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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院来了个小苦瓜 宋然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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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然第一次见到左恒时,他已经在她家廊下坐了一个上午。招待他的西瓜一块没敢碰,冰块逐渐化成水,粉红瓜瓤泡在瓷盘里,边缘失去刚切开时的脆亮。男孩坐在廊下藤椅对面的石凳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好像只要姿势足够端正,就不会在这所陌生的房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那年七月,京市热得很早,军区大院里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出一层晃眼浮光。蝉藏在高大梧桐深处,一阵接一阵地叫。树荫下几栋上了年头的小楼墙面发白,窗台爬山虎却绿得浓重,叶片被热风翻动时,像有人在一扇扇半开的窗后窥看。
长途列车天亮前进站。站台广播反复提醒旅客看管行李,推着编织袋和硬壳箱的人流从车门一直挤到出站口。左爷爷不肯让接站的人帮忙拎行李,只把那只深绿色帆布袋交给孙子,自己拄着手杖往前走。
帆布袋装着两个人要住一个月的衣物,比左恒半个身体还宽。提带很快在掌心磨出红痕,袋角每走两步便撞一下膝盖。
“重不重?”接站司机问。
左恒摇头:“不重。”
旁边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困得走不动,被父亲背起来。孩子趴在大人肩上,手里还攥着半根融化的冰棍,糖水沿手腕往下淌。左恒看了一眼,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继续跟在爷爷身后半步。
他很早便知道,别人问“重不重”,并不一定真的准备替他拿。
最安全的答案永远是不重。
车驶进军区大院,门岗核对了两遍证件。年轻哨兵先向左爷爷敬礼,又透过车窗看后座的男孩。左恒本能地坐直,双手并拢放在腿上,像自己也是一件需要接受检查的行李。
窗外与他长大的地方很像,也不完全一样。
同样有修剪整齐的冬青、被太阳晒白的营房和穿过浓荫的水泥路,这里却更大。自行车棚一直延伸到拐角,公告栏贴着防暑通知和褪色的文艺汇演海报。篮球场外立着绿色铁丝网,几个年长孩子正在抢球,球砸上篮板,喊声隔着车窗都听得清楚。
左恒只看了几秒。
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宋爷爷已经站在门口,见面先骂左爷爷病成这样才肯进京。左爷爷说不过是旧毛病,语气硬得像来参加会议,而不是来做检查。
“这是小恒?”宋爷爷低头看他。
“叫人。”
“宋爷爷好。”
“好。”老人伸手想摸他的头,看见左恒肩膀骤然绷紧,手掌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而拍了拍帆布袋,“进了门还自己拎什么?”
“不重。”
两个老人都笑,说这孩子懂事。
左恒也牵了一下嘴角。
笑意浅得像借来的,转眼便没有了。
“懂事”是他最可靠的通行证。母亲不在了,父亲常年不回家,爷爷又老了。只要他不哭、不闹、不问下一次见面是哪天,大人便会满意地说,这孩子不需要人操心。
宋家却与他去过的其他人家不同。
玄关没有为来客临时套上的拖鞋,鞋柜下层那双新拖鞋正好是他的尺码。客房门开着,书桌上摆着少年读物,柜中挂了空衣架,连床头水杯也已经洗净倒扣。宋奶奶端来冰镇西瓜,问他有没有忌口;吴阿姨带他看浴室,说抽屉、衣柜和书桌都可以随便用。
准备得越周全,左恒越不敢碰。
所有东西都像别人提前借给他的。用得越多,将来要归还的也越多。
左爷爷去医院以前只留下一句:“不许乱跑,别给人添麻烦。”
“是。”
院门合上,车声渐渐消失在树荫外。
小楼渐渐安静。老式座钟在客厅一下一下走,厨房偶尔传来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轻响。左恒挺直背脊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闻得到西瓜清甜的凉气,却一直没有伸手。
九点,冰块化了一半。
十点,盘底积起浅红的水。
吴阿姨重新问他要不要吃一块,他仍说不饿。
他只腰背笔直的坐在原处,什么都不动,等爷爷回来。
中午家里人少,简单的一顿午饭过后,左恒又保持原来的坐姿,坐回了院子里。阳光越过院墙,藤椅旁的树影一点点缩短。
黑色轿车拐过岗哨,在小院门前停下。
司机老周去开后备箱,宋然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下车。
她刚结束训练,身上是白色短袖和藏蓝运动短裤,鞋袜边缘沾着塑胶场地的细碎颗粒。快满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腿长,骨架却薄,肩背被长期运动训练得舒展利落。高高束起的马尾有些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被太阳晒得微红。
宋然单手拎起运动包,另一只手还拿着半瓶冰水。
“然然。” 老周从后面叫她,“护膝没拿。”
她退回来接,笑得十分坦荡:“谢谢周叔,明天忘了你再提醒我。”
宋然踩着树影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先看见廊下多了一只深绿色行李袋。
行李袋旁边坐着一个男孩。看着比她小两三岁,头发推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平整的白色短袖,军绿色长裤,脚上的运动鞋已经旧了,却刷得干干净净。他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石桌上放着一盘下午新切的西瓜。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瓷盘边缘凝着细密水珠,西瓜一块没少。
吴阿姨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看见宋然便说:“然然回来啦,绿豆汤刚煮好,再冰一会就能喝了。”
宋然的目光还落在男孩身上:“他是谁呀?”
男孩闻声抬头。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狭长的内双,眼窝比同龄孩子深一些。只是那双眼睛里没多少小孩子的好奇,黑沉沉的,先看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左首长家的孙子,叫左恒。” 吴阿姨压低一点声音,“你左爷爷来京市看病,他们要在这儿住一阵子。两位老爷子去医院了,让他在家等着。”
宋然想了一会儿,才从爷爷偶尔提起的旧事里对上号。
她走过去,把运动包往旁边的地上一放,自己在左恒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藤椅被她坐得轻轻一响。
左恒的肩膀也跟着紧了一下。
“你叫左恒?” 宋然问。
“嗯。”
“哪个恒?”
“恒心的恒。”
“你好左恒,我叫宋然!春意盎然的然!”女孩笑容灿烂的介绍起自己“十二岁开学升六年级,擅长跳高,喜欢运动。”
“嗯。”
“你几岁?”
“十岁。”
“开学上四年级?”
“嗯。”
宋然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觉得这对话进行得很艰难。她在学校里认识的人多,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还没见过有人把每个回答都削得这样短,仿佛多说一个字便要额外收费。
她朝桌上的西瓜抬抬下巴:“你怎么不吃?”
“不饿。”
“西瓜是解渴的,跟饿不饿没关系。”
左恒不说话了。
宋然拿起一块,咬掉最中间那一口。西瓜脆甜,冰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吃东西并不扭捏,三两口便解决半块,又问:“你是不是不会笑?”
左恒终于重新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没藏好的茫然。
“你从我进门起就这个表情。”宋然抿起嘴,学他往下压着唇角,“像谁欠了你很多钱。”
吴阿姨在旁边忍着笑:“然然,别欺负弟弟。”
“我在跟他聊天。”
“哪有你这么聊天的?”
“不然他又不理我。”
左恒看着她唇角还沾着一点西瓜汁,沉默几秒,低声说:“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再说两个字。”
“说什么?”
宋然笑起来:“这不是会说话吗?”
她的笑意来得明亮,眉眼完全舒展开,眼尾轻轻挑着。左恒怔了一瞬,又低下头。
宋然觉得这小孩古怪,但还算有趣。她把装西瓜的盘子推到他面前:“吃吧。你不吃,等会儿冰全化了就不好吃了。”
左恒仍旧没动。
她也不再劝,拎着包进了屋。
小楼是宋家爷爷奶奶常住的地方,外面看着朴素,里面收拾得舒适宽敞。客房已经重新铺过床,书桌上放着崭新的文具,浴室里从毛巾到牙刷都备了两套。
左恒被带进去后,只把自己的行李袋放在墙角。
吴阿姨告诉他柜子可以随便用,又指给他看浴室里的生活用品。左恒一一应下,等门关上,却从行李袋最底下翻出一条折得方正的旧毛巾。
新东西是宋家的。
不用,就不容易欠下更多。
他从小跟着爷爷生活。爷爷不会哄孩子,教他的都是部队里的规矩:东西从哪里拿,放回哪里;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答应的事情必须做到;男子汉有事自己扛。
左恒一直做得很好。
好到大人见了他,总要感叹一句这孩子懂事。
懂事通常不是夸奖。左恒很早就明白,那代表大人觉得照顾他很省心,因此愿意多留他一会儿。
傍晚,宋爷爷和左爷爷从医院回来。
左爷爷精神有些疲惫,声音仍然严肃,问左恒有没有给人添乱。左恒站起来说没有。
宋爷爷听得皱眉:“在我这儿能添什么乱?老左,你别一天到晚训孩子。”
“男孩子不能惯。”
“小恒才十岁,你真把他当新兵带?”
两位老人说着多年前的旧事进了书房。左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下。
宋然刚洗完澡,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一条浅蓝色连衣裙,长发半湿地披在肩后,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经过左恒时,她闻到他身上还有午后晒过的汗味。
“你还没洗澡?”
左恒耳根一下红了:“还没有。”
“房间里不是有浴室吗?”
“我等一下洗。”
宋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像是忽然明白过来:“是不是缺什么洗澡的东西?”
左恒不回答。
宋然转身推开客房门,看见洗手台上的新毛巾原封未动。她拿起来拆掉包装,顺手在水龙头下打湿一角,又塞回他手里。
“洗脸的话毛巾用这个。”
左恒握着那条价值不菲、柔软得过分的毛巾,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用也是浪费。”宋然说,“我妈买东西最讨厌浪费,你要是不想惹她不高兴,最好都用掉。”
左恒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宋然又打开浴室的灯,又指着置物架:“蓝色的是洗发水,白色的是沐浴露,别用反了。好像也不缺什么了,你快进去吧,我不看你洗。”
门在眼前关上。
左恒低头看了很久手里的毛巾。
外面宋然的脚步声很轻快,转眼便走远了。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宋奶奶看左恒拘谨,特意没让人分餐,所有人围桌坐在一起。
宋然训练量大,胃口也好。她吃饭速度快,却不显狼狈,筷子从清蒸鱼移到糖醋排骨,又从糖醋排骨移到虾仁。
左恒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吃完小饭碗里的饭便放下筷子。
“小恒吃饱了?”宋奶奶问。
“吃饱了,谢谢奶奶。”
宋然闻言看他一眼,又看看他面前干干净净的骨碟。伸手转动桌上的玻璃转盘,把一盘排骨停在左恒面前。
“吴姨今天做多了,剩菜明天就不好吃了。”
吴阿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我没——”
宋然回头朝她眨眨眼。
吴阿姨接得很快:“是,做多了。”
宋然一本正经地对左恒说:“帮帮忙。”
左恒迟疑片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宋然满意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饭后,两位老人仍有事情要谈。宋然抱着一盒冰淇淋坐在客厅看电视,左恒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离所有人都有一小段距离。
电视里正在放一档吵闹的综艺。宋然被嘉宾逗得笑个不停,左恒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她趁广告时间回头看他:“左恒。”
“嗯?”
“你这样一直抿着嘴,不累吗?”
左恒不明所以。
宋然用勺子指了指他的脸:“下午像小苦瓜,现在还是小苦瓜。”
他抿得更紧了。
“以后就叫你小苦瓜吧。”她很随意地替他决定。
左恒其实不喜欢别人给自己起外号。
可宋然说的时候没有恶意,语气甚至算得上亲近,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于是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反驳。
夜里,大院终于安静下来。
左恒躺在陌生的床上,闻见被褥上很淡的洗涤剂味道。空调温度适宜,窗帘遮光很好,床垫比他从前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柔软。
他却一直没有睡着。
爷爷的咳嗽声隔着走廊偶尔传来。左恒闭着眼,脑中反复出现医院洁白的墙、医生压低的声音,还有父亲始终没有接通的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又在一场混乱的梦里猛地惊醒。
房间里黑得看不清方向。
左恒渴得厉害,想出去倒水,摸索着下床时膝盖撞到床沿。他没有出声,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发现房门下的缝隙里透进一团柔和的暖光。
他拉开门,看见地上放着一盏充好电的小夜灯。灯下压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并不整齐。
左恒弯腰拿起来。
上面的字写得潦草张扬,最后还画了一只表情很凶的歪嘴苦瓜。
——晚上渴的话楼下厨房有水壶。别摸黑撞墙,小苦瓜。
左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整个走廊静悄悄的,宋然的房门已经关好,门缝里没有灯光。她大概只是睡前经过,随手想起他第一次住在这里,可能不熟悉方向。
对她而言,这算不上一件需要记住的事。
左恒却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压进自己的旧钱包里。
他提起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脚边,一直照到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