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旧忆》君越雪

4、玩笑 季屿安

　　季屿安缓步走到柜台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木质柜台，距离近得过分，却又遥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漫长青春。
　　风铃声彻底落定，小店瞬间死寂。
　　没有人先开口。
　　尴尬像一层细密粘稠的薄纱，死死裹住两人，闷得人胸口发紧。
　　七年未见，从前熟到共享一张课桌、共吹一阵晚风、熬过无数个并肩晚自习的人，此刻面对面站着，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季屿安原本翻涌汹涌的情绪，在真正对上温书白的那一刻，骤然尽数收束。
　　他习惯性克制，习惯性沉稳，可落在温书白身上的目光，还是不受控的僵硬、局促。
　　指尖微蜷，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手机的凉意，刚刚顾泽宇在电话里把当年所有隐秘心事、双向偏爱全盘托出，字字句句清晰落地，落得两人全无退路。
　　空气沉得发烫。
　　温书白攥着铅笔的指节越收越紧，笔尖死死抵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生硬的白痕。耳尖还回荡着刚刚听筒里曝出的所有旧事——牛奶、笔记、偷偷画画、默默撑腰。
　　那些被他藏了七年、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心思，当众被翻出来，难堪又酸涩，眼眶一点点泛红发烫。
　　季屿安看着他这副窘迫隐忍的模样，心口发紧，慌忙别开视线，嗓音略显干涩，刻意放得随意，像是在极力淡化刚刚的一切。
　　“别太在意。”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强行松弛的掩饰，嘴硬地圆场。
　　“顾泽宇瞎说的，他就爱乱开玩笑，嘴没个把门的。”
　　一句话，仓促、生硬、欲盖弥彰。
　　明明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明明顾泽宇半句没夸张，可季屿安此刻难堪、别扭、不知所措，只能用一句“玩笑”盖住两人滚烫又狼狈的过往。
　　温书白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轻轻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湿意，安静地看着季屿安。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的落空感。
　　原来……在他眼里，那些年的种种，只是朋友随口的玩笑。
　　沉默再度压落下来，比刚才更尴尬，更窒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候，文具店的风铃再次叮铃作响。
　　两个身形高挑的男生推门走进来，笑容爽朗，熟门熟路，是江驰和沈屹。
　　他们、顾泽宇、季屿安，当年是班里关系最铁的四人兄弟，也是全程见证季屿安和温书白从同桌亲密、到莫名疏远、再到毕业断联的唯一知情者。
　　这么多年，四人一直私下保持联系，唯独谁也不敢轻易在季屿安面前提起温书白，也不敢在温书白面前多提季屿安。
　　怕戳破遗憾，怕两人难堪。
　　江驰一进门，目光一扫，瞬间读懂店内诡异凝滞的气氛，脸上的笑意当即收住，脚步硬生生刹在门口。
　　沈屹也跟着一愣，低低啧了一声，眼神微妙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瞬间秒懂——撞破七年最尴尬的重逢现场。
　　江驰轻咳一声，试图救火，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哎？这么巧，屿安你在这儿巡查呢？我们俩路过，想来书白这儿买点画材。”
　　沈屹配合点头，故作自然，实则眼底全是看热闹又不敢表露的纠结：“好久没见你们俩凑一块了。”
　　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过来人。
　　当年季屿安护着温书白护得明目张胆，全班男生都看得清清楚楚；温书白偷偷画画、藏纸条、默默陪着季屿安熬夜刷题，他们也全都见过。
　　当年毕业天台两人决裂般别离，也是他们四个兄弟心里最大的遗憾。
　　只是谁都没想到，七年之后的第一次重逢，居然是以这种当众扒光心事、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方式开场。
　　季屿安被兄弟撞破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耳根微热，愈发不自在，只能强行端稳神色，淡淡补了一句，继续掩盖：“真没什么，顾泽宇乱嚼旧事，你们别跟着起哄。”
　　越是刻意解释，越是欲盖弥彰。
　　温书白垂眸，轻轻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安静站在柜台后，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兄弟间的打圆场、掩饰、解围。
　　所有那些双向奔赴的少年温柔、两年同桌的隐秘心动、七年错过的委屈误会，此刻全都被一句轻飘飘的——开玩笑、别在意盖了过去。
　　江驰和沈屹对视一眼，双双无奈叹气。
　　心里清清楚楚：
　　哪里是玩笑。
　　全是藏了七年、不敢说破的真心。
　　江驰怕两人再僵下去，赶紧岔开话题，拿起架子上的素描本：“书白，帮我拿两本加厚素描纸呗？我们最近闲着想画画。”
　　沈屹也顺势上前挑笔，刻意隔开两人紧绷的视线，默默给他们台阶下。
　　喧闹一点点填进死寂的小店，却抹不掉两人心底残留的酸涩与难堪。
　　季屿安看着温书白安静垂眸的侧脸，看着他微红的眼尾，心底默默叹气。
　　他哪里是想否认过往。
　　他只是太慌张、太无措。
　　七年未见，一朝重逢，所有秘密爱意被当众揭穿，他怕逼得太紧，让温书白难堪，更怕这份迟来的心意，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可那句仓促的“瞎说、玩笑”，终究还是让刚刚快要靠近的彼此，又轻轻远了一寸。
　　夏日的晚风从门口漫进来，拂动画纸沙沙作响。
　　故人重逢，误会初解，偏偏少年脸皮薄、嘴最硬。
　　满心牵挂，只能假装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