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2、宋然的规矩 左恒第二天

　　左恒第二天五点就醒了。
　　窗帘密实，房间里还暗着。他在床上躺了几秒，想起自己身在京市，随即坐起来，把被子展平，沿着床边一道道压出折痕。
　　爷爷要求他起床后必须整理内务。宋家的被子软，填充蓬松，不像家里那床薄被容易整理出棱角。左恒折了两次都不满意，最后找来椅背压住一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叠成端正的方块。
　　洗漱时，他用了昨晚被宋然拆开的毛巾。
　　那条毛巾很厚，吸饱水后沉甸甸的，覆上脸贴住皮肤，细密柔软的绒毛裹着潮热，像一双温暖的手把整张脸稳稳托住。左恒洗完脸，把它搓洗干净，又对折挂回架子上，确认没有留下一点脏痕。
　　楼下没有人。
　　天光刚从窗外透进来，厨房整洁安静。左恒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将昨晚众人看过后放得凌乱的报纸重新理齐，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用衣角擦掉表面的指印。

　　六点，左爷爷下楼，看见他已经坐在沙发边等着。
　　“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
　　“给宋爷爷家添麻烦没有？”
　　“没有。”
　　左爷爷点了点头，准备带他出去晨练。刚到门口，宋爷爷也从楼上下来，见左恒鞋带系得整齐，站的笔直，忍不住看了老战友一眼。
　　“你审新兵呢？”
　　“生活习惯要从小培养。”
　　“什么生活习惯，我看你是过度紧张。”
　　左爷爷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爷爷已经朝左恒招手：“走，跟爷爷出去转一转。咱们看看院子里的路都怎么走，别让我们小恒以后出门找不着路回家。”
　　“我带他去。”左爷爷道。
　　“你带他只会认医务站和训练场。”
　　两个老人斗着嘴出了门。左恒落后半步跟着，经过院门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所有窗帘都严严实实，没有一扇亮灯。

　　宋然一直睡到九点多。
　　她是被窗外的蝉吵醒的，洗漱后趿着拖鞋下楼，一头长发随手挽成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翘在脸侧。
　　左恒已经陪两位老人散步回来，正在客厅看书。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宋然边走边打哈欠：“早。”
　　左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早了。”
　　宋然脚步一顿，像是没料到他也会接话。随即笑道：“不错，今天比昨天多说了三个字。”
　　她走到餐厅，掀开保温罩。里面留着豆浆、鸡蛋和几样点心。宋然倒了杯豆浆，目光越过杯沿，落到客厅茶几上。
　　报纸按日期和版面摆得整整齐齐，遥控器并排放在桌角，连她昨晚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靠枕都被扶正了。
　　“你收拾的？”她问。
　　左恒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夸奖还是责怪，迟疑着点了下头。
　　“吴姨上午会打扫，你不用干。”
　　“顺手。”
　　宋然咬了一口奶黄包，含糊地说：“那也行。反正弄乱的人不是你。”
　　左恒没听懂。
　　宋然指了指自己：“一般是我。”
　　吃过早餐，她换好衣服，宣布要带左恒出去熟悉环境。
　　左爷爷本想同行，被宋爷爷拦住：“让孩子们自己玩。你去了，走个路都能给排成队列。”
　　盛夏上午，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落下一片晃动的碎金。大院地方不算小，几条道路把住宅楼、活动区和办公区分隔开。宋然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像菜篮子一样的白色小皮包一晃一晃的，包口敞着，塞了水、遮阳伞和几个精致的发夹。
　　她先带左恒认门岗，又指给他看医务站和小卖部。
　　“想吃零食，冰棍什么的话可以去小卖部买。篮球场在那边，活动室里有乒乓球和羽毛球。你要是找不到我，就去后面训练场。我一般在那儿。”
　　左恒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小楼后方隔着一片草地，立着一套标准跳高架。蓝色海绵垫被防雨布盖住，旁边还有短距离助跑标记。
　　“那是你的？”
　　“爷爷给我搭的。”宋然说得随意，“不比赛的时候随便玩，但是别自己跳。摔伤了我不负责。”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路过的警卫员、司机和老人几乎都认识她，有人问她训练成绩，她便停下来笑着聊两句。左恒始终落后她半步，听她自然地叫出每个人的称呼。
　　宋然忽然回头：“你离我那么远干吗？”
　　左恒停住。
　　“又不是领导视察，不用跟在后面。”她等他走近，与自己并肩，才继续往前，“这里没几个地方不能去。真不能进的，门口会有人拦你。”
　　经过小卖部时，宋然买了两支盐水冰棍。她拆开一支递给左恒，他下意识说：“我不吃。”
　　“已经付钱了。”
　　“你可以吃两个。”
　　“我不喜欢一次吃两个。”
　　左恒仍不伸手。
　　宋然看他几秒，忽然把冰棍往他手背上一贴。冻得他一缩，她趁机塞进他掌心。
　　“我的规矩，给你的东西要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推来推去很麻烦。”
　　这个理由听起来并不温柔，反而让人容易接受。左恒捏着木棒，小心咬了一口。冰凉的盐汽水味在舌尖化开，是盛夏最普通的味道。
　　回到家，宋然打开一楼冰箱给他看。
　　“上面这层是水果，下面有饮料。冰淇淋是我的，你要吃得先告诉我。其他东西随便。”
　　她又领他去书房：“爷爷的文件不能碰，书架上的书能看，看完放回去。运动器材柜在之前路过的大活动室，你要用什么自己去拿。”
　　左恒一一记住，却没有碰任何东西。
　　宋然看了他一会儿，从橱柜里找出一个透明水杯，在杯壁上贴了张黄色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下“左恒”两个字。她接了半杯凉开水，放到冰箱最醒目的位置。
　　“现在这里有你的东西了。”
　　“水不用放冰箱。”
　　“我知道。”宋然关上冰箱门，“但放进去才算占地盘。”
　　左恒望着搁在冰箱最醒目位置的那个杯子，没再反驳。
　　下午太热，两人没有出门，去了大院的活动室。
　　活动室不小，一面墙做成器材柜。宋然熟稔的拉开自己的柜门，里面篮球、网球拍、羽毛球拍分门别类，几副护具叠放得整整齐齐。
　　她抽出两个黑金色的球拍套，拉开拉链时动作明显比拿别的东西上心。
　　“这个好看吗？”
　　左恒点头。
　　“限量的，我表姐从国外给我带的。”宋然掂了掂拍柄，“这个轻，我们用这副球拍。”
　　她把黑金色球拍递给左恒，自己用另一支。
　　左恒没打过几次羽毛球，动作生涩，胜在反应很快。宋然最初只想陪他活动，很快便发现他学得出奇地快，教过一次的动作第二次就能调整。
　　她被激起胜负心，落点越来越刁钻。
　　左恒追着一个压到底线的球后退，球鞋在地板上擦出刺耳声响。他来不及控制距离，重心向后退出好几步，人直接摔进身后的休息座椅里，球拍撞上座椅的金属支架。
　　清脆的一声。
　　拍框从靠近拍柄的位置裂开，漆面崩掉一小块。
　　整个活动室安静下来。
　　左恒看着自己手里的球拍，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对不起。”他立即说。
　　宋然也怔住了，翻过球拍检查裂口，确实心疼。那是表姐送她的生日礼物，款式漂亮，又很难再买到。
　　左恒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拍柄：“我会赔。”
　　“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会赔给你。”
　　宋然抬眼看他，见他神色紧绷，便把坏球拍放回套中：“怎么赔？你有零花钱吗？”
　　左恒僵住。
　　爷爷每月会给他很少的零用，他几乎不用，但全部积攒起来也买不起这样的球拍。
　　“以后赔。”他低声说。
　　“等你以后有钱，这球拍早停产了。”宋然重新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副拍子递过去，“算了，继续。”
　　左恒没有接。
　　“怎么了？”
　　“不打了。”
　　“输不起？”
　　他摇头。
　　宋然猜到他怕再损坏东西，故意把新球拍塞到他手里：“东西拿出来就是用的。要是真舍不得坏，我应该把它供起来，不该拿出来打球。”
　　左恒仍盯着那只黑金色拍。
　　“而且我刚才压得太深，你才会撞上。”她退到发球线，“一人一半责任。快点，我还没赢呢。”
　　宋然发出球，羽毛球落到他脚边。
　　左恒终于弯腰捡起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每次挥拍都谨慎得过分。宋然没有再催，只放慢节奏陪他打完。

　　晚饭时，左恒只吃了小半碗饭。
　　宋奶奶问起，他说下午吃过冰棍，不饿。宋然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饭后，左恒在二楼走廊找到她。
　　宋然洗过头，正坐在自己房门口的地毯上拆一双新运动鞋。她身后房门敞开，左恒能看见里面宽大的卧室，靠窗摆着书桌，另一扇门通向专门存放衣服鞋帽的衣帽间。墙上贴着比赛照片和成绩记录，柜子上堆着奖杯，生活痕迹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像一轮小太阳，热烈又明亮，光落到哪里，哪里便有她鲜明的存在。
　　左恒站在几步之外：“宋然。”
　　“嗯？”
　　“球拍的钱，我攒够了以后还你。”
　　宋然拆鞋带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你还在想这个？”
　　“我弄坏的。”
　　“我知道。”
　　“我应该赔。”
　　宋然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赔？”
　　左恒沉默。
　　“你现在没有钱，也买不到一样的。要不然以后陪我多打几次球？”
　　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条件：“这样就行？”
　　“不然呢？把你卖了？”
　　左恒抿了抿嘴。
　　宋然发现他不是想笑，而是在继续紧张。她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一点：“左恒，你是不是觉得弄坏我的东西，我就不跟你做朋友不让你住这了？”
　　他猛地抬头。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宋然从小拥有很多东西，喜欢的球拍坏了当然可惜，可她从未想过一副球拍能与一个人的去留联系在一起。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把刚拆开的运动鞋往旁边一放。
　　“你听好。我家的规矩是，做错了要承认，不许撒谎。不是犯错以后就要被赶走。”
　　左恒看着她。
　　“而且这次也不是你做错什么。球拍拿出来用，本来就可能坏。”宋然想了想，又补充，“你以后要是故意剪我的拍线，那我肯定揍你。但揍完了，你还是住你的房间。”
　　“我不会故意剪。”
　　“我举例子。”
　　“哦。”
　　宋然看见他终于不再绷得像一块石头，重新低头整理鞋带，随口说：“在家里不用这么小心。东西坏了能修，人憋坏了才麻烦。”
　　左恒站了一会儿，低声问：“球拍能修吗？”
　　“不知道，明天让周叔拿去问问。”
　　“如果修不好呢？”
　　宋然抬起脸，唇角自然往下压着，神情显得有一点骄矜。说出来的话却很轻松。
　　“修不好就换一副。东西而已。”
　　第二天早晨，她打开冰箱，发现贴着左恒名字的透明水杯里装满了水。
　　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洗好的葡萄。
　　宋然拿了一颗丢进嘴里，觉得很甜，便端着整碟上楼，一颗也没给他留。
　　经过左恒房门时，她敲了两下：“小苦瓜，起床跑步啦。”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左恒打开门，已经换好了运动服。
　　晨跑结束后，老周真把坏球拍送去了市里专门维修运动器材的店。
　　左恒原以为宋然昨晚只是随口安慰，听见车开走，便站在院门边看了很久。宋然拿毛巾擦着汗，从他身后经过：“都说了拿去修，你盯着车也不会修快一点。”
　　“要多少钱？”
　　“还不知道。”
　　“我现在钱可能不够，我可以做事还。”
　　宋然停下来：“你会做什么？”
　　“打扫，洗衣服，整理东西。”
　　“家里有人做。”
　　左恒唇角又抿紧。
　　宋然想了一会儿：“那以后活动室的球拍归你检查。拍线松了、手胶脏了，告诉我；每次用完擦干净放回去。这个你会吗？”
　　“会。”
　　“算你负责。”

　　一周后，球拍送回来。裂开的拍框做了碳纤维补强，重新穿线后重心仍有轻微变化，只能留作日常练习，不再适合正式比赛。崩掉的漆也无法完全复原，拍框边缘留下指甲大小的一块深色修补痕迹。
　　宋然转了两下，试过重心：“平时打能用。”
　　左恒盯着那处痕迹：“不好看了。”
　　“是没原来好看。”她没有假装看不见，“但它现在有故事。”
　　“什么故事？”
　　“我第一次见有人打羽毛球能把自己打坐到凳子上。”
　　左恒脸色一僵。
　　宋然已经笑着把拍子扔给他：“修好以后第一次，你用。”
　　他稳稳接住，这次没有再说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左恒将宋然柜子里所有球拍逐一擦过，按长度和用途重新放好。黑金色球拍仍装在原来的拍套里，那块修补痕迹没有被藏住。
　　东西坏过，修好以后仍然可以继续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