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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工厂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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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璃是被巷口一阵乱糟糟的嘈杂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顺着铁皮屋顶的破洞漏进狭小的棚屋。她坐起身,浑身骨头睡得发酸。棚屋墙角挂着一块裂了纹路的破铜镜,是捡来的旧物。她走到镜前,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镜面。
镜子里是十七岁的少女。
眼型偏长,眼尾轻轻上翘,外眼角下边生着一颗小小的黑痣,看着干净,又带一点淡淡的媚。鼻子小巧秀气,并不高挺,嘴唇厚薄适中,整张脸生得十分好看。只是到底活在贫民窟里,没有半点养护,整日吹风沾灰,皮肤粗糙发暗,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薄尘土,换季的时候还会起皮。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身形清瘦单薄,瘦瘦高高的,带着少女尚未成熟的纤细感。
这份好看,在这里并不是福气,反而是惹祸的根源。
年纪更小的时候,脸庞还没长开,并不起眼。可这一两年来五官渐渐长成型,前几天巷口那伙游荡的混混就盯上了她,好几次半路拦着,言语轻薄,上手拉扯骚扰。经历过那几次之后,叶璃心里清清楚楚,在贫民窟,长得惹眼就是灾祸。
所以她刻意把自己弄得平平无奇。
随手扯过旧皮筋,黑发扎成乱糟糟的低马尾,大把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眉眼,盖住眼角那颗显眼的痣。洗脸只用桶里冰凉浑浊的水,随便泼两把,不会仔细搓洗脸面,任由一层淡淡的灰尘留在脸上;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衫,走路微微含胸,收住身上所有的气色,混进人群里,做千千万贫民窟女孩当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越不起眼,才越能安稳活下去。
收拾妥当,她伸手检查内侧口袋:老鬼给的假通行证还在,刀片改的小刀稳妥贴着布料,零钱也没有遗失。确认完毕,她推开哐当作响的铁皮屋门走出去。
巷子里已经飘起稀粥的热气,佝偻的老人和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啃坚硬的粗粮饼。叶璃花两块钱,买一碗寡淡稀粥配一块粗粮饼,蹲在墙角快速吃完。今天要去往危险的上层工厂区,前路未知,必须攒够体力,若是半路出事,空腹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吃完,她靠在斑驳的墙根等候。按照说好的,李梅一大早便会过来找她。
约莫半小时,李梅慌慌张张赶过来。一夜未睡,双眼布满红血丝,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刘婶照看,她只身一人。
“叶璃,谢谢你愿意帮我。”李梅的声音满是疲惫哀求。
叶璃抬眼,神色平淡,直接伸出手:“定金,二百五。”
李梅脸色为难,两手空空:“刀哥的人把家里搜刮一空,我一分现钱都拿不出来。等取到工钱,五百块酬劳,我一分不少给你。”
叶璃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别!”李梅急得发抖,慌忙扯下脖子上那根细银锁链,递到她手上,“这是我成婚时的信物,先押你这儿,拿到钱我再来赎回。”
叶璃掂了掂,银锁空心,料薄,值不了多少,却是对方仅有的筹码。她把链子收进内袋,语气冷硬:“去了之后全部听我指挥,敢自作主张,我直接原路返回,链子归我,交易作废。”
“我听你的,全都听你的。”李梅连连点头。
二人向西,走入那条被贫民窟居民踩出来的偏僻窄巷,通往工厂区外围。这片贫民窟很少见到十八以上的健壮男人。但凡有力气的成年男性,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浮空城卫队掳走,押到地下工坊干重苦力,一直耗到四五十岁,身体熬坏、生了重病干不动活,才会被遣送回贫民窟。留下来苟活的,大多只有老人、孩童与弱势女子。
步行二十分钟,泥泞土路消失,换成坚硬的水泥地。远处成片厂房矗立,烟囱缓缓吐出灰雾,工厂区就在眼前。入口检查站站满灰制服的卫队士兵,进出人员一律严格盘查。
叶璃拉着李梅躲在断墙之后,压低声音提醒:“卫队见到成年男人就抓捕。女人孩子查得松,但无证一样会被扣押。”
李梅吓得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住衣角。
二人静静等候换班时机。趁着卫兵交接混乱,大批送货工人推车通行的混乱间隙,叶璃把头埋低,碎发挡住大半张脸,混进人流走向关卡。
“出示证件。”士兵伸手拦停。
叶璃把伪造通行证递过去。做工逼真,只有机器核验才会暴露破绽。士兵对照证件和她灰扑扑的面容扫了一遍,转而看向身旁年纪更长的李梅:“她的证件呢?”
叶璃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我远房表姐,过来搭把手干活,管事已经知情,答应后面补办登记。”
身后工人不断催促,士兵不耐,挥手放行:“尽快补齐,进去。”
两人快步通过关卡,拐进僻静小巷,才敢大口喘气。空气弥漫机油与烟尘呛人的味道。厂区街道整齐干净,和贫民窟判若两地,危险却无处不在。路上偶然撞见卫队押着少数被抓捕的男人往厂区深处押送,这些人就要在工坊耗尽壮年体力。
李梅看得胆寒,快步跟紧叶璃。
顺着李梅的指引,抵达东区三号楼财务处。门口有卫兵站岗。
“你进去办手续,我在外头等,拿到钱立刻出来,不要多聊。”叶璃说。
李梅点头,独自走进楼内。
叶璃背靠对面墙壁站定,右手始终揣在外套内侧,握住那把小刀,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动静。
十分钟过后,李梅快步跑出来,怀里紧紧揣着信封,压抑不住喜色:“两千三百块,全部拿到了!”
“马上撤离。”叶璃当即拉上她往返回的道路疾走。
还没有走出多远,方才关卡那名领头士兵,带着两名手下,直接横在路中央拦住去路。
“站住。”士兵眼神阴冷,一把夺过通行证摔落在地,“假证。方才我便觉得不对劲,一路跟过来,果然属实。”
身份败露。
“跑!”叶璃低声喝出。
可李梅双脚钉死在原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卫兵哭喊:“不是我的错!是她逼我的!她是黑市的人,身上藏着刀!我是被逼胁的,求军爷饶我性命!”
叶璃猛地回头,眼底瞬间结冰。
刚刚还苦苦求助的女人,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出卖她,拿她的性命换取自己平安。
三名士兵呈三角包围逼近。叶璃明白自己寡不敌众,没有缠斗的余地,转身扎进纵横交错的小巷拼命逃窜。追兵的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她胸腔火辣辣的疼,大口喘息,拼尽全力翻过一人高的矮墙,躲进废弃仓库成堆木箱的缝隙之中,屏住呼吸。许久,外面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后背全部被冷汗浸透,翻越围墙时,铁丝网在掌心割开一道伤口,一阵阵刺痛。
她倚着木箱缓缓喘气。
明明已经把自己伪装成最不起眼的模样,处处谨慎,仅仅接下一场交易,便落得险些被擒的境地。人性的薄凉,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叶璃不敢轻易出去,在仓库潜伏到了傍晚,确认周遭安全,她避开主检查站,寻到西北角铁丝网破损的缺口,小心翼翼钻出去,重新回到贫民窟。
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亮起星星点点微弱灯火。叶璃没有回自己的棚屋,径直走向李梅那间铁皮小屋。屋门虚掩,里面传出孩童的呜咽,还有纸币摩挲的声响。
她抬手,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李梅正坐在床边清点那一笔钱,看见满身尘土、手掌带伤的叶璃站在门口,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钞票哗啦啦撒了一床。
“你……你怎么回来了?卫队没有抓住你?”
叶璃一步一步向里面走去,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冷沉沉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