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风起未歇 字面证据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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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夜雨仍在无休止地冲刷整座京城。
郊外密林之中，泥土被暴雨浸泡得软烂，每一脚落下，靴底便深陷进黏腻的泥淖，带出咕叽的水声。
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横掠而过，打在人的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祈泠攸一身夜行短打早已尽数湿透，深色布料沉甸甸贴在脊背与肩头。乌黑的长发散了大半，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下颌与颈侧，水珠顺着发尾不断坠落，滴滴答答砸在泥泞地面。
他抬手，手背随意蹭过脸颊，抹去混杂雨水的泥污，指腹下意识按压衣襟内侧。
那封从陆嵩别院藏书阁暗格取出的密信好好贴在胸口，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受到信纸残留下来一点微凉粗糙的质感。
方才阁楼之内兵刃相撞的铮鸣、护卫厉声的喝斥，依旧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心脏还在沉稳而急促地搏动，劫后余生的紧绷，没有因为暂时脱离险境就松弛半分。
身侧的尹烬隅境况同样狼狈。玄色劲装布满泥点，左肩一道被刀锋划开的裂口十分显眼，暗红的血迹被雨水稀释，在衣料晕开一大片暗沉。
束发的乌木簪微微歪斜，碎发垂落眉眼之间，褪去朝堂之上摄政王那份雍容华贵，余下的全是历经厮杀淬炼而出的凛冽锋芒。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祈泠攸身上，雨声削弱了一部分音量，嗓音依旧清晰低沉。
“身上可有伤口。”
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祈泠攸轻轻摇头，手腕微微转动，甩开袖口积存的雨水，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皮肉无碍。只是方才仓促撤退，紫檀木匣之中其余信件来不及带走。陆嵩一旦归府查验，立刻便能知晓有人闯入过他的别院。”
他的声音不高，被哗哗雨幕裹住。
这件事，本就在预料之内，可真的发生，依旧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尹烬隅抬眸，越过层层摇曳的树影望向京城方向。遥远的夜幕之下，皇城成片的灯火浸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像一簇簇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我们拿到的密信，是确凿的间接凭证。”尹烬隅眉头微敛，语气冷静克制，“信中虽不曾写明祈家满门被害的始末，却实打实坐实陆嵩深度参与当年粮草转运舞弊。可单凭一纸书信，撼动不了他在朝堂经营数十年的根基。”
祈泠攸垂下长长的眼睫，雨珠挂在睫尖，摇摇欲坠。
这点利害，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陆嵩官居户部高位，朝堂上下门生、同乡、受他恩惠的官员数不胜数，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便会牵动半座朝堂。
若是此刻贸然将密信递上去，非但不能将对方治罪，反倒会打草惊蛇。陆嵩手握众多人脉，大可颠倒黑白，反咬一口，指控摄政王与翰林院小官勾结，蓄意构陷朝廷重臣。
到那一步，祈家旧案便会彻底埋入尘埃，永无昭雪之日。
一股无力感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自改换姓名踏入翰林院起，他步步如履薄冰，数次游走生死边缘，熬过无数个翻阅旧档的漫漫长夜，好不容易寻到这份关键线索，到头来依旧被庞大的权力高墙挡在外面。
祈泠攸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万千念头来回翻涌。
他和尹烬隅缔结的同盟，自始至终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尹烬隅想要借着旧案，削弱户部派系，巩固摄政王手中权柄；而他所求，仅仅是为祈家数百亡魂讨回公道。目标看似同向，心底却各有盘算。
倘若局势崩坏，大局当前，尹烬隅会不会舍弃自己这个见不得光的祈家遗孤，保全朝堂安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可下一刻，阁楼之中尹烬隅横刀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明明可以独自脱身，却执意要护他一同突围。
真心，权谋。二者纠缠在一起，叫人无从分辨。
尹烬隅似乎捕捉到他神色间一闪而过的晦暗，却没有当众戳破这份心思，语调稍稍放缓。
“不必过于颓丧。这封密信不是结局，是我们划开黑暗的第一道缺口。”
“但陆嵩不会坐视我们慢慢布局。”祈泠攸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密林深处，狂风卷动树叶，发出沙沙不息的呼啸，“今夜潜入之事，消息很快便会送入他手中。他必然会顺着痕迹追查到底。”
“暗卫已经处理过沿途脚印与踪迹，尽可能抹去我们来过的证据。”尹烬隅眉峰拧得更紧，“可陆嵩老奸巨猾，不会被这点表象蒙蔽。而最凶险的一桩，是他会顺着‘追查粮草旧案之人’这条线索，锁定祈家遗孤。”
祈泠攸的身躯微微一僵。
这正是他埋藏心底最深的祸患。
长久以来，他费尽心力掩藏真实身世，收敛锋芒，混迹在一众翰林院文官之中，只求不引人注目。
可今夜这场冒险，直接将他推到风暴的正中央。陆嵩本就在四处搜捕祈家残存后人，如今诸多线索拼凑，真相呼之欲出。
身份一旦彻底暴露，便是死局。
“此前便已有密探反复打探我的出身履历。”祈泠攸的呼吸微微放轻，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夜一事，只会加速他确认我的真实身份。”
冰冷的雨水浸透里外衣衫，寒气侵入骨肉。
尹烬攸凝视着他被雨水浸得泛白的侧脸，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十分明白陆嵩的手段。当年祈家惨案便是出自此人谋划，手上鲜血累累。一旦确认祈泠攸的真实身份，对方绝不会留活口。
明面上可以罗织罪名上奏弹劾，借律法之名置人于死地；暗地里，死士刺杀、下毒栽赃，所有阴狠伎俩都会接踵而至。
“往后，你不能再如从前一般自由出入翰林院。”尹烬隅沉声交代，“我会增派两层心腹暗卫，昼夜轮值守在清砚院周边。但护卫只能抵挡一部分危机，陆嵩若是决意杀你，会用尽一切钻空子的法子。”
祈泠攸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在雨夜转瞬消散。
“躲，是躲不完的。”
他的眼神清亮而坚定，不见半分怯懦退缩。
“我走到今日，早已没有退路。若是一味躲藏逃避，祈家的冤屈，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他心中透亮，被动防御只能任人拿捏，唯有主动在棋局之中寻找破绽，才有一线生机。
尹烬隅静静望着眼前之人。
孤身背负血海深仇，身处龙潭虎穴，依旧傲骨铮铮，不肯俯首。这般心性，满朝文武之中，亦是寥寥无几。
可这份宁折不弯的执拗，也会无数次将他拖进绝境。
“莽撞亦不可取。”尹烬隅语气郑重，“如今证据单薄，我们必须隐忍。要继续搜集账册，寻访当年侥幸存活的知情人，一点点攒下能够一击致命的罪证。”
“知情之人大多早已被陆嵩清除，剩余的要么被他牢牢控制，要么远遁天涯。”祈泠攸低声说道，“想要寻到人证，难于登天。”
就在二人对话之间，密林深处传来细碎、训练有素的马蹄踩踏泥水的声响。
是在外围待命接应的王府暗卫。
几道黑色身影冲破雨雾缓步走近，浑身同样被大雨淋透，躬身行礼。为首暗卫单膝半跪，压低声音禀报。
“王爷，外围痕迹已经尽数清理。陆嵩别院之内已是大乱，护卫全员出动，正在周边山林大肆搜捕入侵者。陆嵩本人已经连夜从京城动身赶回别院。”
尹烬隅淡淡颔首。
“备好马车，即刻回城。”
暗卫领命退下，不多时，一辆裹着厚毡的马车停靠在林子边缘。
二人弯腰钻入车厢，将湿透的油布斗篷脱下，随意堆置角落。车厢内点起一盏琉璃小灯，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芒映出两张沾着泥污的面孔。
祈泠攸坐稳之后，立刻取出胸口那封密信。信纸边角被潮气浸得微微卷曲，他小心平铺在膝头，借着摇曳灯火，一字一句重新阅览。
笔迹遒劲老练，确属陆嵩亲笔。通篇往来，尽数围绕当年粮草调度、银钱截留，可通篇文字，半字不曾提及祈家。
这便是最大的缺憾。
凭此信，可定官员徇私贪墨之罪，却洗不掉祈家满门蒙受的血海冤屈。
尹烬隅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泛黄信纸之上。
“此物只能作为旁证。想要真正扳倒陆嵩，人证与原始账册，二者缺一不可。”
“户部派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祈泠攸指尖轻轻拂过信纸边缘，缓缓开口，“陆嵩独掌户部财权多年，挤压不少同僚利益。定然有人心中怀恨，只是畏惧他权势，不敢公然反抗。”
“正是如此。”尹烬隅接过话，“我们可以抓住这份间隙，暗中联络对陆嵩心存不满的朝臣。手握这份间接证据作为筹码，拉拢可以合作的力量，形成朝堂制衡。”
祈泠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膝头。
“可拉拢外人，同样伴随着巨大风险。”他冷静剖析其中利弊，“这些人未必真心想要为旧案出头，大多只是想要借推倒陆嵩，攫取自身利益。稍有不慎，我们反倒会沦为别人争权夺利的棋子。消息一旦泄露出去，陆嵩便会提前布置对策。”
“世间本就没有全然稳妥的计策。”尹烬隅声音沉稳，“眼下局势，我们只能于险境之中博取生机。”
马车车轮碾过泥泞官道，轱辘声响持续不断，伴随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风雨敲打车厢壁板。
车厢之内短暂陷入安静，只剩烛火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
祈泠攸在脑海之中重新梳理全部线索：青峡谷残页、残破账本碎片、库官的口供，再加上刚刚到手的这封密信。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陆嵩，却没有任意一样，可以直接将其判处死罪。
复仇的道路明明已经看见仇敌的轮廓，手中却没有足以斩落对方的利刃。
马车穿过雨幕，缓缓驶入紧闭的京城城门。
夜半更深，城内家家户户灯火熄灭，街道空旷寥落，唯有巡夜禁军举着火把，踏着积水在街巷来回巡逻。
马车刻意绕开数处暗藏眼线的要道，几番迂回，才悄悄停在摄政王府的后角门。
跨下马车，踏入王府庭院。
狂风依旧卷着骤雨，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青石板地上来回动荡，明明灭灭。
二人方才踏入清砚院的院落，一名暗卫便快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衣襟还沾着雨夜的潮气。
“王爷，刚收到急报。”暗卫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陆嵩抵达别院，查验藏书阁，确认暗格遭人开启，已然勃然大怒。如今下令，在全城范围暗中排查，追查昨夜潜入别院之人。”
祈泠攸心底骤然一沉。
预料之中的风暴，如期而至。
暗卫顿了顿，继续禀报，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另外，陆嵩已经派人调取翰林院全部在任官员的卷宗履历，逐人核查出身过往。他们已经把怀疑，指向多年前覆灭的祈家旧案。”
话音落下，院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祈泠攸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雨水顺着指缝滴落地面。
伪装，隐忍，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蛰伏，正在被对手一层一层剥开。
“他几乎已经断定，我就是祈
家遗孤。”祈泠攸语气听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刺骨寒意，“今夜的潜入，加上此前种种蛛丝马迹，足够拼凑出真相。”
“接下来，他会双管齐下。”尹烬隅眸光锐利，神色沉冷，“朝堂之上寻找罪名，公开构陷。私下派遣死士，务求斩草除根。”
祈泠攸抬眼望向漫天倾泻的雨幕，细密雨丝漫天飞舞。
往后，再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安安静静以史官身份暗中搜集线索。他已经被推到朝堂风波的最中心。
朝堂局势彻底白热化。
陆嵩手握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手握可以动用的朝堂权柄，已经摸清他的身份，磨刀霍霍。
反观自己与尹烬隅，手上仅有一封不足以定死罪的密信，同盟依旧脆弱，猜忌未曾彻底消解，前路遍布圈套、埋伏与无尽算计。
皇城巍峨，繁华外壳之下暗流汹涌奔涌。
风雨已然降临，山雨欲来，真正残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尹烬隅侧过头，灯火落在祈泠攸清隽冷峭的眉眼，明暗交错。
“自此往后，步步皆是险棋。”
祈泠攸缓缓颔首，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退缩怯懦。
“我知晓。”
漫天夜雨不停冲刷这座金碧辉煌又冰冷残酷的皇城。
隐忍、试探、猜忌、短暂的并肩，所有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棋局之中尽数摊开。第一卷的风波到此暂告段落，可属于他们的缠斗，远远没有终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风起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