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时光的人》柠檬茶脑袋狂喜

2、第2章 墙后的沙沙声 那条薄薄的

　　那条薄薄的毛巾被还是没能抵挡住后半夜突如其来的降温，江驰在凌晨三点被冻得醒了过来。他蜷在褥子上翻来覆去躺了许久，最后只能把压在身下的棉衣抽出来盖在毛巾被上，这才勉强又熬了两个钟头。
　　天亮起身时，江驰只觉得右肩隐隐有些僵硬发紧。他本想着起床冲个热水澡，让身子暖和起来，哪想到热水器真如陈骁所说那样难用。
　　江驰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马赛克地砖上，足足等了快三分钟，水管里才传来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响，紧接着喷出一股勉强称得上温热的水流。这场淋浴远没达到他预想的舒适效果，他只好草草冲完，穿上了衣服。
　　周日清晨的筒子楼比平日里安静许多，楼下巷口的早餐摊早已在人行道边支起了塑料棚，一团团热气从不锈钢蒸笼里滚滚往外冒。江驰下楼走到摊前，点了一笼小笼包和一杯热豆浆。
　　“你是新搬来的吧？住几楼呀？”江驰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转过头，看见一位留着利落银白短发的老太太正坐在早餐摊旁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搁着一台旧收音机。
　　老太太约莫七十来岁，手指关节因为长年劳作有些变形，可眼神却很清亮，正坦然地上下打量着他。
　　江驰答道：“302，昨天刚刚搬进来。”
　　老太太点点头，伸出手调了调收音机的旋钮，里头正巧在播一档周日早间的健康节目，“我说呢，这楼里上上下下的人我全认得，就你看着眼生。我姓王，就住你楼下201，你叫我王奶奶就行，这栋楼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江驰。”
　　王奶奶顺着话音改了口，“小江，302空了快半年了，之前住的是个小伙子，在开发区那边找着工作就搬走了，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在哪儿上班呢？”
　　“省博物馆。”
　　“博物馆好，博物馆好，”王奶奶连连点头。
　　江驰还没来得及接话，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就从楼道口跑了过来。他没背书包，手里只拿着一本速写本，开口喊道：“奶奶，我妈说让你帮她看一下租房合同。”
　　男孩把一杯热豆浆塞进王奶奶手里，转头撞见江驰，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这是新搬到302的，你叫他江叔叔就行。”王奶奶替江驰回答道。
　　“叫我哥哥就行。”江驰说。
　　男孩改了口，目光却越过江驰的肩膀，往楼道口扫了一眼，紧接着便抬高嗓门喊了一声：“沈老师！今天能画画吗？”
　　江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沈听澜正从楼道里走出来，肩上背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把垃圾袋扔进分类桶，接着转过身对小宇说：“作业写完了再画。”
　　小宇连声保证道：“写完了写完了，就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剩下的其他都写完了。”
　　“那道题做完之后再来找我。”
　　小宇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一旁的王奶奶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就听沈老师的话吧，你妈说了，画画可以接着学，但是成绩不能掉下去。”
　　江驰站在一旁，沈听澜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微微点了一下头，权当打过了招呼。还没等江驰有所回应，他已经转身朝着巷口的另一边走去了。
　　“他去哪儿了？”江驰开口问道。
　　王奶奶一边调试着收音机的天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应该是去旧书市了，他每个礼拜天都去那儿。小沈这孩子话不多，可但凡他答应下来的事，肯定都能办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他准没错。”
　　江驰没有接话，低头咬了一口已经半凉的小笼包。他忽然想起昨天那盆水，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会多做解释。
　　在楼下吃完早餐后，江驰径直去超市买了日用品。等他回到三楼，却听见走廊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江驰放缓脚步，抬眼便看见201的房门半开着，沈听澜正蹲在王奶奶家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袖珍螺丝刀，正在修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是当初我老头子留下的，一直搁在角落积了快半年的灰，昨天才把它找出来，结果一坐上去椅腿就松了。”王奶奶说道。
　　沈听澜没有接话，只低下头默默修理着，过了一会儿，他把椅子立起来说道：“好了。”
　　他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沾着的灰尘，又帮王奶奶把椅子搬回角落，再把螺丝刀和钳子仔细收进了帆布袋。
　　江驰在走廊里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在偷偷看别人工作。而让他挪不开脚的原因，不过是对方工作时身上透出的那股秩序感，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
　　江驰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接着往302室走，路过沈听澜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回到302房间，他把刚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全都摆放妥当后，才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周日按理说是不用上班的，但自从被暂停原件操作权限后，堆在手头上的资料整理工作，可不分工作日还是周末。他调出赵屿周五下午发来的梅瓶扫描数据，开始对着色卡本做初步的比对标记。
　　下午两点，赵屿的电话打了过来。彼时江驰正坐在旧木桌前核对第三组扫描图像，手机在桌角震了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接起电话。
　　“江哥，是我赵屿。不好意思周日打扰你，梅瓶的旧修复报告高清扫描件我已经整理好了，一共两百多页，我按年份分了三个文件夹。本来打算周一再发给你，但唐姐刚给我发消息，说想让大家在周二开会前先看一遍，我就先发到你邮箱了。”
　　江驰打开邮箱扫了一眼，三个文件夹整整齐齐排列在收件箱里，每一个都标注好了对应的年份区间，他便回了一句：“收到了，唐岚周日还要安排工作吗？”
　　“唐姐这几天都在馆里，她说旧修复材料的成分分析越早开展越好。不过她没要求我们周日加班，是我自己想着先把扫描件整理出来，免得周一手头太赶。”
　　江驰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顿，赵屿周六居然也在加班。准确说，是在他被暂停工作之后，赵屿主动接下了这份原本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工作，还赶在周日就提前整理完成了。
　　“辛苦了。”江驰开口说道，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生硬几分。
　　赵屿似乎愣了一下，连忙开口道：“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对了江哥，这些档案里有几份七十年代的手写报告，扫描件有好几个地方的字迹都不太清楚。唐姐说这次要做交叉核对，要不周一我们一起调纸质档案出来核对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都在修复室，赵屿本来想提醒他做二次确认，都被他打断了。眼下这第三次，赵屿开口的语气比前两次更谨慎，语速也更快了。
　　江驰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文件夹，右手拇指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桌沿，开口道：“好，周一上午，一起去档案室调档。”
　　“好的江哥，那我这就先整理一份核对清单出来。”
　　挂掉电话，江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忽然想起周启明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问题不是出在你的技术上，而是出在你打心底就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重新坐直身体，点开了赵屿发来的第一个文件夹。
　　傍晚时分，江驰走到阳台透气，302的阳台正好对着三楼的公用外走廊。
　　走廊外侧立着一道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各家各户的窗台上，要么晾着周末刚洗好的衣服，要么堆着攒下的纸箱，还有几户在窗台上摆了盆栽。江驰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些杂乱的日常陈设，最后停在了301的阳台。
　　沈听澜正蹲在阳台上，他的面前摆着两三个小小的花盆。
　　江驰看不清花盆里种的是什么，却能看清其中一盆的叶子已经完全枯萎，灰黄色的茎秆软塌塌垂在盆沿外。沈听澜把那株枯掉的植物从花盆里取出来，抖掉根部沾着的旧土，接着从一只塑料袋里舀出新土，一勺一勺填进花盆里。
　　填好土之后，沈听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拆开纸包倒出几粒细小的种子，接着用手指在土面上按出一个浅坑，把种子埋进去，再轻轻将土面压平。
　　接着沈听澜又换去打理另一盆。这一盆里的植物还活着，叶片带着厚厚的肉质感，应该是多肉。他拿一把小镊子，把枯掉的老叶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到旁边的旧报纸上。全部夹完之后，他只浇了很少的一点水，水量刚好湿润表层盆土。
　　江驰靠在窗框边站了很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看些什么。
　　沈听澜收拾好花盆和园艺工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浮土，转身准备回屋。抬眼时，他不经意往302的方向扫了一下，江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窗帘后面退了半步。他就站在厚厚的帘布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那么一点点。
　　夜里十一点，沙沙声准时响了起来，只是比昨夜更轻。江驰关掉工作台上的台灯，坐在床边，静静听着隔壁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停顿的间隙里夹杂着极轻的翻纸声，还有笔杆轻轻触碰桌面的声响。
　　十一点四十分，沙沙声还没有停下，江驰屈起指节，隔着墙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停顿后，隔壁也轻轻回敲了两下，带着试探的意味。江驰想了想，又敲了三下，隔壁停顿了更长一会儿，之后也回敲了三下。
　　之后，隔墙两边彻底安静了下来。江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