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8、第8章 明镜之心 表白预警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巴勃罗·聂鲁达

　　吴氿安安静静地等着坐在对面的人说话，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放下自己手里的报告单，还是皱眉，说了大一堆注意事项，吴氿没有注意听，显得心不在焉。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看他这幅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吴氿回神：“我觉得很好。”

　　“晚上还失眠吗？”

　　“很少。”吴氿想了一下回答道。

　　“饮食方面呢？”

　　“正常。”

　　“情绪波动？”

　　“在你说过的合理范围内波动。”

　　医生欣慰地点点头。“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今天主动来找我？”

　　“我……”吴氿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接问。”医生用手扶了一下眼镜。

　　“我想问，我……”吴氿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医生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试探问：“你最近接触了新朋友？”

　　“也不算。我和他以前就认识，只是很久没见了。”

　　“嗯，”医生点头，“他给你什么感觉？”

　　“很复杂，我说不准。”

　　“那你觉得他让你情绪失控了吗？”

　　吴氿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垂眸，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有过。”

　　医生点头表示明白，目光变得带有深意：“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我不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而是你的朋友提问：你喜欢他吗？”

　　闻言，吴氿抬眸看着他，目光对视的瞬间，医生露出了然的笑容：“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你的答案了。”

　　吴氿有点急切地问：“我……可以吗？”

　　“为什么你觉得你不可以？”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情绪失控，我害怕有一天我的负面情绪会影响他，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一定会很难受吧……”

　　“吴氿，什么叫，你这种人？”医生正色问。吴氿动了动嘴唇没回答。

　　“你只是病了，又不是失去了爱人和被爱的能力。”

　　“可是——”

　　“你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糟糕，其实很多时候你不需要这么克制自己的情感。你要知道，不是什么情绪都需要抑制的，你必须要学会享受能够让你感到快乐的情绪，不要因为害怕那份快乐会消失而抗拒它，不要让负面因子把你吞没。”

　　……

　　回到公寓后，吴氿把手表摘下来，用酒精喷雾消毒，谨慎地洗了手。

　　门铃突然响起，吴氿重新把手表戴上，开门。

　　“学长！”叶玖湫带着一张笑脸出现在他的门外，同他招手。吴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很惊讶。

　　叶玖湫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吴氿的房东余凤。

　　余凤是一个四十多的中年女人，平易近人，说话时嗓门很大，做事不拘小节。

　　吴氿疑惑地看着这两人，余凤首先发话了：“小吴啊，你这不是还有很多空房吗？有没有兴趣找一个人合租啊？”

　　吴氿本来就是冲着这一层只有他一个人不会被别人打扰到才选择这儿的，见此情况，他一口回绝。这时，叶玖湫开始卖惨：“学长，我被之前那个房东赶出了，现在没有地方可以住了，你一定要救我啊！”吴氿这才发现他身后的行李箱。

　　行李都带来了是吃准了我不会拒绝吗？吴氿下定决心不能答应他的无理要求。

　　吴氿：“我可以帮你找房子。”

　　“不用那么麻烦，学长这里就很好啊，无论是结构还是装潢都特别好！”

　　余凤也帮他说话，“对啊，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小吴你就不要拒绝了。”

　　“可是……”直觉告诉他如果和叶玖湫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

　　“学长，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我还会帮你做家务，求你收留我吧！”叶玖湫说得情真意切，连余凤都动容了，“小吴啊，那么大的房子，你自己住也是住，多一个人也是住，就答应小叶嘛，你看他多可怜啊这孩子……”

　　“这里没有别的空房了吗？”

　　“哪还有啊，难道你要小叶去跟别人合租啊？他在这儿又不认识其他人。”

　　吴氿还是沉默，叶玖湫见状眼神从期待逐渐变成了失落，像一个被抢了胡萝卜的小兔子一样垂下耳朵，“算了凤姐，我们走吧，我今晚住酒店好了——”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准备走人。

　　吴氿想起那天晚上叶玖湫的样子，于心不忍叫住地他：“等一下！”

　　叶玖湫惊喜地抬头：“学长你改变主意了吗？”

　　吴氿又觉得自己大概疯了才会喊住他。遇到叶玖湫后吴氿才发现原来拒绝一个人也可以这么难。

　　“稍等，我简单收拾一下。”吴氿再次回到客厅，把桌子上刚刚从医院拿回来的药藏到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把袋子拎回了自己的卧室，锁在柜子里。

　　吴氿帮叶玖湫把行李箱拿进来，余凤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吴氿都要怀疑叶玖湫是不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她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叶玖湫收服，无条件地站在他那边。

　　大概是有些人生来就是注定被爱的吧。吴氿觉得叶玖湫就是这种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单单是站在那里，就会有很多人爱他。

　　“你想要哪一个卧室？现在的话主卧和一个次卧都空着。”朝南的三个卧室从客厅走进来分别是两个次卧和一个主卧，吴氿平时就睡在第二个卧室，他对叶玖湫说，“要不你睡在主卧吧，那个房间比较大。”

　　叶玖湫摇摇头，“你才是主人，我怎么能睡在主卧呢？我还是睡在之前我睡过的那个房间吧。”

　　之前叶玖湫睡在靠近客厅的那个卧室，它的隔壁就是吴氿的房间。

　　吴氿没有异议，帮他把行李箱拉到卧室的门口。“这个卧室也不错，阳台是和客厅外的阳台相通的。”

　　吴氿帮他拉开窗帘，落地窗外就是一个休闲阳台，看起来非常温馨。

　　“学长的卧室有阳台吗？”叶玖湫走出去一看，有一点失望，阳台并没有那么长，到这就停止了。

　　吴氿带他转了一圈，“对面这边的两间卧室都被我改造过，靠近客厅的房间现在是储物间，再然后这间是书房，我不怎么用到，你需要的话可以使用。”

　　“嗯嗯！”叶玖湫点头，书房正好面对着吴氿的卧室，正合他意。

　　“你平时不是要写稿吗？待会儿我帮你收拾一下桌子。”

　　“啊，好。”其实叶玖湫完全没考虑到这方面。

　　“两个浴室都可以使用，看你喜欢哪一个。大概就是这样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我。”

　　“好的学长！”

　　吴氿看了一下表，“十二点多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呢，学长。”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们等会儿出去吃饭，顺便给你买一些日用品吧。”吴氿好像很快就接受了家里多一个人存在的事实，这是叶玖湫没有想到的。

　　两人在一家湘菜馆吃饭，因为他们刚好都喜欢吃辣的，不过对比之下，好像还是叶玖湫比较能吃辣。

　　吴氿把菜单递给他：“你来点吧。”

　　叶玖湫推辞：“还是学长点吧，我不太了解这家店有什么好吃的。”

　　“好。有什么忌口吗？”

　　“有。我不吃所有的动物内脏，不吃洋葱，不吃芹菜，不吃胡萝卜，不吃蒜——蒜蓉虾除外，葱只吃葱叶不吃葱白，姜只吃熟的不吃生的，香菜只吃生的不吃熟的……”叶玖湫滔滔不绝，说完后觉得不好意思地看着吴氿：“对不起，我的忌口是不是有点多？”

　　吴氿很轻地笑了笑，“这么挑食？怪不得你这么瘦。”

　　叶玖湫：“其实也没那么挑，刚才说的那些忌口只是我不喜欢吃，勉强也能吃，可以不用按照我说的来，学长你按自己的喜好正常点就行。”

　　吴氿：“没事，不用勉强，你不喜欢的就不点。”

　　叶玖湫心里小小地触动了一下。其实他平时和别人吃饭的时候，很少有人这么迁就他，基本上都是他在迁就别人，而且大多数情况是对方连忌口都不问就点那些所谓没有人不爱吃的菜了。

　　上完菜后，叶玖湫问：“学长，你家应该没有食不言的饭桌礼仪吧？我可以和你聊天吗？”

　　“啊？”吴氿顿了一下，吴家确实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他只在爷爷家遵守过这个规矩。叶玖湫这个问题让他有点意外，因为正常人一般不会问这个。

　　“没有，你想聊些什么？”吴氿回神。

　　“就是，我想知道学长之前在哪里工作啊、怎么会突然来到芜呈之类的。”叶玖湫满眼都写着期待。

　　“我之前一直在我们总公司，也就是宿宁那边，然后回到芜呈也因为工作需要，我被调到分公司了。”

　　“那学长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叶玖湫追问。

　　“关于服装服饰方面的，我平时就是帮忙做一下设计。”

　　“哇哦，设计师啊，学长好厉害！”

　　吴氿总算知道为什么叶玖湫那么讨人欢心了，大概是因为他对别人的不吝称赞吧。没有一个会不喜欢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吧。

　　“那你呢？”

　　“我现在是一个网络小说家，平时主要就写写小说，至于副业的话……嗯，这个以后再说吧。”

　　“嗯，挺好的。”

　　“学长你不问我写些什么小说吗？”

　　“……那你写的是什么小说？”吴氿觉得他这句话很像求关注的小孩子了，但也配合他。

　　“我写的类型比较杂，玄幻小说、魔幻小说、悬疑小说、推理小说、言情小说和耽美小说。”叶玖湫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吴氿。在不知道一个人性取向的时候，第一步就是确定他对少数群体的态度。

　　吴氿知道他在试探自己。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就算他不知道叶玖湫喜欢自己这件事，他也不会对别人的性取向有任何责难。

　　“多方面涉猎也挺好的，你想写什么都可以尝试一下。”

　　叶玖湫的眼睛又亮起来，“嗯嗯！”

　　表白准备第一步：试探他对于同性恋的看法。结果：良好。

　　表白准备第二步：试探他对自己的喜恶程度。

　　“学长，你试一下这个菜，特别好吃！”叶玖湫用自己的筷子把菜夹到他的碗里。

　　根据金易捷的情报，吴氿有洁癖，对于别人帮夹的菜，除非用的是公筷，否则他都不吃。

　　吴氿并没有对叶玖湫此举产生怀疑，只是说了一声谢谢后就把菜吃了，竟然没有半点迟疑。

　　叶玖湫怀疑情报出了问题，暂时无法确定。难不成过了几年他的洁癖消失了？不太可能吧。

　　叶玖湫心中存疑，这棋得再走一步。

　　他又把自己装有橙汁的杯子放在了离吴氿的杯子很近的地方，然后假装拿错了杯子，把吴氿的喝了。

　　随后他假装很抱歉的样子对吴氿说：“学长对不起我拿错你的杯子了，要不然我给你去要一个新的杯子吧！”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店员就只给了两只用来喝饮料的玻璃杯。

　　吴氿觉得叶玖湫有点奇怪，但没有说破，“没事，不用麻烦了。”

　　叶玖湫以为这个测试已经稳了，但是他沮丧的发现，直到吃完饭，吴氿都没有再喝过那杯饮料。

　　唉，还得再看看。

　　喜恶程度，未知。

　　吃完饭后叶玖湫和他去超市买了日用品，空着手的叶玖湫看着正在推购物车的吴氿说：“学长，我发现你很会照顾别人。”

　　吴氿正把一盒早餐奶放进推车，转头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就一直帮我提行李，现在也是你在推车。”

　　“我是主你是客，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叶玖湫叹气，唉，失算了！这人好难搞，太绅士了完全判断不出到底哪些是出于礼貌哪些是本人心意。

　　要如果只是陌生男性，他只要递一个眼神，他就能大概知道对方对自己感不感兴趣了。但是在吴氿面前，他又做不出那种含有不明意味的举动，拿不准会被讨厌的吧。

　　回去的时候，叶玖湫依然是坐在副驾驶座，他问吴氿：“学长，除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多吗？”

　　吴氿心里狂跳了一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叶玖湫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他心中汹涌，但表面仍冷静地回答：“不多。”

　　“那如果以后你有了女朋友我还能坐在这吗？”叶玖湫再次追问。

　　“玖湫。”吴氿忽然喊他的名字。

　　“什么？”叶玖湫毫无防备地用那种清澈的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你的试探有点太明显了。

　　好在叶玖湫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

　　叶玖湫住在吴氿公寓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吴氿还给他留了早餐，并且贴心地在发微信提醒他记得吃早餐。

　　中午的时候吴氿没回来，应该是留在公司了。晚上的时候，叶玖湫问吴氿回不回来吃晚饭，他说回来，然后叶玖湫主动承担起了买菜这个重任——之所以说是重任是因为他二十四年的人生做这件事的次数屈指可数，连菜市场在哪都不知道，各种菜品也分不太清楚。

　　吴氿傍晚回来时，叶玖湫在厨房洗菜，吴氿过去一看，原本干净整洁的厨房变得一塌糊涂，让他两眼一黑。

　　他看着叶玖湫把莴苣能吃的部分扔在垃圾桶里，不能吃的部分留了下来，“你……要不我来吧？”

　　叶玖湫：“我可以的！”

　　“……”

　　察觉到吴氿一言难尽的眼神，叶玖湫有点失落地放下手里的莴苣，小声解释：“学长，我只是想帮忙。”

　　吴氿立刻改口：“我知道，你做得很好。这样吧，今天你先当一回客人尝尝我的手艺，下次我们再一起好吗？”

　　叶玖湫看着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厨房，垂头丧气，“我是不是给学长帮倒忙了？”

　　吴氿看着他这个样子语气变得柔和，拉着他到洗手池洗手，“没有的事，你先帮我去摆一下碗筷？我做几个简单的菜很快的。”

　　叶玖湫觉得自己还是能帮上忙的，于是开心地点头答应。“好！”

　　“好可爱。”吴氿看着他点头答应再抬头看着自己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想道。

　　叶玖湫把桌子擦干净，摆好碗筷，就回厨房看吴氿做菜了。

　　吴氿正在切菜，叶玖湫一直盯着他的手。

　　这手好好看！手控党的福音来了！叶玖湫恨不得拿出手机拍特写。

　　因为只有两个人，吴氿只做了很简单的五道家常菜，并且每一盘菜都控制了分量。叶玖湫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但他还是从一些小细节看出了叶玖湫的忌口——另一些没说出口的，特别微小的部分。当时他没察觉，很久以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叶玖湫习惯在吃完晚饭后两个小时左右洗澡，他站在吴氿卧室的门口迟疑不决地问：“学长，我可以用你的浴室吗？”

　　吴氿想起那天晚上还是自己帮喝醉后的他洗的澡，脸上有点不自然，语气却依旧平静：“当然可以。”

　　“我没买洗发水和沐浴露，也可以用你的吗？”

　　“嗯，你用吧。”

　　没过多久，叶玖湫洗完澡后又出现在他门口，一边用毛巾擦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问：“学长，家里有吹风机吗？我不知道在哪里。”

　　吴氿在心里叹气，从电脑桌前走出来，“我拿给你。”

　　叶玖湫就跟在他身后，听到他问：“除了吹风机，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或者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哦，还有……”叶玖湫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吴氿耐心地一一为他解惑。

　　问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说：“学长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

　　吴氿真诚地回答：“不会。你先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

　　“好的学长。”叶玖湫笑着回答，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

　　吴氿看着那双眼睛，有点失神，竟然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眼睛很好看。”

　　叶玖湫顿时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心脏就不可控地狂跳起来。

　　吴氿自知失言，不太自然地把话题转移，“早点休息，我，我去洗澡了。”

　　等叶玖湫反应过来的时候，吴氿已经走了。他后知后觉地拍拍自己发烫的脸。回到卧室后，他看着镜子，看自己。心想，“他刚刚是在说我的眼睛好看吗？”

　　叶玖湫在这住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接着的几天也这样和谐，没有波澜。然而这样的生活很快就改变了。

　　那是叶玖湫在这住的第五天，他和吴氿刚在外面吃了晚餐，回到公寓。他们聊的上一个话题是吴氿问叶玖湫需不需要他帮忙找房子。

　　叶玖湫把吴氿拦在玄关通向客厅的出口处，在吴氿的错愕下双耳通红地说：“学长，其实……其实我说没有其他地方去求你让我留在这是骗你的……其实是因为我……我，喜，我喜欢你！”

　　叶玖湫心里忐忑不安，害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于是补充道，“我说的喜欢不是单纯的学弟喜欢学长的那种喜欢，是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叶玖湫以为吴氿会很意外，谁知道他竟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叶玖湫一脸震惊：咦？！！什么情况？他什么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