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55、番外篇 欲加其罪 欲加其罪，

　　【本章主题：友情；阅读难度系数：7/10。温馨提醒：本章有大量旁白、内心独白，感受到阅读障碍可跳段阅读，或者果断退出】

　　在叶玖湫遇见夏晴云之前，赵何君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毋庸置疑。

　　赵何君一直对此感到意外和惊喜。因为他和叶玖湫完全不是一类人。

　　叶玖湫生来就是主角，光是站在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他的存在感实在过低，就像一个路人甲，站在人群里，就失去了可以识别的面孔。

　　当然，能和叶玖湫成为朋友，他很高兴。

　　他羡慕叶玖湫，叶玖湫就是他一直想要成为但没有办法成为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能让叶玖湫想要和他成为朋友，他也从来都不问这个问题——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这段友情久一点。

　　友情不像爱情，它必须有足够的时间作为前提。你可以只用一天甚至一个小时爱上某个人，但你不能仅用一天就和谁成为好朋友。爱情的产生可以只用一瞬，一见钟情也能称为爱情，但友情不能只用一瞬间确定下来。

　　你必须花足够的耐心，用充足的时间来印证这段友谊，久不贬值，才能算真正的友情。

　　友情也比爱情看得更清楚，更理智，同时也更感性。爱情让人蒙蔽双眼，你只能看到他的优点；而友情则让你看到他最真实的一面，你清楚他所有的缺点，你明白他的的不完美，但你仍会无条件地站在他一边。

　　友情比爱情的条件更加苛刻。喜欢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想和谁成为朋友则必须说出个理所当然，否则别人就会认为你是否另有所图。

　　爱情可以是单向的，友情则必须要求双向。爱一个人只有一方爱了也说是爱，但友情则要求双方求证。

　　友情也比爱情更让人束手无策。当两者面临破裂，有一百种办法修复爱情，破镜重圆不是什么新鲜事，而友情一旦破裂就真的破裂了，裂痕永远存在，完全没有办法弥补。

　　友情和爱情虽有诸多差异，但它们是很像的东西，它们同样有占有欲，同样会为某件事吃对方的醋，同样会因对方的某个举动变得开心或者失落。

　　很多人区分两者，主要依靠性。性和爱被绑定，而友情是比宗教信仰还要纯洁的关系，和性完全隔离。你永远不能和你的朋友上床，否则你们就不是朋友。一旦发生关系，友情就变质了，不能称为友情了。这也意味着，在爱情中争吵的双方可以通过一场□□和好，而友情则只能依靠言语解释。

　　最后，友情比爱情更加枯燥乏味，并不轰烈，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不能靠肾向腺素和多巴胺生存，只能依靠坚韧不拔的毅力，走过那段不知道是否算朋友的互相了解，当对方真正倘开心扉，友情才算落地生根。

　　赵何君知道，他和叶玖湫的友情完全建立起来了。

　　叶玖湫开始和他聊一些不能和别人聊的话题，比如他的性取向。

　　赵何君对于他是同性恋这一事实是非常意外的，因为他仔细一想又觉得叶玖湫没有骗他——每次宿舍里在谈论美女话题的时候，叶玖湫都是不发言的，可见他对于异性确实不感兴趣。

　　因为取向问题，所以他们不像常见的朋友那样勾肩搭背、举止亲密。他和叶玖湫之间连直接的肢体接触都很少，像一种神交。

　　后来，他还问叶玖湫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叶玖湫说没有。不过，赵何君知道学校里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他。

　　有一天，叶玖湫突然问他：“如果有人和你说了句类似于‘月色真美’的话，你觉得他是在跟你告白吗？”

　　赵何君一下子来了兴趣：“今天有人跟你告白了？”

　　叶玖湫摇头，“也不是。”

　　“发生了什么？”

　　叶玖湫就把那天的情况和他说了。

　　起因是他在社团里和一群人聊天，有人提到他很像某个电影明星，然后另一个人说他应该更像某某歌星才对，然后两派的人就互相讨论起叶玖湫和谁更像这一问题。

　　这时，吴氿学长——这是赵何君第一次从叶玖湫嘴里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刚好进来，于是众人就问起他的意见。

　　叶玖湫也很好奇吴氿的答案，谁知，吴氿看着叶玖湫竟然说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答案。

　　“你不像任何人。”

　　“这句话怎么了？”赵何君疑惑。

　　叶玖湫失望，“你也不知道？果然是我太敏感了吗？”

　　赵何君：“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

　　叶玖湫：“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聂鲁达的诗句。所以你觉得是我想太多了还是他真的对我有意思啊？”

　　赵何君：“你很在意吗？”

　　叶玖湫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对哦，我们就是普通的学长学弟的关系，而且他说的时候也很自然，应该就是随口一说，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想通之后，叶玖湫又变回正常的样子，不再胡思乱想了。

　　赵何君感到疑惑，叶玖湫是那种得到了太多喜欢，多到已经对他人的告白不痛不痒的人，今天这样实在太可疑了。

　　果然，没过多久，“学长”这个称呼就频繁地出现在叶玖湫嘴里，而且每次赵何君问，这位学长都是同一个人。

　　“今天我在台上看到学长了，他来看我的节目诶，我的表现应该还可以吧？”

　　“学长一直是他们专业第一，好厉害，我也要当我们专业第一名，我决定明天开始去图书馆学习！”

　　“我在图书馆遇到学长了，他还坐我旁边。所以优秀的人都是这么努力的吗？他看书好认真啊，我坐在旁边都不敢玩手机了。”

　　“你说那个电影吗？学长他那天刚好有空就陪我去了。我们还去了海边，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海龟……”

　　“学长给我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蛋挞，超级好吃，你根本无法想象它有多美味！给你看照片，是不是看起来就特别棒？”

　　直到有一天赵何君提醒他：“你是不是过于在乎你那位学长了？”

　　叶玖湫愣住，后知后觉地问：“我有吗？”

　　赵何君点头。

　　叶玖湫沉默了好久，似乎在消化这件事。

　　那几天他安分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情绪到了一个低谷。

　　有天晚上，其他舍友不在，宿舍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叶玖湫和用电脑看了电影《控方证人》，看完播放片尾，叶玖湫还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赵何君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叶玖湫：“我好像，可能，maybe，大概真的喜欢上他了，怎么办？”

　　赵何君：“喜欢就喜欢啊，那怎么了？”

　　“但是我不想喜欢他。”

　　“啊？为什么？”

　　叶玖湫欲言又止，又改口：“我不想喜欢上任何人。”

　　“为什么？爱情不是很让人向往的一件事吗？”

　　“确实是，但是你知道的，真心转瞬即逝，恋爱什么的通常没什么好结局。”

　　赵何君感到诧异，叶玖湫表现出来的一直都是一个很开朗很阳光的形象，但他的恋爱观却很悲观。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后来，他能在学校和吴氿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再后来，吴氿要毕业了。叶玖湫对此显得很焦虑，赵何君有点看不下去，劝他：“你要不还是快点跟他表白吧。”

　　于是，叶玖湫下定决心要在毕业晚会那天跟吴氿表白。

　　很显然，他失败了。赵何君都不用问，看到他回来时失魂落魄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叶玖湫什么也不愿意说，洗完澡就爬上床，用被子盖住自己，连头都没从被子里伸出来。第二天早上的课也没去，一直躺在床上，早餐和午餐也没吃。晚上还是赵何君强硬地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让他吃的晚饭。

　　另外两个舍友不知道他怎么了，也没问，倒是那几天晚上睡觉前没再打游戏吵叶玖湫了，大家都能猜到叶玖湫大概是失恋了，不过也只有赵何君知道他的失恋对象是谁。

　　赵何君为叶玖湫感到难过，他不明白叶玖湫的告白为什么会以失败告终。

　　在他看来，是吴氿有意无意地对叶玖湫太好，导致叶玖湫最终喜欢上他。如果他不喜欢叶玖湫，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像陪对方看电影、在中秋节那天给他送甜品这种超出正常学长学弟关系范围的事情，他就不应该做，更不应该让叶玖湫对他产生幻想。

　　据他所知，这是叶玖湫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叶玖湫心思单纯，对恋爱没有经验，而吴氿身为年长者，对叶玖湫超出普通关系的亲近不加提醒，任由他的步步落入情网，无疑是在玩弄叶玖湫的感情。

　　赵何君虽不敢对叶玖湫说出他对吴氿的种种不满，但心里对吴氿的印象极差。

　　他对叶玖湫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你总会遇到正确的那一个。”

　　好在，叶玖湫消沉了许多天，还是慢慢恢复过来了。

　　他还是这个学校里叶玖湫最好的朋友，直到因为叶玖湫的关系，他认识了夏晴云，叶玖湫开始疏远他。

　　像今天，更是直接拆他的台。

　　本来是叶玖湫提议的要一起演话剧，但不知道为什么叶玖湫看过他写的剧本之后就开始不想演了。

　　剧情很简单，讲述的是一个女生被绑架后，家里一直不愿意给赎金，女生被迫和绑架犯生活了一个月后两人相爱的故事。

　　剧本有点长，所以一开始赵何君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故事概况。讲到他们之间产生爱情的时候，有人直接笑了出来，是那种很嘲讽的，不屑的笑声。

　　赵何君一时有点尴尬，他看向那个发出笑声的人，突然愣住了。

　　是叶玖湫。

　　明明叶玖湫是最支持由他来写剧本的人。

　　“不好意思。”叶玖湫收敛的笑容，表情变得冷淡，看似只是发出疑问，实际上，却是在质问，“为什么你会觉得女主会爱上一个绑架犯？”

　　“因为在相处之后她发现他也有善良的一面，而且在后期对她也很好……”

　　“善良的一面？一个为了钱去绑架无辜的人，在电话视频的时候差点当着女生父母的面把她侵犯的人，很善良吗？”

　　“可是，可是他并没有侵犯女生，只是做做样子。”

　　“确实，当时他没有真的那样做，但没做的事情就能说明他没有那个想法吗？”

　　“他……”

　　“既然没有那个想法，为什么和女主互相表明心意的那一天，他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和她上床呢？”

　　赵何君哑口无言。

　　叶玖湫继续输出：“这样的剧本，你想传达给观众的价值观是什么？”

　　赵何君试图捋顺这个故事发生的逻辑，“男主绑架是有他的苦衷的，而且他最后也没有伤害女主，还把她安全地送回去了。”

　　“什么叫没有伤害，被绑架还差点被□□的时候女主不是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吗？精神伤害就不是伤害了？还有你说他安全地把女主送回去，当然送回去啊，骗财骗不到留着不就是累赘吗？况且他都得到女主的身心了呀，他能从女主身上得到的东西都得到了不放她走难道自己花钱养着吗？”

　　赵何君哑口无言。

　　叶玖湫把剧本甩到桌子上，“抱歉，你们继续，我退出。”

　　气氛变得格外凝重。赵何君看着叶玖湫远去的背影，“叶……”那句挽留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晚上他想了一夜，最后还是换了剧本。

　　从那天开始，两人的矛盾变得越来越大。叶玖湫在宿舍几乎不主动和他说话，宿舍聊天的时候，也会刻意地回避，从不接他的话。叶玖湫不是一个喜欢一个人行动的人，但现在宁愿自己吃饭，自己去看电影，也不找他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赵何君觉得实在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在某一天宿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主动找叶玖湫聊聊。

　　说好好聊聊，但两人站在栏杆处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叶玖湫打破沉默，“那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太情绪化了。”

　　赵何君立刻摇头，“你说得没错，是我写的剧本太烂了。我没有和大家一起商量就擅自定了剧本，也是我的问题。”

　　叶玖湫也摇头，“是我一开始建议让你全责写剧本，我的错。”

　　赵何君见此送了口气，“既然说开了，我们算和好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叶玖湫这次的态度比那天好多了，“你真的相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一开始我觉得有，才写了那个剧本。但听完你的话之后，感觉……”

　　叶玖湫忽然笑了，“我觉得被害人是不可能对加害人产生好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只是一个房思琪式谎言。

　　如果我爱上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最后这句话好像有点难过。但赵何君不明白为什么叶玖湫会难过。

　　就好像他不明白夏晴云有一天会突然和自己告白那样。

　　不过因为他也喜欢夏晴云这个美丽善良又有点古灵精怪的女孩子，所以很自然而然地和她在一起了。

　　但在一起之后，赵何君却发现他们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好。甚至有时候他觉得，夏晴云更喜欢和叶玖湫在一起而不是自己，因为夏晴云经常会选择和叶玖湫聊天、出去玩而不是和自己。

　　他有点说不出来那是怎样一个感受。但他心里并不舒服。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因为叶玖湫喜欢男生，而夏晴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叶玖湫和夏晴云之间不可能有点什么。

　　但后来，赵何君渐渐开始怀疑叶玖湫的性向问题。他不知道真正的同性恋该是什么样的形象，叶玖湫不是娘娘腔。他身上也没有女性化的特征，他更不会因为某个男生长得很帅就多看几眼，也从没对谁发起追求，这些和刻板印象里的同性恋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他喜欢男生的话为什么会从来不答应别的男生的追求？而且看起来也没对哪个男生感兴趣——除了那个学长。

　　可是叶玖湫曾经喜欢的人确实是男生，这又如何解释呢？难道说叶玖湫不是同而是双？那就更解释不通了，他对女生压根一点兴趣都没有，路过一个身材很好、穿比基尼的美女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还会把脸转向另一边。

　　赵何君一直想不明白，而在不知不觉中，他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和叶玖湫的友情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了，他们是和好了，但永远也不能和好如初。

　　“嘿，刚刚我在街上看到了你女朋友，”一个舍友刚回来就和赵何君说，“你猜怎么着，她和叶玖湫一起逛街唉！兄弟你不会是被戴绿帽了吧！”

　　关于叶玖湫的性向，这个宿舍只有赵何君知道，叶玖湫没和其他人说过。

　　听到这句话，赵何君心里有点堵，但还是笑着说：“怎么可能，他们是朋友关系啦，我女朋友还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

　　“啊，这样，不好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赵何君笑着回答：“没事。”

　　但他还是试探性地给夏晴云发了信息问她在干什么。

　　“在和叶哥逛街，你要吃点什么我让他帮忙带回去？”夏晴云的回答很坦诚，所以赵何君打消了疑虑。

　　事情过去不到一周，夏晴云不知道从哪得了三张XX景区一日游的票，打算和赵何君去玩，但还有一张票觉得浪费了可惜，就叫上了叶玖湫。叶玖湫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不能当他们的电灯泡，但因为两人都觉得没关系，最后还是答应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定了一个小包间，中途赵何君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了叶玖湫和夏晴云的聊天。

　　“他能不被你吓到吗？你跟我表白的时候也把我吓了一大跳。”

　　赵何君透过门缝，听到这句话，抬手推门地动作突然顿住了。他转身又去了一趟洗手间，洗了把脸。

　　有些东西豁然开朗。为什么夏晴云和叶玖湫看起来那么亲密，为什么她做什么事情总喜欢叫上叶玖湫，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曾经喜欢叶玖湫啊。

　　赵何君忽然自嘲起来。心想，那为什么要和我表白呢？因为得不到他所以退而求其次追求他的朋友？

　　他现在相信叶玖湫不喜欢女生了，毕竟他拒绝了夏晴云。但他开始怀疑夏晴云对自己的感情了。那份感情，真的是喜欢吗？

　　他总感觉夏晴云还喜欢着叶玖湫。毕竟叶玖湫比他优秀，比他长得好看，比他会讨人欢心。他和叶玖湫对比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这份自卑和对夏晴云感情的质疑他一直埋在心里，越积越重，几乎把他压垮了。然后他和夏晴云之间的争吵就慢慢地多了起来。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每次吵完他都觉得羞愧。

　　叶玖湫似乎有所察觉，主动拉开了和夏晴云的距离，与此同时，也来开了和他的距离。

　　大四，叶玖湫接了一个剧本，进组拍戏了。赵何君对当演员这件事没什么期待，虽然学了电影学这个专业，但他并不喜欢拍电影。叶玖湫和他相反，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电影，想要成为一名演员。

　　叶玖湫去试镜，知道被录取后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舍友，还请全宿舍吃火锅。

　　他去了三个多月，回来那次，在学校待了一天。

　　他变得很奇怪，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总是发呆，身上还总是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他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赵何君问他关于剧组和拍戏的事情，他表示很累，不想谈。问多几次，他就变得很暴躁。

　　没过几天，因为需要回学校填资料，大家基本上都赶回来了。在宿舍里，除了叶玖湫，大家都聚在一起了。

　　趁叶玖湫还没回来，一个舍友在八卦，“我跟你们说，我一个朋友和叶玖湫在一个剧组，但他现在还在剧组里拍戏呢，叶玖湫怎么回来了？”

　　另一个舍友说：“可能是他的戏份拍完了吧。”

　　“不可能，你知道我朋友是怎么说的吗？叶玖湫的戏份都被删掉了，导演把他的角色换成别人了，叶玖湫已经不在他们剧组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删掉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演得不好就换人了吧！”

　　赵何君听得皱眉，“你们别乱说，上次的话剧比赛你们不是见过他的演技吗？”

　　“你还敢提上次的话剧比赛？要不是他抄袭我们怎么可能会被禁赛啊！”

　　赵何君反驳：“他没有抄袭，剧本都是他自己写的！”

　　“你都说了是他自己写的，”他把“自己写”这几个字加上重音，“谁知道他剧本是怎么来的啊？”

　　“就是，依我看这一次被剧组除名，估计也跟他的个人品行有关。”

　　“说不定，他其实就是个花瓶，人家不想要花瓶不就把他踢出去了吗？”

　　赵何君想要为叶玖湫辩解，“你们别——”

　　门突然被推开，赵何君的声音突然卡住，包括他在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去。

　　是叶玖湫。他站在门口，面色难看。他一定听到了，但是从哪里开始听到的，赵何君不知道。

　　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叶玖湫的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扫过，“在聊什么呢，怎么不带上我？”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赵何君身上，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叶玖湫看着赵何君，那种冰冷的目光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你也在啊。”好像只是在感叹，但赵何君知道被误会了，他想要解释，“我……”

　　叶玖湫突然很用力地把门推进去，门砸到墙壁上，发出很重的声响，所有人都被吓住，看着叶玖湫走过来，那双眼睛带着血丝，压抑着愤怒，好像下一秒就要抬起拳头揍人一样。

　　叶玖湫从那两人中间穿过，径直站到赵何君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握紧了拳头。

　　赵何君感觉他身上那种到压迫感，“玖湫，我……”

　　“闭嘴。”叶玖湫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玖湫绕过他，进了阳台。他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叶玖湫对他的怒火，但叶玖湫什么也没对他做。

　　已经是睡觉时间，大家纷纷上床睡觉了，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叶玖湫从厕所里出来，睡在自己的床上。赵何君给他发消息解释，叶玖湫没有回复。

　　第二天，叶玖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知道，叶玖湫不会再相信他了。

　　后来，听说叶玖湫在本市找了份实习，但这个实习和专业完全无关。

　　大四下学期，一个周末的晚上，赵何君在街上偶然碰到了他。

　　叶玖湫并没有发现赵何君的存在。他穿着黑色皮衣外套，站在一个路灯下，旁边是一个翻盖垃圾桶。他抽着烟，似乎在等人。烟头火红，烟云缭绕，但他的表情却显得有点淡漠，甚至是阴郁。

　　赵何君几乎不敢认他。在他的记忆里，叶玖湫总是活泼开朗，眉开眼笑，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而且，他从来没有见过叶玖湫抽烟，似乎那张脸会让人默认他就是不会做这种事。

　　没一会儿，叶玖湫就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里。

　　赵何君想走过去，突然停住脚步。一个穿着皮裙的直发女生走了过去，笑着和叶玖湫打招呼，叶玖湫脸上那种阴郁的表情一扫而空，对着她展开笑容，而后和她并肩走了。看背影，他们应该很熟，一路走过去都是又说有笑的。

　　赵何君不确定那个人和叶玖湫是什么关系，但他们看起来有点亲密，并没有保持严格的男女之间的安全距离。叶玖湫甚至替她拎包。

　　当天晚上，赵何君约叶玖湫吃饭，他以为叶玖湫不会搭理他——就像之前他想要解释那场误会的时候。但出乎意料的，叶玖湫同意了。

　　周末，按照约定，他们在一个饭店吃午餐。

　　叶玖湫对他似乎还是对待一个朋友一样。但赵何君能感受到不一样了。以前的叶玖湫会自己打开话题，天马行空地和他聊天。但这一次，并没有，全程都是赵何君在找话题聊。

　　整场聊天显得异常艰难，赵何君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和叶玖湫聊天是一件让人难受的事——从前的叶玖湫无论是在哪里，都会很照顾每一个的情绪，至少不会冷场。

　　“你怎么没去拍戏了？”赵何君换了个话题，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事情。

　　叶玖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视线停留在面前的菜上，一动不动，许久没有移开。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很奇怪。赵何君想到叶玖湫之前拍戏回来的那天，也是这样，像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东西。他下意识地看着叶玖湫的脸，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他的耳垂上。

　　叶玖湫喜欢戴那种稍长、有吊坠的耳钉。今天他戴的是银耳圈，和他以前最喜欢戴的那款方形吊坠耳钉很像，只是没有吊坠。他还注意到，叶玖湫只带了一边的耳钉。

　　“你怎么只戴了一只？”赵何君不由自主地发问，问完后看到叶玖湫抬眼时的茫然，才反应过来，补充：“我说你的耳钉。”对了，赵何君想起来，之前见过他的那两次也是，叶玖湫只戴了一边的耳钉。

　　他带着好奇发问，却看到叶玖湫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停滞，然后又偏偏头，想在遮掩那只没戴耳钉的耳垂。

　　“我，”叶玖湫张了张嘴，突然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垂着眼睛，很小声地回答：“跟你没关系。”

　　赵何君觉得叶玖湫的状态有点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想了想还是跳过这个小插曲，回到刚刚的话题。“你不是喜欢电影吗？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觉得你应该继续坚持下去。”

　　叶玖湫忽然变了脸色，“你以为我不想坚持下去吗？你觉得我没有努力过？”

　　赵何君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好心劝解，叶玖湫却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

　　叶玖湫变得咄咄逼人：“觉得什么？觉得我三分钟热度，觉得我就是个花瓶压根不会演戏现在终于看清现实了？”

　　赵何君没想到叶玖湫会这样耿耿于怀。“不是的，之前是你误会了，我没有和他们一样说你的坏话……”

　　很显然，叶玖湫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没关系，说就说呗，坏话我听得还少吗？比那难听一百倍一万倍的话我都听过了，那种毫无杀伤力的话我一点都不care好吗？”

　　赵何君很想问，既然不care，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

　　“对不起。”赵何君道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叶玖湫嗤笑：“我想要的生活？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你在可怜我是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是这样。叶玖湫就像一个刺猬，不肯露出自己脆弱的部分，用尖刺与外界隔开。可是赵何君还记得，这只刺猬也曾向他露出自己的伤口，和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转眼，那段短暂的快乐时光都成为过去。

　　当年，赵何君曾向叶玖湫倾诉自己从小因为是单亲家庭而遭受的痛苦，叶玖湫安慰他，并对他说出自己曾被父亲家暴的事情。或许那是他们靠得最近的时候。没有猜忌，没有不满，没有隔阂。不像现在，只剩下无法冰释前嫌的矛盾。

　　叶玖湫冷冰冰地说：“别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我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我的事。”

　　他怔愣住，着看叶玖湫离开。

　　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毕业后，叶玖湫也没有私下和他联系过。

　　只有那一年，在夏晴云的生日聚会上，他和叶玖湫久违地再次见面，叶玖湫有男朋友了。

　　那个男朋友竟然是吴氿。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而他还是像当年那样没有办法喜欢吴氿。因为他见过叶玖湫为这个人伤心难过，他总觉得这个人以后还是会让叶玖湫难过的。所以他没有和吴氿握手，但这一行为，好像让叶玖湫更讨厌他了。

　　叶玖湫和他讲了讲了他高中同桌的故事，然后对他说：“其实，你和他是一样的吧。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被误会。”

　　他想回答：“不一样。没有误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女朋友。”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他更怕自己的解释在叶玖湫看来像狡辩。所以他干脆不解释了。

　　他和叶玖湫之间的友谊已经非常稀薄，他不想把最后那点感情都消耗掉。

　　再后来，叶玖湫终于成为了演员。曾经说要看着他在演员这条路上步步高升，可是他连叶玖湫为什么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中途放弃这条道路，以及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给叶玖湫送去祝福。他们好像也只有这一点微薄的联系了。

　　没过多久，当年那个话剧抄袭事件被扒了出来，赵何君知道消息之后第一时间给叶玖湫打电话——这是时隔多年他给叶玖湫打的第二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他邀请叶玖湫来他和夏晴云的订婚宴。

　　叶玖湫没接，他又给叶玖湫在聊天软件上留言，问他还好吗。

　　叶玖湫直到第二天才回复，并给他回了电话。

　　他简直受宠若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好像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跪在地上被唾弃了许久，突然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对他说：“你的罪已经赎清，没有人会继续怪你了。”

　　叶玖湫并没有说太多，只是和他聊了聊当年那件事的一些细枝节末。

　　他也只是回答了关于这些的问题。

　　在他的帮助下，叶玖湫找到了当年抄袭事件的真相。抄袭是假，被抄袭是真，他们的剧本被内部成员泄露了。当年赵何君就有怀疑对象，但苦于没有找到证据，口说无凭，而这一次，不知道叶玖湫用了什么办法，总之事情解决了。

　　但除了这件事，其实他心里还有很多话想对叶玖湫说，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叶玖湫主动找他，让他产生了一种“我们又回到以前”的感觉。

　　“这次的事情谢谢你了，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挂了。”叶玖湫说。

　　“嗯，再见。”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语言是最难表达情绪的东西。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和夏晴云的婚姻才回这么失败，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不善于沟通的人，隔着一堵墙交流，是没有办法互相理解的。

　　离婚的那一天，夏晴云和他走出民政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赵何君回头的时候，看到在等夏晴云的叶玖湫。夏晴云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他的车，驶向远方。

　　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妻子都离他远去。

　　友情，爱情。他也不知道这一切该怪谁。也许只能怪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