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平行觉

1、蠢货

　　蠢货。

　　裴玉在心底吐出两个字，面上却仍笑吟吟的。

　　她微微张着双手，目光鼓励似地看向泪在眼眶打转的小女孩。

　　蹲太久腿都麻了，她转了转眼珠，轻轻动了动脚，眼前的女孩就哇地一声哭出来。

　　又完了。

　　她嘴角笑意僵硬，一旁的家长走过来，语带歉意：

　　“对不起呀裴老师，我们家西西好像有点怕您呢，所以……”

　　家长抱歉地笑笑，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所以这份工作又泡汤了。

　　裴玉不是什么厚脸皮的人，她站起来稳了稳身形，脸上又挂起自然的笑，得体地回复后，便告了辞。

　　她走出居民楼，恶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想起这个月的房租，忍不住悲从中来。

　　裴玉不像她的名字这样贵气，在偏远小县城苦读数十年，最后的成绩也没一鸣惊人，只考上一所二本，胡乱选择的幼教专业也并不是歪打正着找到的人生方向。

　　前三年还好，专业知识不算难，她每天混着度日，逢年过节回家还能听见长辈们对她未来工作的美好展望。可大四一实习，这份工作的残忍之处便展露无疑。

　　有的人天生就是不受孩子喜欢。

　　裴玉就是这样的人。

　　她找过大大小小的幼儿园暑托班，小孩们不知道为什么总被她吓哭。

　　裴玉自认还算漂亮，学生时代也算小小的风云人物，可再和蔼的语气再可爱的小礼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天知道为什么她们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下来。

　　后来的一年她彻底歇了当幼师的心思，另辟蹊径打算朝着当特教老师发展。

　　她自学了特殊教育导论，特殊儿童心理学，医学康复基础等等一系列内容，千辛万苦考了个证。

　　所以她毕业后没回老家，靠着之前上学勤工俭学摇奶茶攒下的钱租了个单间，很固执地留在了a城。

　　她原本想着特教老师还算稀缺，找个人家当个家教，吃住都包圆了，不仅省钱，还只用教一个学生。

　　但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刚刚那个西西已经是她面过的第五个孩子，虽然她们年龄有大有小，但都有个共同点——不喜欢裴玉。

　　裴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当初填报幼教专业时的心情，不断受挫的求职路让她内心越来越暴躁，萌生出退缩的念头。

　　但下午还约了一户人家。

　　裴玉沉沉吐出口气。

　　这次要是还不行，她就转行。

　　路边餐馆随便吃了份盖浇饭，裴玉早早地来到了御陇苑。

　　这个小区房价挺高，差不多一万五一个平方。

　　她在门卫那儿登记了名字，溜溜哒哒进了安检门，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区环境确实好，绿化喷泉很有艺术性。

　　如果这次能成功。

　　她心里浮起细微的期待。

　　20号501，裴玉念叨着门牌号，一幢幢楼看过去。

　　这儿。

　　她站定在楼底仰头朝上看，阳光刺眼的不行。

　　心里惴惴下了电梯，裴玉站在黑色防盗门前，低垂着头有些不敢敲门。

　　清脆的铃声响起，她下意识抬头。

　　眼前的门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个女孩，目测大约17、18岁，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学生了，面庞秀丽，扎着幼稚的双马尾，但她神情天真，看起来一点也不违和。女孩大眼睛亮闪闪盯着她，也不说话。

　　这……

　　裴玉有些不知所措。

　　门后又传来脚步声和疲惫的询问：

　　“江江，怎么了？”

　　锵锵？

　　这是她的名字吗，裴玉脑里下意识浮现这样的念头，听起来像是揭晓某种惊喜前的音效。

　　裴玉面上又挂起微笑，不再看不回话的锵锵，门后女人出现的一瞬间，她笑吟吟开了口：

　　“家长您好，我是今天来面试的裴玉。”

　　“哦哦。”女人目测大约四五十，面色暗沉，她的语气不咸不淡，“裴老师，您进来吧。”

　　裴玉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家门，她小幅度转了转头，把整个家看了一圈。

　　四室一厅一厨一卫，大约一百多个平方，采用了很简约的裝修风格，米色和灰色这类柔和的色调偏多，家具边角都被包上了软垫，两个房门紧紧闭着，透过唯一那扇半开的房门，可以隐约看见地上狼藉。

　　这大概就是锵锵的房间了。

　　裴玉内心叹口气，除去她面试积攒的经验，备考期间她也看过很多案例，特殊儿童区别于正常孩子的最明显之处，往往就是她们的神态。

　　身体不断长大，她们面上却始终保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眼神干净又纯粹，不知人间疾苦。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面试了大约半个小时，裴玉带着锵锵玩了几个小游戏，提了几个问题，试图引导她开口，但她始终不出声。

　　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互动，也是一句话不说。

　　最后的游戏了，裴玉笑眯眯拉着锵锵的两只手上下挥，面前女孩也咧着嘴笑，没有半分要哭的样子。

　　裴玉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还紧紧揪着，一方面担心锵锵突然变脸，另一方面，她看不出家长是否对自己满意，心里直打鼓。

　　时间到了，裴玉松开锵锵的手，女孩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瘪起嘴。

　　裴玉赶紧哄了她几句，直到女孩的嘴恢复正常，才转身面向家长。

　　裴玉很紧张，笑也维持不下去了，她目光灼灼盯着女人。

　　“裴老师，那麻烦您了。”

　　她吐出这句话。

　　裴玉心里瞬间放起了烟花，剩下的一半心终于也稳稳落了下来。她想笑，可笑了太久，她现在一扯嘴角脸就抽抽。

　　签完了合同，约好了第二天中午搬过来，裴玉兴奋地走出门，心里美滋滋的。

　　果然是带来惊喜的锵锵啊！

　　初秋的风很微弱，一点也解不了热，但裴松心情很好，烦躁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