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万安》有绥

61、第六十一章。大才。 第

　　第六十一章。大才。

　　沈宴回没有写什么：感念圣恩，叩谢封王，父皇体恤爱重，这些恭维之言。只写思念生母，感念母亲养护之恩，不忍离开旧宅。

　　一个只知道思母，不知君父的皇子，不知道明帝还会不会允其封王。

　　在大周，皇子封王不是小事，封王之后按照旧制会建王府，会有封地食邑，再给朝中官职，准其参与政事辅弼储君。

　　折子送出当天就由少府监递到内阁，内阁一看折子谁送上来的，一点不敢耽误，直呈御前。

　　明帝这个时候正在批阅北边军事折子，刚好停下来喝茶歇息，就看见折子封面上“皇四子景翙”几个字。

　　当即想起礼部日前拟定给景翙封王折子，昨日被自己批复下去，同在玉京今日是该有景翙的折子递上来。

　　只是翻开只一眼，明帝就将折子砸了出去，满篇都在思念生母，全然没有一句他这个父亲，甚至一句谢恩都没有。

　　关键是贤妃是明帝最不愿提及的人，如今已经到了谁提谁死的地步。

　　“王德，传旨，命礼部暂缓皇四子封王一事。”明帝深吸一口气，直接对身边候着的内侍总管大监王德说道。

　　罗恬扶剑候在下首，听见这话，眼眸一抬上前捡起地上奏本，奉上御前。

　　“陛下息怒。”罗恬放下奏本便退回原位，他的职责是护卫天子安危，别的他一律不管。

　　“罗恬你去传朕口谕 ，皇四子忤逆，笞三十，以示惩戒。”明帝想了想又命罗恬。

　　罗恬立刻应下，带着禁卫便直去别院。

　　外院大厅，沈宴回披着太子送的大氅，端正坐着喝茶，折子送出去肯定有回信，他今日还是在别院等着消息为好。

　　果不其然，罗恬没到，有一个消息便从宫里送到沈宴回这里。

　　明帝暂缓封王事宜，且以忤逆降罚皇四子。

　　沈宴回觉得自己这折子写得很不错，结果还给自己招来一顿打。

　　罗恬第一次来别院，一进门就被别院破败的景象给惊住了，以前九皇子在宫里不受宠，也没住这种地方。

　　去岁，不受宠爱的十一皇子封王，被少府监打发一座如意坊最偏僻的院子做王府，也比这别院好上许多。

　　“陛下口谕。”罗恬带着宫中禁卫随着别院内侍入内，就看见垂着头跪在地上的沈宴回。

　　太子送的大氅被红栀拎了回去，此刻沈宴回身边只有瑞华姑姑陪。

　　单薄衣服随着沈宴回跪地，铺在冰冷的地面，寒风从没有糊严实的窗缝里灌进来，带动散落在脸庞的发丝。

　　此刻沈宴回是个等待刑罚，可怜卑微不受宠的皇子。

　　罗恬看见跪在地上卑微的身影，眉头皱了一下，这样敬小慎微的皇子，怎么会一道折子让皇帝大怒，果然不受宠爱便是一切罪。

　　禁卫行刑，沈宴回全身伏地不曾抬头。

　　三十鞭毕，罗恬躬身行礼告辞，便带着人离开别院。

　　走到门口时，罗恬却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别院，这里着实荒凉破败。

　　受完刑，沈宴回在床上躺了几天，才敢出去走动。

　　怀仁医馆。

　　沈宴回刚回来，附近来看病的人就把医馆占满了，陈静和防己忙着抓药，沈宴回就负责开方。

　　到了晚间，送走腰疾复发的陶婶婶，沈宴回才有机会歇一口气。

　　“先生，您的伤无碍吧？”陈静合上半扇医馆的门，转头就去将沈宴回要喝的药端来，放到沈宴回手边。

　　药是沈宴回自己开的，陈静去熬的，陈静问起沈宴回只说自己最近受了一点小伤。

　　“没事的，小伤。”沈宴回看着苦药，一口闷下。

　　“先生因何而伤？”陈静见到医馆没人，才问出今日最想问的问题。

　　防己在柜台后面低下头，他倒是知道，只是不能说。

　　“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我问你，汤头歌诀背到哪里了？”沈宴回点了点桌子。

　　沈宴回回家过年的时候，将医馆交给防己和陈静看顾，并且给陈静留下一本《汤头歌诀》，让他背诵，今日正好考校。

　　“都背完了。”陈静聪慧，这汤头歌看上两遍便都能记住。

　　“二陈汤背来听听。”沈宴回随意点了一段。

　　“二陈汤用半夏陈，苓草姜梅一并存。燥湿化痰兼理气，湿痰为患此方珍。”陈静只想了一个呼吸便背了出来。

　　“此方祛湿、化痰之用，那你说说，二陈做何解？”沈宴回继续考校。

　　“此处的二陈说的是：陈皮和半夏，此二药皆以久陈为佳，故称二陈。”陈静答。

　　“苓草姜梅是指那几位药？”沈宴回又问。

　　“苓，指茯苓，健脾渗湿，湿去则痰不生。草，指甘草，健脾和中，调和诸药。姜，指生姜，助半夏化痰，还能制半夏毒性，和胃止呕。梅，指乌梅，收敛肺气，防化痰药燥散太过，耗伤肺气。”陈静按照书中所写，与之前沈宴回所讲，一一回答。

　　“很厉害，奖励你今天吃糖。”沈宴回直夸陈静，想当初他背了好些天才将这《汤头歌》背下来，对其中药理更是学习了很久。

　　于是他从怀里拿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饴糖，递给陈静，自己也顺便吃了一块。

　　门口有风进来，是有人挑起厚厚的门帘进来。

　　沈宴回看着来人，眉头微微皱起。

　　“有事？”沈宴回起身问。

　　“听说你被打了，来看看你，前几天你不在医馆，今天总算遇见了。”景熠挑眉轻笑。

　　“我很好，无需特意来看。”沈宴回淡淡应了一句。

　　景熠将手里的包裹放下，自顾自坐到炉火旁，看到上面的医书，随手拿起来。

　　“这是一些小物件，我就不送什么药，你自己就是大夫，我要是送药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景熠看了看，今天这里没有茶，也没有板栗花生。

　　陈静认识这个人，去岁年底的时候来过，想欺负自家先生，于是他有些警惕地挡在沈宴回面前。

　　沈宴回拍了拍陈静的肩膀：“杂物房的梁上有我去岁秋日做的柿饼，去拿个两个来，再煮一壶茶来。”

　　对太子没有多少敌意，对这位端王，沈宴回自然也没有敌意，只是他们真的不熟，只是沈宴回自己心有顾虑，与皇室的人牵扯太深，容易把自己也绕进去。

　　柿饼是沈宴回从解元回来，闲下来做的，如今入冬柿饼挂上一层白白的霜，最是好吃不过，正好配茶。

　　“你上了什么折子，他不仅暂停了封王事宜，还直接下旨责罚于你，连太子闻听此事，去说项求情也无用。”景熠挺好奇的。

　　明帝这个父皇，他身为其二子，还是有些了解的，明帝是个惯会装也会端的人。

　　他对皇四子的不好从不会露在明处，只会暗中表明自己的喜恶，让底下人猜测他的心思，从而由别人提出对皇四子疏远冷落刻意为难。

　　他只需要一句：依卿所言，或者在少府监关于四皇子的折子上批一个“准”字。

　　像前几日那般，明确地下旨处罚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明确地由自己亲口说出，他对这个儿子的不喜厌恶。

　　“没什么，思念了一下我的母亲。”沈宴回回想一下，那封折子其实什么都没写，就表达一个意思：

　　你封王可以，但是我还是想住在这个别院，因为这是母亲曾经居住的地方，有母亲的影子，可以用来怀念母亲。

　　“贤妃不能提。”景熠皱眉。

　　“我的母亲，我不能提？他就能提吗？”沈宴回觉得好笑，让一个儿子不能提自己的母亲，不是可笑是什么。

　　“弑兄逼父，杀弟囚嫂，贬妻为妾，刻薄亲子，哪一件他没做过，还不让提？”沈宴回冷笑出声。

　　景熠起身，这话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他可以骂太子，但是他不敢说明帝。

　　太子不会真的杀他，明帝却是真的敢杀他。

　　见到景熠不理会他，直接背过身去，低头笑了一下。

　　“胆子这么小，怎么和太子斗这么多年的？”沈宴回撇嘴摇头。

　　景熠猛地回头看着沈宴回：“太子不杀人，但是明帝是真的会杀人。”

　　沈宴回无所谓地摊手，杀就杀，史书之上，只差杀子就圆满了。

　　陈静用一个青瓷小盘子装了两块柿饼，端了出来，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壶刚烧开煮好的茶水，和几只掌心大小的茶碗。

　　“你这里的茶格外不一样，没有青涩的味道，也不放盐或者姜，喝着浓厚甘甜，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和草木香。”景熠直接将话题扯到茶上。

　　“陈静，去后院药房里，第五个架子，有茶砖取五块出来。”沈宴回又道。

　　陈静点头，转身又去取茶砖。

　　那些茶砖陈静见过，砖头大小，有薄纸包裹盖上一枚红印，两块一起再用草席裹住竹条紧缚。

　　玉京城或是以前在解元，陈静没有见过这样的茶。

　　“景承有吗？”景熠问。

　　沈宴回摇头：“他没你脸皮厚。”

　　“那就好，我有他没有就够了，至于脸皮这种东西，能不要还是不要，免得被束缚住，连个笑容都不能出自真心。”景熠还是脸皮太厚，油盐不进，自顾自地从容，看得沈宴回都忍不住想叹一句：

　　端王日后有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