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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虎女(一) “权者,无 ...

  •   就在快要走到牢门口的时候,皇帝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你怎么还在这里?”帝王皱眉。

      “陛下恕罪,微臣无意冲撞圣颜,只是奉命在此履职。”百里钦向后退了半步。

      天子从百里钦让出的过道走了出去,没有多问。到了在牢门口他转头,“朕的问题。”

      话似是跟百里钦说的,但视线却是朝着最深处望去,夜幕浓厚,他的话早被暮色吞咽下去,能否传进他想的那个人的耳中,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说,而且非说不可,他也知道自己是废物,只是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再与她说话。

      百里钦看着他的背影,低笑一声,关上门,从后道离开了。

      择一日,扶谨早早收了手里的活计,跟掌事宫女软磨硬泡一番得了半日休沐。

      但等她赶到慎刑司门口的时候,百里钦早已上工去了。

      “站住,找谁?”大理寺门口的侍卫拦住扶谨。

      扶谨亮了亮腰牌:“找百里大人。”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将手中的长缨交错成“禁”状。

      扶谨踮脚,努力将令牌往两人面前怼。可奈何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大理寺武差,见此也丝毫不为所动,其中一人拔高音量:“姑娘请回!”

      “这是你们大人给的腰牌!”扶谨咬牙,“凭什么这也不能进!”

      “这东西,来过大理寺的人,不是人手一个?”身后有人。

      扶谨转头,只见戚文抛着手里和她一模一样的腰牌玩弄,像是看什么笑话一般看着一脸认真的扶谨。

      “什么叫…人手一个?”扶谨语气骤冷。

      “姑娘不知道吗?百里大人为方便查案收案,但凡是来大理寺求法的人,都能得到这样的腰牌。”戚文伸手拿过扶谨手里的牌子,将两块腰牌吊在指尖上,“看,一模一样。”

      扶谨脑中的弦轰然炸开,她后槽牙酸得发胀,斜着嘴角露出半边牙,像是只被激怒的虎。

      “所以,这东西,是免费的。”

      “倒也谈不上免费,你得交些报官的费用,也不贵,三文钱。”戚文笑得老实,扶谨却捏紧拳头恨不得一锄打晕他。

      三文钱…他百里钦不是说这东西宝贵得很?不是说她的箱子比不上这腰牌半分?谁给他的破自信?她扶谨那出戏、那箱子,现在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这狗官…还不知道背地里怎么笑她吧?

      扶谨愤懑地想着,突然一个激灵,抬手拍掉戚文手上的两块牌子。

      难怪这狗官那天扔得那么干脆,他压根不怕她失约,无论她那晚去不去、舒檀死不死,他都毫无损失。

      “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啊百里大人…”扶谨咬牙,瞪着门口。

      戚文捡起令牌,吹了吹上面的灰,才慢悠悠开口:“怎么了姑娘?难道大人多收了你几文钱?也是,大理寺近段时间都收支不衡,顺势宰羊倒也可能…”

      哈?多收了几文钱?扶谨怒气更甚,这怎么算都不可能只是几文钱的代价。

      “狗官…”

      戚文眨眼,“姑娘,我可不是狗官。”

      “她骂的是本官。”

      戚文转身,百里钦背手而立,神态戏谑。

      扶谨愤懑地望着他,夺过戚文手里的两块令牌准准砸在百里钦身上,百里钦闷哼一声,就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两人。

      戚文转头行礼,百里钦也没叫他平身,绕过他走到扶谨面前。怒虎毫不收敛的爪牙现在对他而言就像挠痒痒,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将令牌塞回扶谨手里。

      不出意外,扶谨又向他扔了令牌。他没有躲,令牌砸在百里钦脚上,他抬脚便踢开了。男人越过扶谨推门走向正殿,坐回案桌前,转头打量着扶谨。

      “你给我的令牌人人都有,那你那日谈什么等价交换?”扶谨跟在后面拍开门,门外的两名侍卫抄着长缨便上前,却猛地站定在离扶谨几米之外的地方。

      百里钦偏头未语,只是一记眼刀在他们与扶谨间划了分界线。

      扶谨死死攥住门框,见百里钦一直不回答,她抬脚跨进门内,冲到案桌前拨开百里钦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册。

      “扶谨,“百里钦抬头,没有制止她的行为,“入宫半日有余,本官以为你早该学着,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与你目标相反身份相悖的人。”

      扶谨怒气更甚,却突然冷笑一声:“不需要你教。”

      男人挑眉:“气急反笑了?”

      女孩直起身子,抱臂看着眼前撑着下巴准备听下文的男人:“我有什么好气好笑的?”

      突然传来门框叩响的声音,两人齐刷刷望去:“戚文。”

      百里钦叫了戚文一声,他立马弓着身子进来,见百里钦案桌上一片狼藉,转头看了眼扶谨,又向后退去:“下官告辞。”

      前后动作不足一弹指时间,扶谨对戚文更生厌恶。

      百里钦站起身,撑着桌子看向扶谨,笑得猖獗:“本官早就告诉过你,没有人能和我谈条件。”

      扶谨此刻已经不管什么羞恼了,她板着脸,回敬百里钦的目光:“那是自然,大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正要转身就走,百里钦喊住她:“等下。”

      扶谨没有回头,只是面对门站着,这样一来,她随时都能走。

      百里钦抬手屏退门口侍卫,走上前关了门。

      “大人这是做甚?”扶谨冷言不解。

      男人转头看着她,笑得释然,手随意搭在一叠案卷上:“扶谨,你的脑子到底要在什么时候才好用?”

      扶谨攥拳,脸上的笑骤然隐去,她没有再问百里钦是什么意思,走回案桌前随便拿起百里钦臂下的一封案册阅读起来:“廿五东门,一鳏夫醉后强抢梓人居一寡妇。”扶谨目光顺下去:“你怎么还没批案?这鳏夫不该抓?”

      百里钦抽走她手里的案册,语气平稳:“所以本官说,等你脑子好用了,才会知道本官每一次的决定都意味什么。”

      他指了指登册姓名,是佚名。扶谨张了张嘴,“这样的案子,怎么分得清报案内容的真假?”

      “本官最初也不知道。”百里钦放下册子,靠在桌边:“后来发现,佚名案子但凡有这种片面之词,大多是想让你更偏向报案者的利益。可刑狱司法不讲人情伦理,佚名的案子压着不动不埋,实在有冤屈,自会有人主动登门。”

      “你这不是怠职吗?!”扶谨惊异,转过话头:“所以这样的案子多了,你就置办了这一堆废木牌?”

      “怠职?”男人缓缓抬眼看着她,摇头,“既然身居此位,如果所有事都从一面之词解剖,本官还谈什么办案效率?扶谨,本官没那么闲。”他咽了口口水:“还有,本官没你那么敏锐。”

      扶谨蹙眉,“敏锐?大人方才说我傻,现在又说我敏锐。”

      “呵…“百里钦笑得肩膀颤动,鸦睫的阴影被悬光照在脸上。

      “本官在教你,可你觉得本官是个狗官邪佞。所以本官要说你傻,傻得就像给佚名信的这个人。你们都拿了大理寺的腰牌,但实在不会用。”

      男人折好案册放回桌上,“扶谨,你方才看完这个案子,不觉得案子里的人很熟悉吗?”

      “市井生活里这种人多了去了,我熟悉的就一定是这个案子里的?”

      百里钦点头,“你从这样的地方走上来,本官倒想问你,面对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在你看来,该怎么判?”

      “交给官府,绳之以法。”

      其实扶谨很想说用刀枪棍棒就地正法。百里钦这样的人说出来或许是先斩后奏,但江湖上的规矩,是斩了就斩了。

      百里钦点头,“那本官问你,是怎么知道你姐姐入狱的消息的?”

      “小报上写的。”扶谨不明所以。

      “那你可知道这是谁传出宫的?”

      扶谨摇头,却倏然像是被针扎住,抬起头惊恐地与百里钦对视:“皇家的东西,怎么会随意走漏风声?”

      “民间鳏夫,就算再粗俗没文化,也明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儒道。他明明可以名正言顺再娶妻纳妾,却非要酒后失性,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扶谨低声细语,百里钦看着她这般,频频点头。

      “有些东西,就是故意要叫你知道。”

      “如果姐姐的消息不出宫,就没有宫外的消息和人会进宫。”扶谨默语。

      “所以那日的令牌,今日的戚文,你最终都识得。不是本官要作弄你,是有人要作弄你同党,本官既然是你认定的‘同盟’,有理由帮你,但没有摆在明面上跟那人抗衡的力气。”百里钦尾音失声,扶谨有些听不清。

      “本官不会道歉,而且本官还要告诉你,有些时候,脾气外露只会引来错事。”

      “可现在令牌算是人皆有之,我给的箱子有且仅一,我在外怎么证明自己是大人的……‘同党’?”

      百里钦摇头,“莫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

      扶谨看着他,抿唇不再说话,她将一旁的腰牌揣在腰间。百里钦见此不解:“既然知道这东西不值钱,怎么还要戴上?”

      “越是不证明才越是引人怀疑。”扶谨抬头蹙眉,“大人混迹此间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

      “什么?”

      扶谨舒气,“清者自清这种逻辑,用在宫里早就是死路一条了。越是默然,越是容易替人说话,做替罪羊。至于是假话还是真话,大人刚刚说,你自有辨别真假的法子,不是吗?”

      “可你又有什么资本和本官用一只耳朵、一双眼睛?”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的目标本是同根生,何必急着厮杀博弈,便宜那群妄想坐收渔翁之利的‘旁人’?”

      “就算是要借刀,也要等刀更锋利些吧?”

      话毕,不等百里钦回应,扶谨掀帘而去,力度带着未消的怒意。

      看着女孩的背影,百里钦捏紧腰间的玉牌,自言自语般呢喃:“倘若那块令牌真的有举世无双的价值,今日你来时我不在,你又会做什么?”

      “教你,是顺便。”

      他突然勾起嘴角,无声笑着。

      她的确是一只杀不得的猛虎。权者,无人不慕虎。

      而他赤手空拳,怎能敌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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