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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梅 不知大人可 ...

  •   孟冬初至,天色清寒,浅雪已覆罗衣。

      这是启丰十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洒在空中,落在青石板路上便化了。到了午后,雪渐渐密了起来,屋顶上、树梢上、宫墙的琉璃瓦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刚过晌午,谢谨便从宫里出来,他的眉心微蹙,似是在想着什么。

      “公子,去青山寺吗?”宫门口,竹书立于马车边,一边掀起车帘,一边问。

      “嗯。”谢谨低声应了一声。

      马车车壁朴素,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厚实的车帘放下,一瞬间就挡住了外界的寒气,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踩上去无声无息。靠窗的位置堆着几摞书,有奏议抄本、前朝史书、几本新近刊印的文集,还有一卷摊开的《水经注》,书页间夹着一枚白玉书签。

      谢谨在车厢里坐下,随手拿起那卷《水经注》,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马车缓缓启动,拉车的两匹马是西域良驹,蹄声轻捷,行路平稳。竹书坐在车辕上,无树骑马跟在车旁。

      马车从宫城出发,穿过京城的主街,出了城门,出城之后,道路渐窄,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在午后的光线中像一幅水墨画。

      竹书坐在车辕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两侧的枯草丛,这条山路他走了无数次,哪里有弯,哪里有坡,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今日雪大,路上行人少,安静得有些反常,他抬手握住了一侧缰绳,车夫放慢了车速。

      突然,路两旁的枯草丛中窜出数条黑影。

      竹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伸手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住。随即从腰间抽出短刀,反握在手,身体微微侧转,护住车帘。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慌乱。

      “公子,刺客。”他的声音很稳。

      “老李,进来。”车厢里传来声音,竹书看了一眼,车夫起身进到车厢里。

      无树骑在马车左侧,在黑衣人窜出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竹书勒马停车的位置,正好将马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左侧的攻击路线,为无树腾出了右侧的空间。

      无树下了马,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过来,刀光闪烁,直扑马车,无树迎面走上去,脚步不快,剑未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举刀砍来,无树的剑在那一瞬间出鞘,剑光一闪,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哼,两个黑衣人的刀还未落下,颈部已多了一道红线,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已经向后倒去,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无树的身影在马车周围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剑锋所过之处,带起一丝丝血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红。他每出一剑,必有一人倒下,没有一次落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最后一个黑衣人从前方扑来,竹书将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稳稳地挡在车帘前面。那黑衣人冲到马车前,刚看清竹书那张平静的脸,无树的剑已经从背后抵住他的颈部。

      “说。”无树的剑往前挪了半寸,黑衣人的颈部瞬间渗出一丝暗红。

      “说的话,可以留你一条活路,否则下场和他们一样。”竹书收起短刀,跳下马车。

      黑衣人看着雪地里的同伴,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被血染红。他脸色一变,嘴角边瞬间渗出黑血,随后重重向前倒下,扬起细细雪沫。

      无树收回剑,他蹲在地上,捡起地上的刀,看了看刀柄上的刻纹,又扯开尸体的衣领。后脖颈处,一枚飞鱼刺身映入眼帘。

      “南阳飞鱼帮?”此刻竹书也蹲下来。

      “嗯。”无树起身走到车帘边,“公子,人自尽了,是南阳飞鱼帮的。”

      竹书朝尸体踢了两脚,悻悻道,“公子,这南阳飞鱼帮,幕后究竟是何人指使,三月的那次,也是他们。”

      “尸首报顺天府处置。”谢谨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另外,你安排人去一趟南阳。”

      “公子,是要剿了飞鱼帮吗?”竹书面露喜色。

      “嗯。”谢谨的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幕后之人既躲在暗处,那便教他们看的仔细。”

      老李从车厢出来,重新坐在车辕上。

      “你们先走。”无树收起长剑。

      竹书点了点头,马车徐徐前行,在雪地里压下两条直线。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已经能隐隐看到前面的青山了。青山寺坐落在半山腰,是京城近郊一座不大的寺院,香火不盛,胜在清幽。

      “今年倒是热闹。”老李看着山脚下来往的人,说了一句。

      竹书往前方看去,路边搭了几间简陋的棚子,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棚外排着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在雪地里静静地等着。

      “公子,前面就是林姑娘的义诊棚了,我们要去看看吗?”

      车厢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林姑娘在此设棚义诊,规矩也很有趣,身着绫罗绸缎者,诊金百两方可诊脉。衣着粗布麻衣者,一颗葱韭也可施针。”

      “她医术好,脾性也好,消息传开了,附近的人都来找她瞧病。”

      车厢里没有回应,竹书看了眼车夫,正要启程,忽然听到谢谨说,“路过时,看一眼。”

      “是。”竹书声音里带着欢快。

      马车继续前行,缓缓驶过那排棚子时,停了一瞬,竹书侧头看了一眼,看的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到林姑娘坐在桌案后,正在给一位老妇人把脉。

      车厢中,谢谨掀起车帘一角,目光落在诊棚里,片刻后,他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继续向山上驶去。

      青山寺掩映在松柏之间,寺门古朴,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雪。小沙弥听到车马声,跑来开门,见是谢谨,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谢施主,方丈师父已恭候多时。”

      谢谨微微颔首,缓步步入寺中。

      走进了尘方丈的院子,谢谨的脚步微微一顿,院角的绿梅不知何时开了,满枝荧绿,在雪中显得格外触目。谢谨站在树下,雪花渐渐落满他玄色的大氅,他方才回过神。

      禅房里,棋盘已摆好,茶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谢谨进门,褪了大氅,交于竹书手中。了尘方丈抬起头,微微一笑,“谢施主,今日一早,绿梅花开了。”

      “嗯。”谢谨微微颔首。

      了尘拈须而笑,“五年了,终于开了。”

      谢谨在方丈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角。了尘也不多言,拈起黑子,应了一手。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棋至中盘,了尘忽然开口,“谢施主今日心不静,往年施主的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今日却有些急躁。”

      谢谨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方丈好眼力。”

      了尘端起茶盏,没有再问。

      一局终了,谢谨赢了三目。就在此时,禅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方丈师父,山脚那位女菩萨来了,说想求见方丈。”

      了尘微微扬眉,“请她进来。”

      不多时,禅房的门被推开,先是一阵冷风裹着雪花飘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淡淡药香,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身着月白色褙子,腰间挂着一枚青色荷包,乌发用一支白玉兰簪挽着,垂到腰间的青丝随着冷风轻轻摆动,整间禅房,瞬间浸润在药香中。

      “这位是林姑娘,姑苏来的,不但医术了得,更有一颗仁心,在我青山寺义诊已有月余。”了尘开口。

      谢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月白色的斗篷上,兜帽里落了一层薄雪,她的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花囊,露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指。谢谨颔首示意。

      “林姑娘,这位是谢大人。”

      “民女见过谢大人。”玉央微微侧头,看向谢谨,屈膝行礼。

      “林姑娘,风雪渐大,山路难行,你可要多加小心。”

      “是,”玉央的声音清柔如泉,“我来便是要与方丈说一声,雪霁之前,诊棚便不再开了。”她顿了顿,“另外,玉央想向大师讨一束绿梅,不知可否?”

      了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谨,微微一笑,抬手一指谢谨,“此株绿梅虽在寺中,但为谢大人所栽。姑娘若要,可问问谢大人是否应允。”

      “谢大人,小女子想讨一束绿梅,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谢谨看着她,微微蹙了蹙眉,“你我对弈一局,我便摘一束最美的赠与你。”

      玉央一怔,“大人怎知民女会下棋?”

      谢谨点了点头,随即开口,“无妨,你若不会,可给我护卫诊个脉,他近日身子不适。”

      “护卫?”玉央侧头看了眼竹书。

      “不是他,”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他离寺办事,稍后方归。”

      了尘的眉毛微微一动。

      玉央看着谢谨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外,她似乎没想到这位散发着清峻之气的谢大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便下棋,不过小女子棋艺不精,恐污了大人的眼。”

      “本官让你三子。”谢谨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玉央犹豫了一瞬,她看了眼院中的那株绿梅,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面容清隽的谢大人,不知怎的就点了头。

      “那小女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将花囊放在一旁,在谢谨对面坐了下来。

      棋局开始,谢谨下得很慢,玉央的棋风稳健,不贪功,不冒进。他越看越觉得眼熟,沉稳、扎实、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八年前,在姑苏,与他对弈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下棋的。

      一局终了,谢谨赢了四目。

      “姑娘多久没下棋了?”谢谨看着她,沉声开口。

      “大约……三四年了。”

      “为何?”

      “没有时间。病人多,顾不上。”

      谢谨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院中,他在树下站了一瞬,目光扫过梅枝,伸手折了一枝绿梅,递给她。

      “多谢大人。”玉央跟在他身后,双手接过绿梅,放进花囊,对他微微一笑。

      谢谨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已恢复了平日的血色。他微微颔首,“竹书,送姑娘下山。”

      竹书从门外探进头来,应了一声。

      玉央谢过方丈,又向谢谨颔首,抱着花囊,转身走了,她转身时,斗篷扫过院中的积雪,扬起一层雪雾。

      谢谨走回禅房,了尘方丈给他倒了一盏茶,嘴角噙笑,“谢大人,那株绿梅你种了五年,今日第一次开花,你就折了送人。”

      谢谨往院中望去,望着那被折去一枝的绿梅,缓缓开口,“她入药。”

      了尘笑了笑,没有再问。

      “谢大人,这本山禅茶汤色清浅,入口微苦。老衲还是给大人泡一盏松萝茶吧。”

      “无妨,这茶清苦淡香,回甘似幽泉。本官喝的正好。”

      二人抬眼相望,颔首一笑。

      一炷香后,谢谨披上披风,走出了禅房,无树已立于禅房外等候。

      竹书送完玉央回来,快步走到谢谨身侧,“公子,我方才与林姑娘说话,问起日前侯府之事,她缄口不提,似另有隐情。”

      “还有,她似乎不记得八年前咱们在姑苏的事了!”

      谢谨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比方才放缓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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