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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沼求生 这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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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有过很多名字,但住在底层的人从来不叫它的名字。他们只叫它"上面"——因为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钱、所有的权力,都在上面。
上面的人住在云层之上的摩天楼里,玻璃幕墙反射着永远不会暗下去的霓虹。他们制定法律,发行货币,决定谁能活、谁该死。
下面的人住在云层之下的贫民窟里,铁皮屋和集装箱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他们遵守上面的人制定的规则,然后在规则的缝隙里,像老鼠一样苟活。
叶璃住在下面。
更准确地说,她住在下面的下面——贫民窟最边缘的一条巷子里,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拼凑出来的棚屋,面积不到五平米,放下一张折叠床之后,连转身都困难。
棚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比门还老的锁。屋顶漏雨,每到下雨天,屋里就要摆上三个盆接水,不然第二天就能养鱼。
叶璃今年十七岁。
她是个孤儿。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任何亲人。她从小在城市边缘的一家私立孤儿院长大,那家孤儿院名义上是慈善机构,实际上是上面某个财团用来洗钱的幌子。孤儿院的孩子长到十六岁,就会被"毕业"——赶出大门,自生自灭。
叶璃十六岁生日那天,被赶出了孤儿院。
院长给了她五百块钱和一个身份证,然后告诉她:"以后好自为之。"
五百块钱,在这座城市里,够活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她要么找到活路,要么饿死。
现在,她十七岁了。
她活了下来。
但活得不像个人。
凌晨四点,叶璃被冻醒了。
十一月的城市,贫民窟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她身上盖着一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棉被,棉花已经板结了,硬得像纸板,根本不保暖。
她蜷缩在折叠床上,把棉被裹得更紧了一些,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她的肚子在叫。
昨天她只吃了一顿饭——一个从便利店垃圾桶里捡来的饭团,已经发酸了,但她还是吃了。吃完之后拉了一晚上肚子,现在整个人都虚得厉害。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铁皮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洞,透过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暗红色的——那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映在云层上,把整片天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在这里,你永远看不到星星。
叶璃看了一会儿那个洞,然后慢慢坐起来。
她得去干活了。
她没有正式工作。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钱的人,找不到正式工作。上面的人不会雇佣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孤儿,他们甚至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她能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活。
帮黑市跑腿送东西,帮赌档放风,帮毒贩在街角望风,帮收债的人打杂——什么都干,只要给钱。
钱不多,一次几十到几百不等,够她吃几顿饭,交棚屋的"保护费"。
保护费是交给巷口那帮人的。他们是贫民窟里的地头蛇,隶属于上面某个小帮派,负责收这一片的保护费。每个月三百块,不交就砸你的棚屋,打你一顿,然后把你扔出去。
叶璃交了。
她打不过他们,也跑不了。在这座城市里,你跑到哪里都一样——上面是上面的人的,下面也是上面的人的。你只是一条蛆,活在他们的牙缝里。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绳子系在腰上。脚上是一双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运动鞋,鞋底快掉了,用胶水粘过好几次。
她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
凌晨四点的贫民窟,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棚屋和集装箱,垃圾堆积在墙角,散发着腐烂的酸臭味。地上全是污水,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偶尔有几只老鼠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看到人也不躲,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你。
叶璃对这些早就习惯了。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是这附近唯一亮着灯的地方。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贫民窟人员禁止入内,违者报警。"
叶璃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告示了。在这座城市里,"贫民窟人员"是一个标签,像烙印一样打在你身上。你去便利店,不让进;你去餐馆,不让进;你去医院,不让进。甚至你走在大街上,穿得破烂一点,都会被警察拦下来搜身。
上面的人说,这是为了维护城市秩序。
叶璃不懂什么是秩序。
她只知道,她饿了,她冷了,她需要钱。
她今天的活,是帮黑市送一个包裹。
送货的地点在贫民窟东边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接头人叫"老鬼",是黑市上一个小有名气的中间人。叶璃给他跑过几次腿,他出手还算大方,从不赖账。
包裹不大,巴掌大小,用黑色的防水布包着,沉甸甸的。
老鬼把包裹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打开看,也别弄丢了。弄丢了,你赔不起。"
叶璃没问里面是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在黑市跑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是她用一顿打换来的教训——上次她好奇,偷偷摸了一下包裹,被老鬼的手下揍了一顿,肋骨疼了半个月。
她把包裹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用绳子系紧,然后出发了。
送货的地点在城市的另一头,需要穿过大半个贫民窟,再走一段工业区的路。正常走路需要两个小时,但叶璃走得快,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她沿着贫民窟的主路走,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遇到几个早起的摊贩,推着小车往菜市场赶,看到她也只是瞥一眼,然后继续走。
在贫民窟里,没有人会多管闲事。
你被抢了,是你自己没用;你被打了,是你自己倒霉;你死了,最多有人报警,然后警察来收尸,案子永远不会破。
叶璃走到贫民窟边缘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照在贫民窟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远处,摩天大楼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插在天上的墓碑。
叶璃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摩天大楼。
她从来没有上去过。
她甚至没有靠近过。上面的人不允许贫民窟的人靠近那些大楼,楼下有保安,有门禁,有监控,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但她听说过上面的生活。
听说上面的人住在几百平米的大房子里,有暖气,有热水,有吃不完的食物。听说他们不用工作,钱会自动从银行账户里长出来。听说他们生病有私人医生,出门有专车接送,连呼吸的空气都是过滤过的。
叶璃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那些跟她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工业区的时候,她遇到了麻烦。
三个男人从一栋废弃的厂房里走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穿着皮夹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叶璃认得他们——是这一片的小混混,靠抢劫和收保护费为生,比巷口那帮人还要下作。
"哟,这不是小叶吗?"领头的那个黄毛嬉皮笑脸地走过来,"这么早,去哪啊?"
叶璃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让开。"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因为她知道,恐惧和愤怒都没有用。在这种时候,你越害怕,他们越兴奋;你越愤怒,他们越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
"让开?"黄毛笑了,"你急什么?哥哥们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看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在外面跑,多危险啊。不如跟着哥哥们,哥哥们保护你,怎么样?"
他说着,伸手想去摸叶璃的脸。
叶璃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再说一遍,让开。"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黄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是吧?"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叶璃的胳膊,"你一个贫民窟的臭婊子,装什么清高?老子今天就——"
他的话没说完。
叶璃动了。
她没有跟他硬拼——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黄毛二十多岁,身强力壮,她一个十七岁的瘦小姑娘,正面硬拼只有挨打的份。
她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刀刃很薄,是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块剃须刀片,用布条缠了一端当刀柄。刀刃锋利,轻轻一碰就划破了皮肤,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黄毛愣住了。
"你干什么?"
"你要是再碰我一下,"叶璃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就把这把刀划进去。到时候你身上有血,警察来了,你说不清楚。"
黄毛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狠。
在贫民窟里混的人,都怕两种人:一种是不要命的,一种是不怕死的。叶璃现在的样子,就是不怕死的。
"你疯了?"黄毛骂了一句,"为了这点事你就玩命?"
"我烂命一条,不值钱。"叶璃说,"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兄弟,还有地盘,你犯不着为了我背上一条人命。"
黄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啐了一口。
"操,算你狠。"他往后退了一步,"滚吧,下次别让老子在这一片看到你。"
叶璃没有动。
她握着刀,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渗,一直盯着黄毛和他的两个手下,直到他们转身走进了废弃厂房,她才慢慢放下刀。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过度。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下,她是赌的。
她赌黄毛不敢背上人命,赌他只是想占便宜、不想惹事。
她赌赢了。
但她知道,不是每次都能赌赢。
总有一天,她会遇到一个不在乎人命的人。到那时候,这把刀就不管用了。
她需要更强的本事。
不是这种以命相搏的小聪明,而是真正的、能让她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的本事。
她不知道那种本事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