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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妈的早晨 张妈在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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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在陆家做了十七年保姆。她来的那年陆寒舟十一岁,刚没了妈。她走的时候——她还没走,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干这一行的人对离别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你看着一个人搬进来,看着他吃饭的口味从甜变咸,看着他在餐桌上从等人变成不等,你就知道这个家快要散了。
苏晚嫁进陆家第一个月的某个早晨,张妈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闹的——是她的生物钟。在陆家做了十几年,她的身体比厨房里的电饭煲还准时。她披上外套下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苏晚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凹陷——不像是睡过,像是被整理过。张妈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走下楼梯。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白粥。苏晚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棉布睡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正往粥里加切得很细的姜丝。她的动作很轻——勺子搅粥的声音几乎是无声的,像是怕吵醒这栋还在睡觉的大房子。案板旁边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煎蛋、烤面包、水果切成一样大小的块,咖啡倒好,报纸叠整齐放在右手边。摆盘比张妈见过的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早餐都讲究。
"太太。"张妈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放得很轻。
苏晚回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哦,你起来了"。
"张妈早。粥快好了——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张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走进厨房,看着案板上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问了一句:"少爷那份——他吃过吗?"
苏晚把姜丝撒进粥里,用勺背轻轻搅了两圈。白粥的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米油,姜丝的辛辣味被热粥蒸上来。"没有。"她说。语气和搅粥的动作一样轻。然后她把火关了,把粥盛进两个碗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陆寒舟的位置。
张妈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在陆家十七年,见过陆寒舟的爸爸带着新太太进门时陆寒舟脸上的表情,见过陆寒舟十六岁收拾行李箱搬出去时咬着牙一滴眼泪没掉,见过陆奶奶拄着拐杖在客厅里坐着等孙子回家等到深夜。她以为她什么都见过了。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每天早上做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然后把其中一份倒进垃圾桶——连续一个月,没有断过一天。
"太太,"张妈第三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你不用每天给他做。他不吃。"
苏晚把勺子放在粥碗旁边,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她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姜丝,咽下去。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张妈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知道他不吃。但我做了——做了就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吃是他的事。我不想连'给他做早餐'这个权利都没有。我在这栋房子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厨房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地方。"
张妈没有说话。她系上围裙开始择中午要用的芹菜。她择芹菜的动作很用力,用力到芹菜杆一根一根地断在手里。择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把芹菜叶也择掉了——赵姨后来在云栖说她菜叶不该择掉可以用来炒着吃——但那时候张妈还不知道。
从那天起,张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不是用闹钟闹的,是和苏晚一起走进厨房的。苏晚做饭,张妈择菜。两个人各自做事,偶尔说一两句话。苏晚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很新鲜,张妈说太太你上次做的红烧排骨收汁不够早。苏晚说我想试试在粥里加皮蛋,张妈说皮蛋要切丁不能切片。她们很少谈陆寒舟。不是因为不敢谈——是因为谈太多已经变成了懒得谈。像一堵每天都在长的墙,刚砌第一块砖的时候你会站在前面看很长时间。砌到已经太高、阳光都过不来的时候,你就不抬头了。
张妈有时候会在苏晚低头喝粥的时候偷偷看她。看她的下巴是不是又尖了,看她的手腕是不是又细了,看她的眼睛里是不是又少了一点刚嫁进来时的光。她看见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告诉——不是没有人,是她不想告诉。因为她知道如果告诉了陆奶奶,陆奶奶会拄着拐杖到老宅打陆寒舟。打完之后呢?打完了他还是不会回来吃早餐,打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苏晚在粥里放了多少姜丝。打完了一切照旧——只是多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客厅里骂人的声音。
所以张妈选择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每天早上一如既往地站在灶台前,看着苏晚把那碗没人吃的粥放在餐桌对面,然后用围裙擦擦手走进储藏室,对着那堆足够三十个人吃的米面粮油深吸一口气。她的生活在继续——只是她不再问"太太你为什么还做"了。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苏晚不是在做早餐,她是在告诉自己——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放弃。我还在等。
只是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这栋大宅子里除了张妈没有第二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