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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霜 兰因絮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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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霜……”婆子立于院中,高声唤道。
“嬷嬷,”玉央走到婆子面前,“方才银霜敷了药已经睡下,容我去叫醒她。”说罢,她看了眼青兰,走进房间。青兰跟在她身后,也一并进了房间。
婆子抬脚正欲往前,陆云起轻咳了一声,婆子立即赔笑,停下了脚步。
“银霜,你方才说,若回李府,李家母亲定不会轻饶于你。你如今伤势严重,若无医师在侧,恐有性命之忧。”
“如今李府来人接你回去,你是否要回去?”玉央坐在床榻边,语气轻柔。
银霜低下头,指尖绞着被褥,良久后,她抬头看着玉央,眼里有微光,“姑娘,银霜想活。”
“好,那我姐妹二人,便帮你。”玉央从腰间青色荷包里取出一枚乌色药丸,“你信不信我?”
“姑娘救了奴婢,奴婢自然信姑娘。”
“此丸本是解虫毒蛊毒之用,我赴宴随身带着,以防席间不测。”玉央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若是超量服下,你便会昏沉睡去,周身逼出片片红斑,看去便如同染上会传人的时疫恶疾。我便以此回绝赵府,叫他们不敢将你领回。”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银霜脸上,“只是药性峻烈,这般用法会大耗你的血气,还要挨几日苦楚,并非万全之策。你可愿意冒这一险?”
“银霜,莫要再耽搁,耽误了夫人小姐回府的时辰,你我皆担待不起。”院中传来婆子的声音,高亢尖锐。
“我愿意一试。”银霜看着玉央手中的药丸,重重点了点头。
青兰倒了一盏茶水,递到银霜手边,银霜就着茶水,吞下了药丸。
“多久能发作?”青兰接回银霜递来的空茶盏。
“半刻钟。”
青兰点了点头,走到院中,附耳在陆云起耳边,交代了始末。
“银霜已无法行走,不如让她在陆府休养几日,待腿伤好了,侯府定会派人送她回府。”陆云起眉眼舒展,语气柔缓。
“银霜只是一介奴婢,可不敢劳烦侯府。”婆子眼角布满褶皱,“再说,知道始末的说世子仁心,不知道若说世子私藏女婢,传将出去,银霜岂不是百死莫赎。”
“嬷嬷说的有理。”陆云起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们便将人带走吧。”
“谢世子。”婆子行礼,随即对着家仆一挥手。
“陆世子,你说如今银霜已无法站立,更是走不了路。李府如此把人架走,被外面的官眷看到,传将出去,会不会说李府苛待下人?”青兰凑到陆云起身侧,眼带狡黠。
“嗯……听闻月前礼部侍郎府中一庶子无意中打残一小厮,被都察院以家教不肃弹劾,首辅大人票拟严惩,最终该大人调任离京,外放山西了。”
“山西?”青兰瞪大了眼睛,“那么远吗?”
“陆世子,霍小姐,”婆子屈膝弯腰,“老奴这就遣人,去寻一木板来,抬银霜回府。”言罢,她瞥了一眼家仆,家仆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老奴可否去看看银霜?”
“去吧。”陆云起颔首示意。
“银霜,你这丫头,听闻你受伤,嬷嬷我可是急得胸口疼。”婆子进到房内,径直走到床榻前,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银霜,银霜……”婆子伸手推了一下,见银霜没有反应,她又掀开被褥,“啊……”
她手猛的一丢,将被褥丢进床角,“她,她是怎么了?”
婆子眼睛快速扫过房间,看到玉央站在窗边,手里正握着一把剪子,正在剪去水仙的残叶,“你,你不是医师吗?快来看看,她怎么了?”
玉央放下剪子,走到床榻边,声音不疾不徐,“方才银霜说困,便睡……”
玉央脸色一变,颤抖的将手搭在银霜的脉搏上,那双手,红斑密布,状如浮云。
“她怎么了?”婆子已退至门口,远远问道。
玉央眉头紧蹙,快速收回手,她一言不发的走到院中,在水缸处打水洗手,婆子一把抓住她的衣摆,“你还未说,她怎么了?”
“脉不浮不沉,数疾洪滑,恐为时疫!”玉央冷冷的吐出这几个字。
“怎会?”陆云起惊问,“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林姑娘可有诊错?”
“不会有错,我行医数载,见过不少时疫病症。”
“这……”陆云起转头看向嬷嬷,“还请李府,速速将人接走。”
“这……这老奴不敢擅自做主,老奴这就回禀夫人。”言罢,婆子带着一众家仆,离开了东跨院。
青兰看着人走远,哈哈大笑。
玉央走到陆云起身侧,“陆世子,劳烦你去将此事告知侯爷夫人,以防府中众人慌乱。”
“好。”陆云起快步离开院中。
“姐姐,你去长春馆取药。”玉央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递给青兰。
青兰接过药方,点了点头。
清风如絮,荣光清浅,须臾间,院中便只余玉央一人,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耳边传来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侯府花厅,香炉中烧着沉水香,白烟袅袅。陆夫人端坐首位,李夫人与李枚坐于客位,李枚的手臂,被白布缠着,悬于胸前。
婆子神色慌张的步入花厅,附耳在李夫人耳边低语,李夫人脸色渐渐变冷。
“陆夫人,”李夫人起身,“方才家奴传话,府中突发急事,我便先带枚儿回府了。待府上事毕,我再派人来接银霜那丫鬟。”
说罢,也不等陆夫人说话,便一把拉起李枚,走出了花厅。
李枚一脸错愕,“母亲,不是说好要借着银霜将那女医带回府中吗?如今人还未来,为何我们便回府了?”
李夫人冷笑一声,“那女医与银霜,不用我们动手了。”
“母亲何意?”
“小姐,银霜那丫头染了时疫,如今在东跨院中,满身红斑,奄奄一息。”婆子躬身在李枚身侧,“而那女医,亲自给银霜诊治包扎,时疫之症,须臾间便可染上。”
“哼,”李枚轻哼一声,“便宜她二人了。”
李夫人一行人刚走出花厅,陆云起便至。花厅中,陆夫人正端着茶盏,站在一盆盆栽前,仔细端详。
“母亲,”陆云起行礼,“李府的人,走了?”
“方才走的,不知为何,神色慌张。”陆夫人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松柏上,松柏枝叶翠绿,苍劲有力。
陆云起将东跨院发生的始末,悉数道与母亲听。
陆夫人将茶盏放在桌案上,“这女医,倒有几分胆色。不过为一个奴婢性命,便行这般险策。”她轻叹一口气,“在这京中,无权无势的善心,最不可取。”
陆云起听着这些话,想起了玉央低头为银霜包扎的样子,那么沉静,那么认真。
“不说她们了。倒是你,闹着要办这冬日宴,说是要与书院同窗赏花赋诗,为何却不见你?”
“云起?”
陆云起回过神来,“儿与同窗,在书房下棋。”
“是吗?”陆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陆夫人开口,“我会命人,将那丫鬟送到城外庄子,那女医,可随行诊治。”
“母亲,林姑娘说了,今夜最为紧要,不可挪动银霜。明日过后,可将银霜送往长春馆,后面的事,她会安排。”
“那便随她吧。”
“谢母亲。”
“你父亲,邀了首辅大人,十日后过府考教你的策论,这几日,你万万不可懈怠。”陆夫人顿了顿,“这几日,便不要出府了。”
“是。”陆云起行礼后退出。
东跨院中,青兰已经取药回来,她蹲在玉央身侧,看着玉央熟练的煎药,“她几日会醒来?”
“原本三日便可苏醒,但她脚伤严重,最恐发热溃坏,今夜,最为关键。”陶罐咕咕冒着白气,玉央把帕子放在盖子上,打开了盖子,墨黑的药汁翻滚着,带着苦气。
“那以后,要怎么办?”青兰皱了皱鼻子。
“要等她醒来后,问她。”玉央低头看了眼炉火,“兰因絮果,自有定数。你我虽救了她,但她的因果,要她自己走。”
青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了,长春馆陈掌柜说你托他寻的药,已经寻到了,问你何时去取?”
“那药,叫什么英?”青兰挠了挠头。
“紫石英。”玉央声音不大。
“对,就叫紫石英,”青兰嘴角一弯,“陈掌柜还给我看了,与石头一样。那药很贵重吗?治什么病的?”
玉央的手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什么,就一味暖宫的药。”
是夜,谢府书房。房中烧着炭炉,发出滋滋的火苗声,谢谨端坐于桌案前,手执狼毫笔,正在批折子。
“公子,”竹书端着热茶进来,“林姑娘今日随霍姑娘去定远侯府赴宴,席间暖阁起火,烧伤了李家小姐与一个丫鬟。”
“李家?”谢谨头也没抬。
“大理寺卿李付如,他家夫人与嫡女,都在宴席上对林姑娘无礼,李夫人还想动手打林姑娘,幸亏林姑娘机敏,没有被她伤到。”
谢谨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公子,那李家母女,素来锱铢必较,我们要不要去周府看看?”
“看什么?”谢谨放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吹。
“看看那李家有没有对林姑娘不利,林姑娘三年孝满,回京投奔舅父,可她舅父只是顺天府通判,若是李府要报复,他们恐无还手之力。”
谢谨轻啜了一口茶,没有再接话。
竹书看了一眼公子的脸色,便不再说了。他跟了公子十几年,知道公子的脾性,公子没有接话,就是不想再谈。
但他也注意到,公子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
竹书端着空茶盏正欲退下。
“等等。”
谢谨从案角抽出一张棉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装入信封封好,他将信封递给竹书。
“送给谢灏。”
竹书脸露喜色,接过信封,快步退出书房。
谢谨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八年前,姑苏林家送他的安神茶上的包茶纸,写着“安神定志,无挂无碍”,落款一个“林”字。
他将茶纸拿在手上,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只能看见一线夜空,点点繁星缀满云边。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无树身着黑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他走进来时,带起一股冷风,炭炉上扬起细细灰屑,桌案上的烛火摇了摇,火苗猛地拔高。
“公子,江南急报。”
谢谨将茶纸放回暗格,看着他。
无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十日前常州知州顾述府中突发大火,全府百余口,无一幸存。”
谢谨目光瞬间沉了半分,他接过密函,打开看了很久。
“公子,要查吗?”
谢谨把密函攥在手中,抬眼望向窗外,窗外黑幕连天,已看不见半点星光。
“若是天灾无需查,若是人祸,”他的手指轻叩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敢下这般狠手之人,断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传来风卷过树叶的呼呼声。
“消息到京已逾十日,晚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