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时光的人》柠檬茶脑袋狂喜

1、第1章 暂停操作 三月中旬，

　　三月中旬，省博物馆修复中心里，恒温系统低沉的运转声在空气中回荡。
　　江驰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盯着面前的梅瓶，久久没有移开视线。这是一件元代釉里红缠枝牡丹纹梅瓶，器型周正古朴，唯有腹部那道贯穿裂缝的旧填补层，在检测光下泛着格格不入的灰白色。老化变色的树脂嵌在瓷胎的缝隙里，活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赵屿把定位贴膜递了过来，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半分：“取样区已经标记好了，江老师，这层旧填充是十年前做的，材料成分说不定和档案记录有出入。”
　　江驰接过贴膜，没说话，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加班，右眼因为长时间盯着显微镜，有些发涩。他顺着惯常的操作流程，先确认了边缘区域的稳定度，接着开始剥离表层样本。
　　赵屿往前探了探身，开口问道：“底层那处是不是得先做二次确认？我看边缘有一块……”
　　江驰没有抬头，镊子尖精准地落在标记线上：“取样范围已经标定好了，你先把扫描数据整理出来。”
　　赵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转身退到一旁，打开了记录仪。
　　旧填充层比预想中还要脆弱，江驰放轻力道操控着器械，清晰感知到镊尖传来的阻力变化。就在他准备加深取样深度的时候，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停。”唐岚的声音不大，可整个操作区的空气都跟着瞬间绷紧了。
　　江驰抬起头，看见唐岚正站在自己身侧，她深色工作服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处，目光越过江驰，径直落在了样品槽上开口问道：“你刚才核对过第三层底部的固化状态了吗？”
　　“我已经目测检查过了。”
　　唐岚松开手，开口吩咐道：“只靠目测不够，赵屿，把边缘那处异常放大。”
　　显示器上的光谱图像慢慢聚焦，梅瓶旧填补层与原始釉面之间的过渡带上，有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辨的细密纹路，这是旧材料局部失粘形成的空腔。如果江驰刚才的取样方向再偏三毫米，这处空腔就会在外应力作用下发生扩展。
　　江驰摘下护目镜，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开口道：“我没看到。”
　　“所以你应该等赵屿把话说完，重新标定取样路径之后，再由赵屿做二次确认。”唐岚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可分量却比责备更重。
　　赵屿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记录板，不敢去看江驰的眼睛。
　　馆长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周启明坐在办公桌后，保温杯里的茶水正飘着一缕热气。听完唐岚的汇报，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原件有没有受损？”
　　唐岚站在桌前，语气平静地开口：“没有，但取样前的二次确认流程被跳过了。赵屿提醒了两次，江驰却两次都没让他把话说完。”
　　周启明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江驰，开口问道：“你觉得自己有没有问题？”
　　江驰沉默了一瞬，开口回应：“技术层面没有造成损伤。”
　　“我问的是流程。”
　　“有。”江驰说。
　　“那出了什么问题？”
　　“我没去复核。”
　　周启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今年六十一岁，从基层文物修复师一路做到馆长，见过太多仗着技术不错，就觉得自己可以跳过规章制度流程的年轻人。江驰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最后，周启明拍板定夺：“这件元代釉里红缠枝牡丹纹梅瓶，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接触原件了。数字扫描、历史档案整理、仿制瓷片比对和模拟样板调试由你牵头负责，方案撰写你也可以参与进来，但所有涉及原件的操作，全部交给唐岚那组来做。”
　　江驰的拇指指腹在裤缝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开口问道：“多久？”
　　“等我看过你的模拟方案，再等唐岚签字确认你的流程合规之后，这件事我们再谈。”
　　“明白了。”
　　周启明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问题不是出在你的技术上，而是出在你打心底就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你什么时候把这点想明白了，再回去碰那只瓶子。”
　　江驰走出办公室，拐进洗手间，掬起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角泛着红，右眉尾那道童年留下的浅疤，在水光里比平日里越发清晰明显。
　　他擦干脸上的水渍，转身走回修复室，开始整理能带出去的资料。赵屿正蹲在操作台边收拾样本盒，听到他的脚步声，动作一顿：“江哥，刚才的记录表……”
　　江驰拉开抽屉，把移动硬盘和扫描报告一一拿出来，开口说道：“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用顾忌别的。”
　　赵屿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当初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江驰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开口说道：“你说过了，是我没听。”
　　江驰把一沓历史修复档案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拎起笔记本电脑朝门口走去，临走嘱咐道：“先把旧修复报告的扫描件发我，其他数据你按照唐姐的安排整理，不用等我。”
　　赵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江驰走出两步后又转过身来，开口道：“还有，往后但凡你觉得不对劲的事，要一直说到我停下来为止。”
　　江驰离开修复中心的时候，在走廊尽头撞见了林晚。她怀里抱着一摞展览策划方案，短发利落别在耳后，看见他就停下了脚步，开口道：“我听说你被暂停原件操作了。”
　　“消息传得挺快。”
　　“唐岚在周馆长办公室说的时候，我正好进去送材料撞见了。”林晚上抬眼扫了他一下，“你这是要去哪？”
　　“先回宿舍整理资料。”
　　“你的原件操作已经暂停，宿舍是单位分配给在岗修复师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驰没有说话，这个细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林晚开口道：“后勤处老陈那边我可以帮你打招呼，但如果你想要继续住，得你自己打报告申请。”
　　江驰把电脑包换到另一侧肩膀，开口说道：“那我退宿舍吧。”
　　“退了之后你住哪儿？”
　　“出去租房子住。”
　　林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其实你也可以回自己家住，吃住都更方便。”
　　“不回，距离产生美。”江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林晚的提议。
　　林晚应声说道：“行吧，我存着一位靠谱房屋中介的联系方式，等下推给你。”
　　江驰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还是他出门时的模样。被子没叠，桌上的专业期刊就摊在讲釉里红烧造工艺那一篇，马克杯底还留着一层干掉的茶渍。他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单间住了五年，家具都是单位配发的，自己的东西并不多。
　　江驰把个人物品开始分门别类整理，分别装进两个行李箱和三个纸箱。贴在墙上的色卡和材料配比表被他一张张揭下来，卷好后塞进画筒。
　　收拾妥当后，江驰打电话联系了林晚推荐的房屋中介，很快就定下了城西老街区筒子楼里的一套房子，和对方约定周六看房后就搬进去。
　　周六一大早，后勤处的老陈接过江驰递来的宿舍钥匙，往他身后堆着的箱子扫了一眼，开口问道：“不住了？”
　　“租了房子。”
　　老陈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说道：行，水电费就截止到今天，后面多退少补，之后你的信件和快递我会转交给林晚那边。
　　“麻烦你了。”
　　老陈把钥匙放进铁皮柜，关上柜门，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年轻人，沉住气。”
　　三月的风还裹着几分未散的凉意，江驰把打包妥当的行李全都搬上货拉拉，自己转身坐进出租车，报了城西老街区一处筒子楼的地址。车窗外，省博家属楼那片灰蒙蒙的灰白色外墙，正顺着车轮滚动渐渐向后退去。
　　江驰租住的城西筒子楼，夹在一片即将改造的老街区当中，外墙水泥已经剥落了好几处，裸露出墙底暗红色的砖。楼前那棵榕树反倒长得枝繁叶茂，把三月的日光筛成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房屋中介陈骁站在302室的门口，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他推开房门，开口介绍道：“江先生，这间房是整栋楼里采光最好的，朝向正南，窗户的纱网去年才刚换过。您也清楚，这片是老街区，所以租金才会这么实惠。”
　　江驰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地面铺着马赛克地砖，擦得还算干净，只是墙面上有几道从窗框向下延伸的水渍。
　　“这里会不会漏水？”江驰开口问道。
　　陈骁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外墙去年秋天刚做过防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当然了，毕竟是老楼，遇上连续暴雨可能会有点渗水，不过不影响居住。”
　　最终，江驰还是签了租约。这里和住在城东的父母正好隔了一整座城，能让他和父母之间留出一点距离。况且他现在已经被暂停了原件操作，也就是说暂时拿不到项目奖金，退掉宿舍省下来的补助也没多少，他得省着点花钱。
　　陈骁收了押金和首月房租，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甚至还主动下楼帮江驰搬纸箱上楼，嘴上一边说着话：“您这些箱子可真沉啊。”
　　江驰跟在他身后，出声提醒：“小心点，别颠着了。”
　　楼梯间本就狭窄，转角处的声控灯还反应迟钝，陈骁踩亮灯后，侧过身绕过了楼道拐角堆着的旧报纸。江驰抱着电脑和扫描设备跟在他身后，刚转过三楼的楼梯口，一盆水就从上方直直浇了下来。
　　冷水，还带着淡淡的颜料气味。
　　江驰往后疾退一步，水已经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他慌忙抬起头，只见楼梯上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空塑料盆，正低头望着他。
　　“抱歉。”那人开口，音量不大，语调也十分平静。
　　江驰拍了拍肩上沾的水，开口问道：“你在楼道里倒水？”
　　“我以为这个点不会有人走楼梯。”
　　“这栋楼有电梯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作解释，只说了一句“我会把地拖干净”，就转身往楼上走了。
　　江驰连忙跟了上去，开口问道：“等一下，你住几楼？”
　　“301。”
　　江驰在三楼走廊站定，开口道：“好啊，301，你在公共区域泼水，至少也该问一句有没有溅到人或者别的东西吧？”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他，目光飞快扫过他的脸，又掠过他手里的设备包，最终落在陈骁怀中的纸箱上，开口问道：“有没有溅到你的东西？”
　　对方的语气依旧听不出起伏，江驰却从中读出了一种疏离。
　　“没溅到东西就算了？”江驰皱着眉反问。
　　陈骁在旁边干笑了两声，“哎呀，都是邻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正因为是邻居才得把话说清楚。”江驰说。
　　那人没接话，只把塑料盆放在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搁在楼梯扶手上，开口说道：“给你擦擦。”
　　说完，那人便转身走进301，随手带上了门。
　　陈骁连忙把江驰往302的方向推，“江驰先生，咱们先把东西放进去再说，这楼里住的都是老街坊，性子都是直来直去的……来，这里有两把钥匙，您拿着，每个月的水电费会直接从您的卡里扣除。”
　　301的门没有开，但江驰清楚听见，门后那原本细微得如同布料摩擦的声响，突然停了。那停顿极短，转瞬之后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有人重新迈开了脚步。
　　江驰推开门走进了302。
　　陈骁帮他把最后一只纸箱搬进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鞋柜上：“水卡和电卡都放在左边抽屉里。这栋楼用的是老式燃气热水器，装在厨房那边的小阳台上，用之前得先打开燃气阀门，厨房也要留条缝通风。这个热水器点火有点慢，大概要放两分钟冷水才会出热水。要是打不着火，多半是电池没电了，楼下小卖部就能买到，自己换一下就可以了。”
　　江驰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热水器的外壳蒙着一层薄灰，型号旧得他从来都没见过。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先慢慢收拾，这附近有超市和快餐店，巷口那家早餐摊的豆浆味道很不错。要是之后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陈骁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江驰站在屋子中央，脱下了身上的湿外套，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打开行李箱，而是先把房间里的设施挨个检查了一遍。检查完毕后，江驰重新走回客厅，开始动手拆箱子。
　　他先打开装有仿制瓷片和材料样本的箱子，接着按照编号顺序将瓷片在旧木桌上一字排开。随后把扫描报告和历史修复档案放进抽屉，接好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再翻开色卡本，摆到自己右手边。
　　这间屋子没有配备恒温恒湿设备，他便先用无酸纸将瓷片一片片隔开，又找来一条干净毛巾盖在上面，暂且用它来充当防尘层。
　　把工作台收拾干净后，江驰才动手整理剩下的行李箱。等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江驰拿了钥匙下楼，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插线板、矿泉水和一包切片面包。
　　回到302后，他接好插线板给手机充上电，便走进了浴室。果然和陈骁说的一样，他打开热水阀门后站在边上等了快两分钟，水管里的水才慢慢变热。
　　洗完澡后，江驰走到床边，对着那张只铺了一张褥子的空床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的枕头还在行李箱里，便翻出来，又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冬天穿的厚棉衣，叠了两叠垫在褥子上，最后翻出了一条夏天用的薄毛巾被。
　　三月的夜晚气温不高，他躺下去试了试，觉得勉强还能睡。于是，他抬手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栋老楼隔音不好，江驰刚闭上眼，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而在这些混杂的声响里，隐隐夹着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声音是从隔墙那边传过来的，幅度很轻，像是铅笔尖慢慢划过纸面的动静，偶尔还会停顿好几秒，之后再重新响起。
　　江驰睁开眼，翻了个身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瞥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了。他犹豫片刻，屈起指节对着墙壁敲了两下。
　　隔壁的声音当即停了，周遭安安静静地过了约莫十秒钟，之后声响才重新传了过来，只是比刚才轻了太多，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江驰没有再去敲墙，他躺回床上，往上拉了拉毛巾被，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听澜把铅笔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那面和302共用的隔墙。他伸手拉开了桌边的抽屉，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折起的旧纸。
　　纸面已经发脆，折痕处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补过。纸的边缘露出半枝铅笔绘就的榕树枝干，笔触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铅墨也早已褪得浅淡模糊。
　　沈听澜静静看了片刻，又重新把抽屉推回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