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裤脚湿透了,鞋里也进了水,可他浑然不觉。他没有回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个连空气都带着白桑气息、每一面墙都回荡着摔门声的地方。他拐进市中心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家干净体面的酒店门前停下。前台姑娘抬眼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愣了一下,白玉只是从口袋里抽出身份证和银行卡,声音平静地说:"大床房,住三天。"

      房间在十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他进门后反锁,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透进来落在地毯上。他没有急着收拾什么,而是走进浴室,拧开冷水开关。

      冰凉的水柱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水声很大,大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股被那个"狗都不如的爸"惹出来的燥郁之气——那些无处发泄的愤怒、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被"孝道"和"家丑不可外扬"死死压在嗓子眼里的嘶吼——被透心凉的冷浴一寸一寸压下去,压进骨髓深处,压进那些他早已习惯独自吞咽的沉默里。水珠沿着脊背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成一道道细流,像一场迟来的、无人看见的眼泪。

      他洗了很久。久到指尖泡得发皱,久到水从热变冷又从冷变凉。然后他关掉水龙头,站了一会儿,任由水滴从发梢往下淌。

      他早就收拾好行李了。

      三个行李箱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不是什么高调的大牌,但都是结实耐用的好牌子,拉链顺滑,轮子静音。里头东西不多,却样样仔细:一个箱子全装着质地柔软的换洗衣物,叠得板板正正,一件薄外套挂着防尘袋,一沓重要的证件资料用皮质文件袋装着,一双还没拆封的新球鞋。还有一个笔袋,在很多白蓝灰调好看好用的笔中十分显眼的是两支纯黑笔和一支他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一箱装自己的资料。剩下一个备着。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却又处处透着"对自己不差"的底气。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沈家不缺钱,他手里那四十多万是母亲一点一点攒给他的,每一分都带着温度。他花起来不会愧疚,也不会挥霍——该住的酒店要住得舒坦,该吃的东西要吃好,该穿的衣裳要穿得体面。他不恨有钱人,他只是恨那个有钱的爸。钱本身是干净的,脏的是人心。

      白玉从浴室出来,肩膀还冒着热气,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又滑进衣领里。他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靠着柔软的靠背,把吹风机插上,温热的风呼呼地吹在头皮上。吹到八成干他就拔了插头,把线一圈一圈绕好,放回浴室抽屉里,像收拾一件用过就再也不会碰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中央空调送来恰到好处的凉意,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拿起手机,滑开屏幕,壁幕是他很久以前存的一张照片——一片空无一人的海,灰蓝色的浪卷着白色的泡沫,看不清岸在哪里。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点开一个又一个APP,又退出去,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他眼睛里,却什么都没真正看进去。

      无聊。好无聊。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灰蓝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像海水慢慢漫上沙滩。他的眼皮渐渐沉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就这样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

      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毫无遮拦地涌进来,铺了满室,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白玉懵了一瞬,揉了揉眼睛,眼尾还有些睡出来的红痕。他坐直身子,后颈有些僵,转了转脖子才缓过来。他起身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完,然后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拉开侧袋的拉链,从夹层里摸出那副蓝牙耳机。那是他特意放的,和那些衣服证件隔开,像宝贝一样藏得严实。

      他戴上耳机,连上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打开浏览器,修长的指节在键盘上轻点,搜索栏里缓缓拼出一行字——

      A市曦城高中学校

      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像一小簇在暗处燃起的火苗。

      其实在电话里,他对白桑说的是另一所学校、另一座城市,白玉声音平得像死水,挂断后却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他用了点小把戏——偷梁换柱,声东击西,把真相藏在白桑永远不会细查的缝隙里。白桑大概还在办公室里盘算着怎么让"仙人掌"乖乖听话,怎么让股权交接仪式显得父慈子孝,却不知道那株仙人掌已经悄悄把根从花盆里拔了出来,抖干净了土,准备自己去找一片能自由生长的地方。

      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存进手机里,存了很多张,像攒着一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白玉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橘的、白的、黄的,一点一点铺开,像无数个陌生的、等待着被奔赴的远方。他想起那四十多万——不多不少,精打细算能用上好几年。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住得好一点,吃得规律一点,衣服不用多但要体面,该买的书和资料不要省。他不打算过苦日子,也没必要。母亲留给他的不是一笔钱,是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底气。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三个行李箱,又看回窗外。。他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确认那个名叫"曦城"的远方真的存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把那张曦城的照片设为新的壁幕。灰蓝色的海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开满桂花的树,树下有一条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路。

      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外卖软件,挑了一家评分不错的粤菜馆,点了份虾仁滑蛋饭和一杯热柠檬茶。等人送餐的间隙,他靠在床头翻开之前随手塞进行李箱的一本旧书——《夜航西飞》,扉页上还有母亲用铅笔写的名字,字迹秀气又干净。

      他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安静的看着,回到了那自己的小岛
      吃好饭白玉走在路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音乐
      A市曦城,白玉为什么会选择去曦城呢?
      理由当然不只是“离C市海城够远”那么简单。白玉在手机搜索栏里敲下“曦城”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早已藏着一份很久的向往——那是他还在初中时,地理课上偶然翻到的一页城市画册。曦城临海,四季温润,街道两旁种满了他不认识的树。更重要的,那是全国教育实力最强、发展最繁茂的城市之一。那里的高中师资顶尖,学科竞赛常年霸榜,图书馆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走在路上能听见不同国家的语言在风里交叠。白玉当时就在那页画册的边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小星星。那颗星星被他夹在记忆的某一页里,很多年都没有翻动过,却一直没有褪色。

      所以当他决定离开的时候,曦城几乎是第一个从心底浮上来的名字。像一粒早就埋下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那天。

      他抽了个时间,趁白桑不在家,回到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里面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床铺叠得整齐,书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他没有多看,径直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从夹层里取出户口本和身份证。两本证件在他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冰凉的封皮贴着掌纹。他把它们揣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的高中定在了承澜一中。

      承澜一中是曦城乃至全省都排得上号的重点高中。校园里有一棵据说近百年的老榕树,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个操场。学校设有文理科双尖班,文理各班暗中较劲,每次月考的成绩排名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总是挤满了人。师资力量深厚,每年考入顶尖大学的学生不在少数,校园环境也好得不像话——教学楼是米白色的,窗框刷着浅灰的漆,每间教室都有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能铺满大半张课桌。它是曦城当地学生们的“梦中情校”,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白玉能进去,是因为他的姨父和承澜一中的校长是旧识,关系颇深。姨父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校长也点了头,入学手续只需要补一个流程就行了。但有一条规定绕不过去——申请入学必须有一名监执陪同。所谓监执,就是学校要求的法定监护人陪同人,得是直系亲属或受委托的成年人,在场签字确认。

      白玉想了想,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姨妈沈柘溪。可姨妈的公司总部在海城,分公司遍地开,她本人常年空中飞人,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又想到姨父——虽然姨父的总公司在曦城,可那位老抽这段时间正窝在海城分公司陪着姨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白玉皱了皱眉,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脑子里浮出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上次见面,是在妈妈的葬礼上。那个人站在灵堂角落里,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眼睛红得像熬了一整夜,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白玉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栏里只存了一个字: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竟然有点紧张。说真的,这种感觉很少见。白玉这个人向来冷静,可这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抿了抿唇,按了下去。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像是嗓子被岁月磨过了一层粗粝的砂纸。可那声音里又透着某种熟悉,像是一个他很久没听见却从不曾忘记的旋律。

      “喂——”

      白玉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外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隔着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
      然后那个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小玉?”
      白玉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反应过来外婆看不见,连忙补了一句:“外婆,是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划在了干燥的引线上。电话那头的情感骤然涌上来,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急切,语速快得像是怕来不及说完:“小玉,小玉你还好吗?你妈妈去世都有两年了——那个王八羔子有没有欺负你?你老实告诉外婆,外婆和你姨妈宰了他!”
      白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很轻,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可他的眼角确实有些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外婆,我很好。白桑他……没办法对我做什么。您别担心。”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就像一个终于学会了把伤口收好的人,不想让关心他的人再替他疼一遍。
      “我今天打电话找您,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白玉顿了顿,换了个语气,认真了些,“是这样的——”
      他把承澜一中的事、监执陪同的事、自己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的事,简短地、有条理地讲了一遍。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外婆在努力克制着不打断他。
      等他说完,外婆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那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白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一点,像是怕那些声音会中途断掉。
      “小玉,”外婆的声音变得很柔软,像一块被捂热的棉布,“外婆陪你去。什么监执不监执的,外婆就是你的监执。你等着,外婆明天就去曦城。”
      白玉闭了一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宾馆的房间里,在他垂下的睫毛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他攥着手机,忽然觉得那个叫曦城的远方,似乎变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白玉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掌心一片潮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居然冒了这么多汗,黏腻腻的,像刚攥过一把融化的糖。他抽了一张桌上的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手机屏幕和机身擦了一遍,又把指缝间每一寸皮肤都擦干净,纸巾翻了个面再擦一遍,直到手机外壳重新泛起冷冽的光泽。然后他又抽了一张干纸巾,把手上的水汽吸尽,指尖凉凉的,触感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关了灯,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个行李箱还安安静静地码在墙角,像三只蹲着的沉默动物。他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走廊里暗橘色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外婆那边,答应了。

      电话里白玉把事情讲清楚之后,外婆沉默了很久。白玉能听见那头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用力消化什么。然后外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异常坚定:"小玉,外婆不拦你。但是——你得让外婆在曦城给你买套房,住的地方要稳当,不能随便租个来路不明的小旅馆。"

      白玉想劝,但外婆的语气分明不是商量。那句"你妈不在了,外婆不能让你在外面受一点点委屈"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房的事你不用担心,"外婆又说,"我让你柘溪姨妈去办,她路子广。你呢,安心准备去曦城的事。"

      白玉应了。外婆见他终于松口,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天冷了多穿点,别总熬夜,吃饭要按时,别学那些年轻人把泡面当主食……白玉听着,嘴角微微弯着,没有打断她。他知道,外婆只是太久没找到可以絮叨的人了。

      解决完这些琐事后,白玉把手机揣进兜里,拐进了路边一家某鸣零食店。

      他进去的时候本想着"随便买两包就行",结果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袋像长了手似的把他往里面拽。这个口味没吃过,那个是新出的限定款,那边的膨化食品包装袋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等他在收银台前回过神来,购物篮里已经堆了满满当当五袋。

      "……"白玉看着收银员一样一样扫码,眼皮跳了一下。

      付完账,他拎着那五个袋子走出店门,刚迈出两步就后悔了。五袋零食,说重不重,但堆叠在一起简直像一堵小墙,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节里,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两只手一起提着,走了不到一百米,手臂就开始发酸。

      "好重啊……"白玉龇了龇牙,换了个姿势把袋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座摇摇欲坠的零食山。"这时候有没有好心人帮我拿一下啊……"他小声嘟囔,环顾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抱着五袋零食的少年。

      打车?司机看到这幅景象大概会以为他要去逃难。拎回去?像个傻子一样负重徒步两公里,想想就觉得丢人。白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小声抱怨自己刚才怎么突然不过脑子买这么多。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要硬着头皮继续走——

      然后他看见了街对面那两个人。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件略显风骚的深灰色风衣,正围着旁边一位穿着干练西装套裙的女人转来转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嘴里似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那女人被他烦得频频别过脸去,眼角隐隐抽动,一副"再忍忍、再忍忍、这是在街上"的表情。

      白玉的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程放,他那位贱兮兮到没边的姨父,正以百分之一百二十分的热忱黏在沈柘溪身边,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而沈柘溪——他那位沉稳干练、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姨妈——此刻眉头已经拧成了小小的"川"字,高跟鞋的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仿佛在计算还有几秒她就要动手。

      白玉扯开嗓子:"程——放——"

      声音穿过街道,像一枚精准制导的炮弹砸在程放后脑勺上。程放整个人僵住了,扭头的动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老婆,"他一脸震惊地望着沈柘溪,"不是,我的天,我好像听到生抽大娃的声音了。"
      沈柘溪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是的,你没听错。"
      程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姨——夫——"

      白玉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阴森。
      程放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惊恐再到夸张的连锁反应,最终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从低到高、从弱到强、如踩到麦克风般尖锐的"啊——!",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那颗差点跳出胸腔的心脏,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大娃,虽然我知道你很想念我悦耳动听的男高音,但你能不能不要像个背后灵一样突然出现?你知不知道我的心率刚才直逼珠穆朗玛峰?"
      白玉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切,某人自己心里有鬼,做贼心虚,别找借口。"
      沈柘溪看着这俩活宝,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程放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嫌弃:"多大了,还跟小孩子计较。"

      程放被这一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他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表情从错愕到委屈,再到心灰意冷,最后蹲在地上,用指尖画起了圈圈,嘴里念念有词:"老婆不爱我了……老婆向着大娃……我被抛弃了……"

      白玉差点被这场面笑出声来,嘴角用力压了又压,才没有当场破功。他清了清嗓子,转而对沈柘溪换上一副正经的语气:"姨妈,我买了好多零食准备带去曦城,实在太重了,我拎不动。你们是开车来的吧?我刚才看到街角那辆奥迪了,车牌号熟悉得很,应该是你们的。"
      沈柘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玉被塑料袋勒红的指节上,微微蹙了一下眉。
      "我在XX宾馆住,房卡在我身上,二楼电梯出来从前往后数第三个房间。我把房卡给你们,你们帮我把这些放上去就行——对了,顺便能不能帮我买一个行李箱?求支援,钱我之后转您。"
      说完,白玉把五袋零食往地上一搁,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试图对沈柘溪发动卖萌攻势。
      沈柘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三秒之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行。不用转钱。"
      程放从地上弹起来,指着白玉,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小妻子,委屈得能拧出水来:"白玉大娃!你口口声声一口一个'你们',却一眼都不看我!老婆你也是——你们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白玉压着嘴角,拼命不让自己笑出来。他此刻活脱脱是个"老绷家"上身,面部肌肉绷得死紧,只差没把"我在憋笑"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沈柘溪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瞥了程放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再吵一句试试。
      "老婆——"程放的第一波攻击还没消停,第二波已经蓄势待发,语气拖得又长又黏,像化了的麦芽糖。
      "我受不了了!"沈柘溪终于绷不住了,抬手就要给程放来一套"脸部按摩"。

      "姨妈且慢!"白玉一脸严肃地拦住了她,沉声道,"您先别打,我怕您给姨夫打爽了——您忘了他是个抖M吗?"

      沈柘溪的手顿在半空,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

      白玉扭头,迅速从路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细长的柳条,双手奉上,表情一本正经:"姨妈,用这个。抽他腿,柳条小而轻,弹性好,用起来顺手,还不伤筋骨,最适合给姨夫止痒。”
      程放惊恐地看着那根柳条,又看看白玉,声音都颤了:"大娃!我要给你差评!服务态度极其恶劣!"
      白玉微微一笑,笑容温良恭俭让:"拒不签收呢亲。"
      沈柘溪接过柳条,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挑了一下眉毛,慢条斯理地转向程放:"你要是再犯贱,我这柳条可就抽在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上了。"
      程放立刻闭嘴,用两根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个拉链的动作,表情乖得像一只刚被训好的大型犬。

      白玉笑不见眼,悠悠补了一句:"为高考静音声呢亲。"
      最终,五袋零食和房卡被沈柘溪从容地接了过去。程放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搬行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家庭地位每况愈下""大娃就是个小恶魔"之类的话。
      "拜拜——"白玉朝逐渐远去的奥迪挥了挥手,目送车尾灯汇入城市的车流中。
      解放双手,一身轻松。
      白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刚才顺手拿的某事番茄风味薯片,撕开封口,边走边往嘴里丢了一片。脆生生的薯片在齿间碎裂,酸甜的番茄味在舌尖漫开,他眯了眯眼,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拐进了街角的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片空间,书架之间间隔宽敞,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纸墨香。白玉随手从资料区抽了一本,又很自然地把薯片盒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然后从外套内侧袋里掏出一包小型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确认指尖没有一丝油渍,才翻开书页。

      "毕达哥拉斯定理……达姆定理……"

      书页翻动的声音细碎而稳定。白玉低着头,目光一行一行扫过那些公式和推导,手指偶尔在页边轻轻划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他把全册从头到尾翻完了,合上书,放回原位,又随机抽了下一本。
      他看书的姿态很专注,下颌微微收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暖黄的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他鼻梁和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的翻页声和远处收银台的键盘敲击声。

      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白玉的长相实在太招眼了——五官遗传了沈潭璃的大半基因,眉眼清隽到有些过分,皮肤白净,下颌线利落。说好听点是温润如玉,说直白点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的脸。几个结伴来买教辅的女生路过资料区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神往他那边飘了好几次。一个女生甚至举着手机假装自拍,偷偷把镜头偏了一个角度。

      可没人能搭上话。

      因为白玉从头到尾都在翻资料,翻完一本换下一本,从A区翻到B区,从左侧书架挪到右侧书架,手里的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划两下,然后继续翻。他像个没有感情的翻书机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道一道刷着题。那几个女生站在三米开外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任何插话的缝隙,只得悻悻走开。
      时间一点一点滑过,书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九点半。

      原本寂静的书店被一阵喧哗打破——一群年轻的大男孩拥簇着两个女孩推门而入,脚步声和笑闹声像石子投入平湖,搅碎了满室静谧。
      "你们进来干嘛?我和晓晓找几本资料而已。"为首的女孩一头黑长直,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清冷,说话时微微蹙着眉,略带羞涩地扫了一眼身后的男生们。
      "嗐,我们就跟着看看。"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躲闪,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
      名为晓晓的女孩已经率先走到了资料区,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别围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小混混呢。"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寸头男生就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我们出不出去关你什么事?"
      "好了好了!别吵架。"黑长直女孩赶紧站出来打圆场,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指了指白玉放薯片的那张桌子,"你们进来可以,但得去那边坐着等,别在这边吵。"
      黄毛见状顺势劝道:"行了兄弟们,听玥玥一次。"他似乎是这群人的头头,话一出口,几个男生便不再多嘴,呼啦啦涌向了白玉那边的那张长桌。
      白玉翻书的速度不动声色地加快了。
      好吵。他已经能闻到那群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运动服特有的涤纶气息——大概是刚训练完的体育生。
      "诶,这谁的薯片?"一个男生指着桌上那盒番茄味薯片。

      白玉不抬头,指尖翻过一页,速度又快了半分。

      那人见没人应,又大声问了一遍。

      白玉翻书的速度从一倍速变成了二倍速。

      那个男生伸手,试探着去拿薯片盒。

      白玉翻到了三倍速。

      黄毛从那个男生手里接过薯片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啪"地一下掀开了盖子。
      "我的。"白玉终于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请还给我,谢谢。"
      他抬手从袋子里又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才伸手去接那盒薯片。黄毛倒也爽快,盖子一扣就递还给他。白玉接过来,又抽了一张新纸巾,不紧不慢地把被黄毛碰过的薯片盒外壁擦拭了一遍。
      他瞥见黄毛和他身后几个男生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温润地笑了一下,语气客气又疏离:"不好意思,我有点洁癖。"
      黄毛恍然:"哦哦,理解理解。"
      "杨楚——你们在干什么呢?"晓晓朝这边喊了一声。两个女孩挽着手走过来,玥玥怀里抱着两本挑好的资料,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在了人群中最白净、最显眼的那个身影上。

      她愣住了。

      "……白玉?"

      白玉闻言抬头,扫了一眼面前这个黑长直女孩,眉间微动:"你认识我?"
      明玥突然有些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书脊:"那个,你上次来我们班帮汪老师代过课!而且——学校里但凡看高一成绩榜和优秀青年榜的,谁不认识你?"
      白玉在内心默默OS:我还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出名。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带着一层薄汗,掌心温热黏腻,指腹用力地按在他肩头。

      白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哎哟,明玥不知道啊,你原来喜欢这种娘们叽叽的文艺男啊~"搭着他肩膀的马简嬉皮笑脸地开口,嗓音油腻得像在油锅里炸过的面条,每个字都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恶意。
      白玉面无表情地闭了一下眼。三秒之后,他左手反手扣住马简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的手腕,身体微微一侧,借着腰腹的力量猛地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马简整个人被抡出去,后背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疼得他当场"嘶"了一口凉气。白玉顺势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人抽不回来又痛得龇牙。
      白玉低头俯视着他,嘴角挂着和煦的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不好意思,我说过,我有洁癖。"
      马简仰面躺在地上,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黄毛身后的寸头男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兄弟,马简不就碰你一下吗?至于这样?"
      白玉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马简",不紧不慢地开口,语锋凌厉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小刀:"第一,我有洁癖,我已经说了第三遍了,事不过三。第二——他正好踩到我雷点了。我从不认为我'娘们叽叽',也最讨厌别人拿这种话评价我。我跟马简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几个男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白玉不再看他们,弯腰拿起桌上那盒薯片,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真以为你能走?"

      马简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阴沉沉的。白玉回头看了他一眼,鼻翼微微一动,一股奇怪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那种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带着一丝甜腻的诡谲,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正常人体上的东西。
      密蒙花。白玉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胃里泛起一阵翻涌。如果现在不走,他可能真的要在书店里当场吐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对上马简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卸下了脸上所有温和的伪装,眼底涌出一层冷淡而压迫的气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铺天盖地地压在马简身上。
      马简瞳孔骤缩,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额角冒出一层冷汗:"不可能……你……你为什么能压制我?"
      白玉没有回答他,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语气淡得像一片落地的羽毛:"因为我是S级的Alpha啊。"
      他后退一步,朝闻声赶来的店员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礼貌温和:"不好意思,给您带来麻烦了。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收回压制,转身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背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身后,马简还扶着书架缓不过劲来。黄毛——杨楚——望着白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睛里亮晶晶的,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偶像。"
      晓晓和玥玥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掌在空中击了个响亮的巴掌:"好酷!"

      然后玥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表情一垮:"可惜了……他转学了。"
      晓晓"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玥玥叹了口气:"前两天路过教务处看到名单了,白玉,转出。唉,我们校草就这么飞了。"
      了
      书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白玉早就走远了。
      回到宾馆房间,白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拧开花洒,从头到脚把自己冲洗了一遍。热水冲走了书店里沾染的陌生气息,冲走了肩头上残留的触感,也冲走了马简身上那股让他作呕的味道。

      "好恶心——"他一边揉着洗发水泡泡一边咬牙切齿地嘀咕,"那男的身上到底沾了什么?十斤屎吗?嗓子里是不是卡了十个家豪变声器?"
      洗完澡,白玉裹着浴巾出来,擦干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居家服,整个人重新恢复了神清气爽的姿态。他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拆一包零食,鼻子一痒——

      "啊嚏!"

      他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上午淋的雨……慢反应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甩了甩头,从桌上那堆零食里扒拉出两条自热土豆粉和三袋小香肠,又拿了一包黄瓜味薯片和干脆面,正准备开动,手机忽然"嗡"地震动起来,放在厕所架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放下土豆粉,几步跨过去接起电话。

      "姨妈,姨父。"屏幕上弹出沈柘溪和程放的脸。沈柘溪在镜头里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背景是酒店的暖色灯光,她大概已经安顿好了。"小玉,晚饭吃了吗?"
      白玉走回桌前,一边拆土豆粉的包装一边答:"还没呢,正准备吃。"
      程放凑到镜头前,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语气正正经经的:"大娃,A市曦城的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不用还,算是我庆祝你脱离白桑那老不死的送的礼物。另外,C市你现在那所学校的退学手续也办妥了。"
      白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盒正在发热的土豆粉,轻轻"嗯"了一声。
      "承澜一中那边要求你参加开学考,需要一名监护人签字,这个已经同意了。我还没提你是谁,问了能不能进尖子班,那边说开学考全年级两千多人,你能考进前一百名就同意。"
      白玉把三袋小香肠一股脑全挤进土豆粉里,搅了搅,低头闻了一下,满足地眯了眯眼:"香!"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屏幕说:"外婆答应了。她说她在曦城买套房陪我,不用麻烦你们两头跑。"
      沈柘溪微微一怔:"妈?你们不是很久没见过面了吗?昨天就联系她了?"
      "没见面,打了通电话。"白玉吸了一口粉,含糊不清地说,"她说机票她自己订,不用我花钱。这么多年了,外婆还是没变啊。"
      程放又挤过来插嘴:"我们也没变啊!倒是你——不像小时候那么活泼了。虽说抽还是抽,但你只在熟人面前抽啊。"
      白玉嚼着粉,想了想:"不一样了。现在我上的是承澜,是白桑不知道的地方。"
      他又和程放聊了几句,关于曦城的天气、承澜的校规、开学考的大致时间。程放难得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沈柘溪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三人的对话轻松而自然,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家人。
      挂了电话,白玉把最后一口粉汤喝完,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承澜一中高一 上学期排名榜

      页面很快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排成整齐的表格。白玉的目光从第十名开始往上扫,第九、第八、第七……一直扫到最顶端。
      第一名的名字后面,缀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两个字:
      蔺温。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长期霸榜,期中期末均位列年级第一。"
      白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边框,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蔺温。"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的曦城夜色正浓,而他还有明天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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