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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心如泥 ...

  •   昏黄微弱的光从铁皮屋缝隙渗进来,落在散落一地的纸币上。
      李梅浑身止不住发抖,慌忙伸手去收拢床上的钱,身体下意识往后缩,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铁皮墙壁。
      眼前的叶璃不过十七岁,身形单薄,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看着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推倒。可此刻站在屋子当中,没有吼叫,没有怒骂,一双眼睛冷冷沉沉,静得吓人。方才死里逃生,从工厂派驻的卫队士兵手里逃回来,一身还带着逃窜过后的寒气,周身敛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这片低洼的下层盆地,人们口中叫贫民窟。这里不是没有律法,条文全是高地那边制定,交由刀哥这样的地方黑恶势力代为看管。这套规矩从来不会庇护一无所有的穷人,只偏袒有钱有权、能和上层搭上关系的人。穷苦人受了委屈,告状无处可去,有理也没有地方诉说。贫民窟里看人,从来不会只看年纪高矮。有的人哪怕年少,见过生死,身上藏着凶器,做事敢豁得出去,便叫人心底发怵。李梅清楚,刚刚是自己背弃诺言出卖了对方,理亏在先,亲眼见过叶璃从卫队的围捕之下脱身逃命,这份求生的狠劲,不是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能够招惹。心底的惧意压都压不住,手指攥着钞票,指节绷得泛白。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李梅声音发颤,嘴唇哆嗦,“卫队的刀就架在跟前,我要是不那么说,被抓走的就是我,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

      叶璃站在屋子中央,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火辣辣的疼。方才身份败露遭到追捕,她拼尽全力冲出包围圈,翻越工厂外围高高的铁丝网仓皇逃命,手掌结结实实按在凸起锋利的铁刺之上,被铁丝划开一道斜长深深的口子。伤口混进地上扬起的尘土,暗红血液不断向外渗,顺着指缝滴落在满是泥垢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暗色湿痕。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声质问,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求助自己、转瞬就出卖自己的女人。

      工厂坐落于下层贫民窟的地界,归属高地管辖,驻扎着上层派来的卫队。今天这一趟,她赌上性命闯工厂关卡,一路上步步小心,刻意遮掩容貌,处处提防驻守的卫兵,到头来险些沦为别人活命的垫脚石。

      “所以,就拿我去换你的平安。”叶璃的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答应我的五百酬劳,现在,打算怎么算。”

      李梅眼神躲闪,紧紧把一沓钞票搂在怀里。两千三百块,是她男人留下的全部工钱,要养活家里年幼的孩子。在贫民窟,一笔钱便能决定一家人能不能活下去。她舍不得往外拿,可对上叶璃那副沉静漠然的模样,又不敢直接撕破脸硬怼。

      “钱……钱我要留着养孩子。”李梅小声嗫嚅,“方才那种局面,换作任何人,都会那样做。大不了,那枚银锁我不要了,就当做酬谢,行不行?”

      叶璃低头瞥了一眼内侧口袋,那枚薄薄的空心银锁,重量轻得可怜。冒着被卫队抓捕,押去苦力工坊劳作的风险九死一生,最后只换来一件不值钱的旧首饰。
      棚屋外,远处贫民窟传来几声零星的哭喊,晚风穿过铁皮缝隙,呜呜作响。在这里生存,道义本来就廉价得如同尘土,危难当头,自保永远排在第一位。这个道理叶璃不是今天才懂,只是真切落到自己身上,心底依旧泛起一阵寒凉。

      她没有上前抢夺钱财,也没有动手。若是在这里闹出动静,引来街坊邻居,甚至刀哥手下的混混,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下层这套由高地下达的规则,不会为弱者主持公道,闹事被抓,受罚的反而是一无所有的她。就算强行抢下钱财,李梅转头就可以去找刀哥的人告发,无穷无尽的麻烦会接踵而至。
      在这片泥沼,逞一时之快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记住今天。”叶璃淡淡开口,“今日是我拼了性命把工钱带回来,不是你运气好。这笔账,我记下。”

      说完,她不再看李梅混杂着羞愧、侥幸,又悄悄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转身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进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色笼罩下的贫民窟处处泥泞,地上到处是积水坑洼,踩过去溅起点点泥水。晚风很冷,吹得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衫发凉。手掌的伤口没有任何包扎,一路奔逃跑动的时候伤口反复撑开,凝固一半的血又重新渗出来,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她只能微微蜷起右手,尽量不让掌心再蹭到路边的石块和杂草。

      一路走回自己狭小的棚屋,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她点起一小截捡来的残烛,微弱的火苗轻轻晃动,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走到那面裂纹遍布的铜镜跟前,烛火摇曳,映出镜中人的影子。脸上薄薄一层尘土还没有洗去,眼角那颗黑痣半掩在凌乱的碎发之下。镜子里少女的脸庞底子生得好看,哪怕蒙着灰尘,也掩不住五官的清丽。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翻涌着万千念头。
      她今年十七,还尚且可以靠着乱糟糟的头发、满脸浮灰,佝偻着身子,勉强把自己伪装成毫不起眼的模样。可年岁不会停下,再过两三年,年纪越长,容貌身形会愈发清晰。下层这片盆地,所谓律法保护的从来不是穷苦人。一个无亲无故、样貌出众的女孩子,在这里便是行走的祸端。前几天巷口那伙混混拦路调戏拉扯,已经是清清楚楚的预警。如今仅仅是言语骚扰,等到日后年纪再大,谁也说不准会遭遇什么。在这里,多少样貌尚可的姑娘,最后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这些故事她听得太多,也亲眼见过。就算她次次都能侥幸躲开一次骚扰,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美貌于高地的女子是馈赠,可落在底层泥沼之中,只会变成招来灾祸的枷锁。仅仅依靠弄脏脸面、披散头发、低头避开人群,只能短暂自保,治标不治本。

      今天的遭遇更是狠狠敲醒了她。交易可以被背弃,承诺可以化为空话。下层的规则不会站在弱者这边,仅凭侥幸逃生,一次能够死里逃生,下一次未必还有好运。她不能永远被动躲避危险,必须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叶璃缓缓蹲下身,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开始处理掌心的伤口。从床底翻出半瓶捡来的劣质碘酒,瓶口残缺,液体浑浊,又摸出一块叠放已久、洗得发灰的粗布条。拧开碘酒盖子,布条蘸上药水,按压在那道长长的划伤之上。
      尖锐灼痛瞬间窜遍全身,痛感直冲脑门,她牙关紧咬,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眉头都没有大幅度蹙起。仔细擦净伤口缝隙嵌进去的泥沙,再用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住掌心,牢牢打一个死结,勉强把伤口裹住。布条很快就被渗出的血水浸染,晕开一大片暗红。

      处理完伤势,她背靠墙壁闭上双眼,将今日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复盘。
      进入工厂替李梅取工钱,身份被领头士兵识破,危急时刻遭到出卖,只能拼命奔逃,翻越铁丝网划伤手掌,躲进附近废弃仓库避险,最后回来讨要酬劳,却被对方用一枚银锁打发。
      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过一遍。
      是她太过天真,轻信口头约定。双方之间没有任何可以牵制对方的筹码,下层又没有公道可以讨要,李梅自然能够毫无负担的翻脸赖账。往后再做冒险的交易,一定要提前握住抵押,绝不能再空手博弈。

      她伸手,从床底掏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那枚刀片打磨而成的小刀,一张残破的身份证明,孤儿院的旧结业纸张,还有那本从垃圾堆捡回来卷边泛黄的格斗手抄书。

      从前她只闲来随意翻看,记个大概,很少真正下苦功练习。今日被卫队围堵,除了仓皇逃跑别无选择,没有反击的底气,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叶璃把旧书取出来摊开在地面。纸页又薄又脆,手绘的动作图例简陋,没有花巧招式,招招都是近身求生的搏杀技法。烛火摇曳,她一字一句仔细读下去,目光落在图解的姿势之上。左手模仿书上的架势,缓慢演练格挡、躲闪的动作。右手掌心有伤,不能用力,每动一下,绷带之下便传来隐隐刺痛,她却丝毫没有停下。

      她真切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不靠别人怜悯,不靠一纸承诺,是自己身上实打实的本事。唯有足够强,才能抵御虎视眈眈的恶意,不必任人摆布,生死交由他人决断。往后每晚,她都要坚持研读、练习,一点点把书上的本事,变成自己的本能。

      将书本小心合上放回铁盒,塞回床底。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明天,她还要去找老鬼。
      不再是简单接一点跑腿的零散活计。她要问清楚,那条赌上前途,换一个不一样活法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

      想通一切,叶璃吹灭摇曳的残烛,躺到硬邦邦的折叠木板床上。
      浑身疲惫,手掌伤口一阵阵持续作痛,身体与内心同样耗尽力气。可她毫无睡意,睁着眼,透过屋顶破损的孔洞,望向远方巍峨高耸的高地轮廓。同一片大地,却隔出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命运。
      她被困在脚下这片泥泞的下层,已经度过整整十七年。她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究竟是机遇还是万丈深渊。
      但她清楚,原地不动,只会慢慢腐烂。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总要试着往前走一走。她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黑暗的棚屋里,只有夜风钻过铁皮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许久之后,少女才缓缓合上双眼,浅浅睡去。
      明天,她就要去赴一场改变命运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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