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一点默默织》东写西读

6、十一个夏天的阳光 出

　　出了白云机场，温馨深深吸了口气。
　　到底还是回来了，这座似乎注定与她纠缠的城。
　　年少的日子，和他。
　　猝不及防的回归，亲昵地唤他小小——暌违了十一个夏的名，一时叫她无法回神。于是，自然想逃，拿到日程却陡然怔忪——广州的商演。那样讽刺，选在这样的结点回去那座城——十一个夏天的阳光遗落的地方。

　　再次站在这座楼前，手中的钥匙拽得生疼。
　　又是一季夏，果然还是有很好的阳光——一如她离开时那样。只是这之后十一年的夏，她丢了阳光里黄绿的笑意。
　　这座小洋楼倒还是告别时的模样，只是纠缠的藤蔓为它添了些悠远的情调。阳光很盛，叶尖盛着满满的光亮，迷了她的眼。
　　开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对面的楼，门口摆着一双鞋——应该，是换了主人吧。心不自主一沉，不禁自嘲，难道这么些年，竟还抱着这样虚妄的想象？
　　抚过右腕的佛珠，推门进去。
　　知道父母偶有回来，所以屋里的景致竟然与当时不差毫分。温馨站在落地窗前，将碎花的帘子轻轻揉捏，躲在这帘子里面，11岁的方旻臣第一次对8岁的温馨说，长大以后她是他的新娘子。
　　轻车熟路，书柜的顶层那本久未开启的日记，某一页有一枚风干的草戒，狗尾巴草茎绕成的环，插了一朵小雏菊。11岁的方旻臣给8岁的温馨虔诚的信物。
　　卧房里一柜嫩绿的衣裙，因为他自小说，她穿绿色最好看了，比天使好看。那时她为他蓄长发，绿裙纱，却在离开时全部丢弃，从此清爽短发，再不穿绿。
　　只有他唤她小小，摩挲发顶，百般宠溺。
　　坐在琴凳上，望着那架斯坦威。生命中的前十年，她喜爱在午后的阳光里弹琴——把帘子拉开。对面的阳台上小小的男孩拉小小的提琴，这样隔着空间与她共鸣。阳光在他清浅的酒窝里漾出潺潺的幸福来。
　　在之后的日子里，温馨便很少碰黑白琴键，却学起了提琴，天赋如她，信手拈来。但是在那样饱满圆润的琴音里，却总是含着忧伤——浓得化不开。
　　十年，是他擅自出现在她伊始的生命里，足够她习惯他，依恋他，爱上他，而他，只花了一瞬用来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她十一岁生日的当天，他在她的世界走失，甚至没有留下一下萧索的背影可以供她用来怀想，只留予她一串念珠，躺在信箱里，清冷而寂寞。
　　后来十一年的夏，每年生日温馨都会为自己添一颗佛珠，卑微地假想，仿若这唯一的系联，终将把他带回。
　　拿指尖轻轻触碰琴键，发出清凉而孤单的声响，逼得眼角有液体在躁动。
　　幻听——一定是幻听，为什么她听到有小提琴的乐音，还是从——对面阳台！
　　蓦地回转头，终于泪流满面，在第十二个夏天的阳光里，他回归她的生命。
　　仿若一如往昔
　　仿若不曾远离

　　温馨就这样痴痴望着，擦去两眼的迷蒙后，对面的阳台已是空无一人。
　　垂下眼睑，指尖温热的液体已然冰凉——苦笑，到底是妄想。
　　颓然回转身，却跌入他含笑的眼眸里，方旻臣就这样披着阳光站在那里，白衬衣似乎是通透的，让他看起来像是长出了翅膀。
　　缓缓把自己的脑袋拧回来，温馨终于确认了他是真的，光影重叠，他还是当时的他，恍若剪切了这中间时光的嫌隙。只是十一个夏啊，她那些流转的心思早就缓成了蓝调，深深浅浅的铺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习惯。他突然出现，仿佛跳帧的唱片，乱了她的思绪。
　　方旻臣挨着她坐下，将眼光落在远方，真好，她的呼吸现在就在身侧，与他这般搭调。落指在琴键上，乐音欸乃，连成的曲调竟然是她的主打歌。
　　这样的感觉不好，明明这么些年，自己都坚强隐忍，但在他的身侧却总是鼻头酸酸，怎么办，忍不住想掉眼泪。
　　眼泪落下的一瞬间，他用双手捧掬，带着万千珍爱。她蓦地抬头，迎上他晶亮的眸子，蓝田玉暖，温润了她心里封存的角落。
　　然后，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睑，细细拭去那些湿润，轻轻浅浅，安抚她的颤栗。将她圈在怀里，像是无数次怀想的那样，温暖的奶香盈满胸怀。怀中的她很乖，任由他抱着，小手也摸索着圈上他的腰。温馨把脑袋枕在他的肩侧，绒绒的发给他奇异的触感。
　　“小小，你这样穿也像天使。”抚过她右腕的佛珠，心脏一阵阵瑟缩，能够这样抱着你，我会不惜粉身碎骨去逐这一场虚无。在温馨看不到的方向，他的眼眸里有幽深的黑洞，极致幸福，极致苦痛。
　　小小，你不用知道，但我永远不会伤了你——即使赔上我的所有，包括我爱你。
　　就算只这一刻，拥有你的温暖，我也有信心，继续孤独一路。
　　感觉到右手无名指有异物感，温馨睁开眼来——小雏菊狗尾巴草戒。心底灿然，原来那些时光并不只她一个人在悼念赏鉴。
　　这一回，他没有说她是他的新娘——在方旻臣24岁，温馨21岁的重逢。
　　他似乎变得少话，花很长的时间只是看她，像是刻画她的一切在他的骨，用永不销蚀的力度。他偶尔不自觉唤她小小，低低地带一点绝望的味道。
　　多么像扮家家酒，他突然从老旧的厨房里变出新鲜的菜色，系围裙为她烹制了一顿晚餐。温馨坚持要帮手，笨笨地切洋葱，呛得直掉眼泪。
　　“怎么办，我又想吻你。”他仿佛连眉骨也有笑意，吓得温馨赶忙擦干眼泪，低下头继续与洋葱作战。
　　她不会看到，在她的背身，他结着忧愁的——轻叹。
　　他与她都不提当初那场匆忙的别离，都不提这十一个夏的间隙，小心地屈服于现实的温暖，各自拾掇心底的不安。温馨能够感知空气中的生分，但是，她又晓得，有些避忌，是她不能触碰。
　　他自然地与她牵手，拥抱，亲吻，那些亲密里薄薄的绝望气息总是叫温馨胸口一窒。不能言说，讳莫如深，仿佛这一季夏在某个注定的时日，即将被殓葬。
　　“我的小小有很多人追吧。”饭桌上，他笑问。
　　“哪有！”温馨急着辩说，脑中却突然闪过苏以默的笑容，下意识敛了眉目，惶急地避开了眼。
　　他收拾她的每一个眉眼和心思，自不会落下温馨两颊浅浅地晕红。
　　低下头扒一口饭，他早就想见不是吗？又何必生出这么些许哀伤和——嫉妒。况且，有人能够爱小小那很好啊，他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了。即使他必须背身，他的小小也能够继续幸福的吧。
　　那样的话，也很好。

　　就这样，有了这一层似有若无的关系，温馨属意公司把方旻臣放到了MV男主角候选名单里，对他的反应有些兴奋的小期待。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场错愕。他在电台的访问中被问及与她合作的可能性，完美的公式化应答叫她措手不及。客套的恭维，自然的疏离，不动声色地撇清关系，荧幕中的男子除了面目熟谙，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仿佛一切都串成了线，温馨突然觉得浑身凉透了，一阵无力感袭来，跌坐在地上。怪不得他从不愿与她共同出入公共场合，怪不得在人前他仿若避她如瘟疫，怪不得……
　　他是偶像嘛，怎么能够允许把自己卷入这样的麻烦里。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她十一年的期许，不过是人家兴之所至，一场青梅竹马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