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兰亭初相见   谢泽这 ...

  •   谢泽这辈子最恨三件事:下雨天弄湿鞋袜,族中长辈让他当众背家训,以及被人当枪使。

      此刻三件事全占了。暮春的会稽山下着毛毛雨,他新裁的月白靴踩了一脚泥。旁边的沈砚撑着一把油纸伞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这副表情,满座的人都在看你。”谢泽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天下名士之冠该有的微笑”,心里却在骂人。昨夜族中三叔公亲自登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他:“小泽啊,兰亭雅集你去坐个主位,随便念两句诗讽讽裴清那个乱臣贼子,咱们谢家就能在清流里站稳脚跟了!”谢泽当时没答应。但他爹第二天早上把他家传玉佩扣了。

      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一身月白宽袍面如冠玉举杯邀春风,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道德标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腰间那块玉佩是昨晚从三叔公那儿借来充门面的,三叔公还叮嘱他“别弄碎了,碎了扣你下个月月钱”。

      雅集行至半酣,谢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沈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裴清今日也来。”谢泽端着杯子的手没停:“来就来,他还能当众吃了我不成。”沈砚表情复杂:“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被太学祭酒罚抄了三十遍《礼记》。”谢泽刚要反驳,竹林那头传来脚步声——满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没声了。

      裴清走进来。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腰悬乌鞘长剑,整个人像一道移动的门板把竹林透进来的光挡了大半。谢泽的第一反应:这人怎么长这么高?挡光。第二反应:他看我了。第三反应:他还在看我。第四反应:他怎么还在看我?

      裴清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谢泽身上,停住了。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压过来,不割肉但膈应人。谢泽端着酒杯假装镇定,心里默默盘算:他看我左脸还是右脸?我早上出门没擦干净口水?我今天这身没问题吧?不是,我为什么要担心这身有没有问题?

      然后裴清开口了:“方才本王在山道上听见有人赋诗。谁作的?”谢泽心里咯噔一声。他那两句“清流不濯浊水,白璧岂染纤尘”此刻正贴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想赖都赖不掉。沈砚在桌下掐他手腕——那意思是“别认”。谢泽默默把手腕从沈砚手里抽出来,站起身拱手:“下官琅琊谢泽。拙作,不堪入耳。”

      裴清看着他。从他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谢博士的诗,本王很喜欢。”谢泽松了口气。“——尤其是那句‘清流不濯浊水’。”裴清慢条斯理地补刀,“是在说本王脏,配不上你这条清流?”谢泽那口气又提了上来。沈砚在桌下又开始掐他——这次掐的是大腿。谢泽深吸一口气:“殿下,诗无达诂。”裴清挑眉:“那‘达诂’是什么意思?你给本王讲讲。”

      谢泽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名士我不能骂人”,然后开口:“意思是——殿下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裴清忽然笑了。那个笑来得猝不及防,谢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人不会真心笑。裴清把空盏搁下:“好一个诗无达诂。谢博士明日入宫吧。本王缺个能说真话的人。”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石化的名士和站在原地的谢泽。

      谢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那块地——湿了一片。不是雨。是他手心的汗。沈砚凑过来:“你手怎么了?”谢泽面无表情把手往袖子里一藏:“没事。风大。”沈砚抬头看了一眼无风的竹林:“……你说是就是吧。”

      当天夜里谢泽回到谢府,刚拆了发冠,门就被敲响了。来的是陆缨——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河东陆氏嫡女,洒脱到不像个大家闺秀。她拎着一壶酒翻墙进来,往他书案上一坐,翘着腿问他:“听说你今天在兰亭被裴清点名了?”谢泽揉着眉心:“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陆缨仰头灌了一口酒:“我是来问你想清楚没有。你被那位盯上了,打算怎么办?”

      谢泽靠在椅背上没答。陆缨看了他一眼,把酒壶搁下了,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分:“谢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个人,看着清醒,其实最容易上头。裴清要是真想拿捏你,你扛不住。”谢泽没有反驳。他端起她剩下的酒喝了一口:“……我知道。”陆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个屁。”然后她从窗台翻了出去,走了。窗台上留下一壶酒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自己掂量。”

      谢泽对着那壶酒发了很久的呆。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铜镜扣了过去。“……有病。”他对自己说。窗外月亮亮得让他睡不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