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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祭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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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要去夏城。”
白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什么?你敢!你敢走我就停掉你所有的卡!”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恼怒。
白玉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到那头的咆哮稍歇,才淡淡开口:“这种话,您说过很多次了,不新鲜了。”
“好!好得很!”男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别到时候跪着回来求我!”
白玉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算笑,只有他自己知道:“放心,我会活得很好。好到能亲眼看着您和您那位小情人白头偕老。婚礼那天,您这位‘前任儿子’一定到场祝贺,绝不缺席。”
没等对面再砸出什么话来,他直接按断了通话。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墓园柏树的呜咽。白玉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而妥帖,仿佛从未离开过。
“妈。”他轻声唤,嗓音干涩。
话音刚落,天际滚过一道惊雷,白光劈开铅灰色的云层,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白玉没有躲,他慢慢跪下,双臂环抱住冰冷的碑石,额头抵着碑顶。指尖颤抖着抚过照片上那张被雨水冲刷的面颊,冰凉,坚硬,再不会有温度。
泪混在雨里,谁也看不见。
“轰——”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暴雨应声而落,瞬间浇透了白玉单薄的衣衫。他在母亲墓前缓缓跪下,整个人蜷缩着,双臂紧紧环住冰冷的大理石碑面,像小时候扑进那个最温暖的怀抱。指腹轻轻擦过照片上妈妈微笑的轮廓,雨水混着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溅不起一丝声响。他那双卡其色的眼眸深处,只剩下茫茫的哀恸与空寂。
“我真的好讨厌他。”白玉把怀里那束水莲——妈妈从前最爱的花——轻轻放在碑前,花瓣已经被雨打得微微卷曲。“妈,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把我当成提线木偶,每次牵动线绳,我就得笑,就得乖,就得活成他想要的样子。我不想认他了,妈。”他抿了抿唇,舌尖尝到一股咸涩,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会支持我的吧?妈,我爱你……对不起。”风声渐紧,雨势更猛,墓碑上的字迹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水光。
“小伙子。”一把伞忽然遮住了他头顶的倾盆大雨。一位老奶奶弯着腰,把伞尽量往他那边倾,“雨太大了,先到保安室坐会儿吧,别冻坏了。”白玉愣了愣,抬起头,雨珠沿着额发滑进眼里。他勉强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谢谢奶奶。”话毕,他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地跟在老人身后,仿佛整座墓园只剩下那束水莲,替他守着未说完的话。保安室里暖黄的灯光熏得人眼皮发沉,墙角的老式取暖器嗡嗡作响。几位大妈围着一张方桌搓麻将,牌面碰撞的脆响混着她们的笑骂声,倒把这阴雨天衬出几分人间烟火气。“小伙子,来,喝口热水暖暖胃。”带他进来的老奶奶——墓园管理员王奶奶——从保温瓶里倒出一杯滚烫的热水,塞进白玉冻得发僵的手心。杯壁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指节,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微微打颤。
白玉转头望向窗外,雨势不知何时已敛了锋芒,淅淅沥沥地斜织成一片薄雾。“奶奶,雨小了,我先走了。”他放下杯子,起身时膝盖还隐隐发酸。王奶奶却追到门口,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哎!等等!”她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硬塞进他怀里,“拿着,别淋着回去,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家里人要心疼的。”白玉怔了怔,没有推辞,低低道了声“谢谢奶奶”,便撑开伞走进雨幕里,身影很快被水汽吞没。
门一关上,搓麻将的阿姨们就哄笑起来:“王奶奶,您今儿可大方了,这伞少说也值二十块呢,咋不送我们一把?”王奶奶坐回牌桌前,拈起一张幺鸡,却没急着打,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懂什么?那孩子才十几岁的模样,跪在雨里对着墓碑说了那么久的话,眼睛都哭肿了——若不是心里苦得装不下了,谁会在这种天儿跑去淋雨?”她顿了顿,将牌缓缓推出去,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怜人间空思亲啊……”
白玉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伞沿滴下的水珠在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他摸出手机,看了眼购票软件上的余额——6787元,不仅够一张去北方的单程票,且还能剩下很多。他步子慢下来,脑子里翻涌着另一串数字。那张卡藏在银行保险柜里,白桑从不知道它的存在。是母亲沈潭璃早年一点一点攒下的,说是“给白玉留着长大用”,攒了十几年,竟有一百多万。当时母亲说这话时,笑盈盈地摸着他的头,他还不懂这笔钱的重量。
如今他懂了。这一百多万,够撑三年吗?肯定够了,并还附加上外公遗嘱继承产偏向白玉的那些遗产——四张黑卡,三套房。但他不会乱花,他不想用在不值的事物上,白玉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脚步却比方才坚定了一些。雨声渐远,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来,像沉默的星辰,等着一个迷途的人去辨认方向。
白桑为什么让白玉如此憎恶?答案藏在那些被时间碾碎的往事里。
白桑年轻时是个意气风发的创业者。那时他追到了沈潭璃——一位已在画坛崭露头角的年轻女画家。两人相爱、结婚,沈潭璃不仅将自己的积蓄悉数投入丈夫的公司,更用她的人脉和才华替白桑铺路搭桥。宏盟公司终于上市,又一步步声名鹊起。同年,沈潭璃查出有孕,一切都像童话里写的那样美好。可童话往往只写到“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便戛然而止。
白玉出生后,某种东西悄然碎裂了。
“妈妈。”稚嫩的童声在客厅里回荡。沈潭璃一把将小小的白玉拉进怀里,紧紧箍着,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儿子的衣领。“乖,阿玉,让妈妈抱一会儿好吗?”白玉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哭,只乖巧地“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听着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等白玉八岁,他逐渐学会了辨认那个家的温度——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摔门的巨响和尖利的对骂像背景音一样渗进他的童年。又过了几年,沈潭璃和白桑之间终于走到了决裂的边缘。可真正的裂痕,白玉是在十二岁那年才亲眼撞见的。
那天放学,他背着书包兴冲冲跑回家,邻居张婶却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叫住他:“小玉,你爸妈不在家……你妈进医院了。”那眼神里的怜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白玉瞳孔骤缩,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捡,转身就朝医院的方向狂奔。
冲到前台,他喘着粗气,声音劈了叉:“阿姨!我妈妈叫沈潭璃,今天下午住院的——她在哪?”前台护士翻查记录,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沈女士……现在在ICU。”白玉脑子里嗡地一声,顾不上道谢,转身冲向电梯,手指痉挛般连按了三下“3楼”的按钮。电梯门“叮”地打开,他一路小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却在推门的前一刻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扶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明明有洁癖的他,此刻却顾不上擦一下。门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换作平日他早要皱眉掩鼻,可那一刻,他鼻腔里只有一种陌生的、灼痛的空白。
沈潭璃躺在病床上,嘴上扣着呼吸面罩,昔日被画坛赞誉“如艺术品般精致”的那张脸,如今青紫斑驳,眼周浮肿,颊侧高高隆起,像一朵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的花。她的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一道缝,看到是白玉,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
“阿玉……”她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妈……离婚好不好?离婚吧,好不好?”
十二岁的白玉站在病床前,死死攥着拳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好,妈,离婚!我们离开他!”他以为母亲会点头,会像电视里那样毅然决绝地开始新生活。可沈潭璃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丝微笑僵在肿胀的脸上,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画。
白玉怔住了。他从未觉得母亲的微笑如此陌生——那么僵硬,那么勉强,仿佛那笑容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而是被人用线绳硬扯上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白玉心里轰然断裂,从此再也拼不回原样。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白桑酗酒、暴躁、动辄摔砸,拳脚落在沈潭璃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沈潭璃之所以不肯离婚,不过是因为她知道——白桑说过,若她敢走,孩子他也绝不会给。
可白玉不知道这一切。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恨白桑。恨得干脆,恨得不留余地,恨得像一把火在心里烧了整整六年,烧到他终于跪在母亲墓前,把一切说出口的那一刻。
白玉终究没能忍住那句话。他站在病床边,攥着白色床单的边角,指节泛白,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为什么……为什么宁可自己受伤,也不离婚?”
沈潭璃望着他。那双曾画过无数山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病房惨白的光,疲惫得像被揉皱的宣纸。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玉的手背,那触感凉得惊人。
“我的阿玉……”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你长大了。可我不希望……你没有爸爸。”
白玉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滴热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滚落,砸在沈潭璃苍白的手背上,溅开细碎的水痕。他慢慢走到母亲身边,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沈潭璃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脊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般,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
白玉终于哭了。从八岁起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那些被摔门声碾碎的夜晚,那些母亲脸上青紫的瘀痕,那些他假装看不懂的沉默——所有所有,在那一刻决了堤。他哭得浑身发颤,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消毒水的味道都尝出了咸涩。
可那也是他最后一次为这些事哭。
走出医院那天,他的眼睛是干的。后来某一天推开家门,看到白桑领着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那女人涂着鲜红的指甲,正笑着翻看母亲留在家里的画册——白玉的眼睛是干的。再后来,沈潭璃的葬礼上,白玉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灵堂最前面,鞠躬、回礼、接过亲朋递来的白花,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
他不能哭。沈潭璃走之前拉着他的手,用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玉……别怪你爸爸。答应我。”白玉点了点头,那一刻他没哭,因为哭会让母亲走得不安心。后来他也没有哭,因为哭会让母亲在天上感到愧疚。
其实沈潭璃到最后一刻都想不明白。那个曾站在画展灯光下对她微笑的男人,那个捧着玫瑰说“你的画和人一样美”的男人,那个在她熬夜帮他改企划书时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她反复回想,反复困惑,却始终不敢触碰唯一可能的那条路。太残忍了,她不愿想。
可白玉替她想了。在他十二岁那年,在他第一次撞见白桑醉酒后摔碎母亲所有画笔的那一夜,他就隐约明白了。后来他越长越大,渐渐把所有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冰冷的图景——白桑从来就没有爱过沈潭璃。从头到尾,他爱的只是她的人脉、她的名气、她的积蓄,爱她像一座可以源源不断开采的矿。她对他而言,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投入,而不是一颗值得珍重的心。
那个真心付出的温柔女人,终究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白玉没有把这些说给任何人听。他只是在一个雨天,跪在母亲的墓碑前,然后轻声说:“妈,我好讨厌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被时间磨钝的事实。
白玉对白桑的评价,从来只有一句话——烂人一个,烂心一颗。
这句话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熬出来的。可当初听母亲讲述他们的相遇时,白玉还很小,小到只知道为故事里那个"英雄救美"的少年鼓掌。那时他窝在沈潭璃怀里,仰着脑袋问:"所以爸爸是好人吗?"沈潭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抹笑容里藏着多少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沈潭璃的身份,远比旁人以为的要复杂。
除去著名画家这层光环,她骨子里是个被家族豢养大的富家千金。沈家在当地算得上名门望族,老爷子沈硕膝下有两女:长女沈柘溪,沉稳干练,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家族企业的半壁江山;次女沈潭璃,天资聪颖却生性温软,从小便爱握着画笔在纸上涂抹,对外界的尔虞我诈一窍不通。沈硕对这个二女儿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他爱她,却又总觉得她"太单纯,成不了大事";他供她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却在每一次她想要证明自己时,投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失望的眼神。
沈潭璃从小便活在那种眼神的阴影里。所以她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学会了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那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
她的求学生涯前半段确实顺遂。凭着一副雅清到无人能挑出毛病的五官,再加上优渥的家世和与生俱来的温和气质,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男生递情书,女生约她逛街,老师夸她聪慧,同学说她好相处。可只有沈潭璃自己知道,那张完美无瑕的画皮底下,藏着一个多么胆怯的小女孩。
高一那年的冬天,一切开始变了。
学校后门那条窄巷,不知何时成了一群小混混的地盘。他们堵住沈潭璃的去路,动作娴熟地翻她的书包、掏她的口袋,把现金和值钱的小物件搜刮干净后就吹着口哨扬长而去。头几次沈潭璃吓得浑身发抖,可渐渐地她竟麻木了——反正不过是钱而已,沈家不缺这点钱。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如果被爸爸知道"这件事本身。她不敢赌父亲会不会替她出头,更不敢再看到那双眼睛里浮起失望的神色。
于是她忍。忍过春天,忍过夏天,直到高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天,那些混混变本加厉了。
"你、你们要干什么?钱我已经给了,为什么还不放我走!"沈潭璃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往常只要交钱,领头的那个"虎哥"就会大手一挥让她滚蛋。可今天不同,虎哥没有挥手,反而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油腻的目光像鼻涕虫一样黏在她脸上爬。
"别急嘛妹妹——"虎哥拖长了尾音,龇出一口黄牙,"这学期快结束了,哥们突然发现你长得挺标志。跟哥们混吧,以后不用交钱,哥们罩你。"
那只粗糙的手抬起来,朝沈潭璃的脸伸去。她胃里一阵翻涌,后悔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早该说的,就算被父亲看不起也该说的。至少,至少不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别过来!我不想跟你们混!走开!"
"虎哥,这妞敢拒绝您?"旁边一个纹着花臂的猴脸男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虎哥顿时觉得自己在弟兄们面前丢了脸,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X,给你脸了?你以为你拒绝有用?你拒绝连个屁都不是!我劝你识相点!"
"虎哥您跟她废什么话,"猴脸男凑上前来,伸手就要拽沈潭璃的胳膊,"直接上就是了。敢和虎哥叫板?老实点,说不定还能轻松些,是吧兄弟们?"
所有人哄笑起来。沈潭璃退无可退,脊背死死贴着墙砖,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血痕。虎哥的手已经快贴上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就在这时,巷口骤然响起警笛的鸣叫声——尖锐、急促、由远及近。
"谁报警了?"虎哥猛地回头。猴脸男大骂一声粗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随即像受惊的耗子一样四散奔逃,脚步声在巷子里激起一阵慌乱的回响。
沈潭璃瘫软在墙角,眼泪终于决堤。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哭得肩膀直颤,哭到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你没事吧?"
一道干净的少年音从头顶落下来。沈潭璃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蹲在她面前,眉目清朗,神色里带着担忧。他身后巷口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警车——那警笛声分明是从他兜里手机里放出来的录音。
"我叫白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快走,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沈潭璃胡乱擦了把脸,视线清晰后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高挑、清瘦、一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她迟疑了一秒,终究还是咬住嘴唇,把手递了过去:"……沈潭璃。谢谢你。"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了猴脸男阴恻恻的声音:"站住——"
他们回来了。五个人折返过来,虎哥的脸色铁青,猴脸男手里多了一根钢管。沈潭璃听到白桑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掌心瞬间变得冰凉湿黏。
"敢骗老子?"虎哥啐了一口,"小子,刚是你放的录音吧?这么喜欢英雄救美?"
白桑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却还是侧过头,压低声音在沈潭璃耳边说了一句:"走。你出去找人。快——"
话音未落,他猛地把她往巷口方向一推。沈潭璃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瘦削的背影挡在五个混混面前,像是用肉身筑起的一道薄薄的墙。她咬紧牙,攥着书包带子发足狂奔,跑出巷口、跑过大街、跑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哭着让店员报警,再折返回来时,巷子里已经安静了。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或抱着胳膊或捂着肚子呻吟。而白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嘴角挂着一道刺目的血痕,左臂的校服袖子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看见沈潭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竟然弯起嘴角笑了笑:"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朝一侧歪倒下去。
医院里,医生告诉沈潭璃,那几个混混里头有人揣了折叠刀。白桑左臂的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差一点就伤到肌腱。沈潭璃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着里面那个沉睡的少年,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力擂一面鼓。
后来她去查了他的资料——高二信息学系草也是学长,获得过信息学竞赛省一等奖,乐观向上。他暗恋她的事,是后来他自己笑着坦白的:"那天本来想跟你说来着,结果走到巷口听见那些人在堵你,我就……撒了个谎。"
沈潭璃问他撒了什么谎。白桑靠在病床上,吊着那条缠满绷带的胳膊,轻声说:"我本来想告诉你,我注意你很久了。可那天我改主意了——我告诉自己,先把人救下来再说。那些混混警察抓住了吧?希望能有恶报。"
沈潭璃记得自己那一刻的心动。不是因为英雄救美的戏码,而是因为白桑醒过来的第一句话。那天她坐在病床边偷偷抹眼泪,白桑睁开眼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说,嗓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早该报警的,等到今天。别哭了……能看见你因为我哭,我还挺高兴。"
后来的故事,是高二学长追求高一学妹的校园佳话。白桑每天放学后等在沈潭璃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盒温热的牛奶;他在她画到一半的时候悄悄站在她身后,认真地夸她笔下的山峦有灵气;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学校的梧桐大道,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沈潭璃也这么以为。
当时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伤人。
白玉在很久以后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那个雨夜跪在母亲墓前时,他怀里抱着的不仅是一束水莲,还有一段被他反复咀嚼、反复吞咽、反复消化到几乎烧穿心肺的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桑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为什么手机里恰好存着警笛录音,为什么那五个混混后来销声匿迹得那么彻底。
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那些混混是白桑花钱雇的。他们在沈潭璃必经的那条巷子里堵了她整整一个学期,抢走的每一分钱都经由猴脸男的手回到了白桑口袋里。而事成之后,白桑封了他们的口——每人一笔不小的封口费,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地在外地晃荡十年。
白玉知道这些,是因为猴脸男前几年喝醉了酒,在一家夜宵摊上吹嘘"当年帮一个姓白的小子演了出大戏",恰好被邻桌一位沈家的旧识听见。旧识把话传到了沈柘溪耳朵里,沈柘溪又沉默地转述给了白玉。
白玉听完之后,没有摔东西,没有大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轻轻地、像自言自语一般,说出了那句后来被他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烂人一个,烂心一颗。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还在病床上艰难地说"别怪你爸爸",想起她花了一辈子都没有想明白的那个问题——"明明以前那么好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了?"白玉替她想明白了,可他想明白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到死都守着那个谎言取暖,守着一段从根上就腐烂了的感情,守着一个从未真正爱过她的男人。
那个在巷子里对她说"别哭了"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只是沈潭璃太相信了,只是她太愿意相信了。她把那个冬夜里的所有光都当成真的,然后捧着那束光走了一辈子,直到光熄灭,直到她自己也成了光。
白玉替她不甘。可他知道,母亲不会愿意听到这些。她只愿意记得那个少年递过来的掌心、那句"你终于来了"、那盒每天等在教室门口的温牛奶。她只愿意记得她以为的爱情。
所以白玉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一个雨天,跪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把最后一点真相咽回肚子里,轻声说:"妈,我爱你。"
那束水莲搁在碑前的雨水中,花瓣卷曲,颜色慢慢洇开,像一幅被泪水洗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