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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 沈懿在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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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站在深渊的边缘,俯视黑暗。后来我才知道,我就是黑暗本身,而你是唯一照进深渊的光——可惜,光从来不会为深渊停留。
01
沙漠的清晨来得特别早。
沈懿在凌晨五点半被闹钟叫醒,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穿衣服的时候,她选了最轻薄的长袖衬衫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已经穿旧的登山靴。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明亮,嘴唇因为干燥微微起皮,她涂了一层润唇膏,抿了抿。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陆时晏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将另一只手里的杯子递过去。
“黑咖啡,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沈懿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陆时晏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顾衍之和温以宁已经下去吃早饭了。”
“你们起得真早。”沈懿和他并肩下楼。
一楼的餐厅里,老太太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煎蛋、培根、吐司和水果。顾衍之和温以宁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面前各放着一个盘子。
“早。”沈懿拉开椅子坐下。
“早!”顾衍之抬起头,笑容灿烂,一点看不出早起的困倦,“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几乎没睡,”顾衍之兴奋地说,“想到今天就能实地勘察深渊剧院,根本睡不着。时晏也是,我半夜醒来看到他还醒着。”
陆时晏在沈懿旁边坐下,淡淡道:“我只是认床。”
“认床?上次我们在旧金山住青年旅舍,你睡得比谁都香。”顾衍之拆穿他。
陆时晏没有接话,专心吃煎蛋。
沈懿笑了笑,也低头吃早餐。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温以宁,发现她正小口小口地咬着吐司,眼睛却一直看着顾衍之,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和喜欢。
那种目光,沈懿太熟悉了。
因为她看顾衍之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忽然觉得盘子里的煎蛋没什么味道了。
早饭后,四个人整理好装备出发。深渊剧院位于黑石镇西北方向大约五公里的沙漠腹地,没有公路直达,只能徒步前往。
顾衍之走在最前面带路,手里拿着GPS导航仪。温以宁紧随其后,沈懿在第三,陆时晏殿后。
清晨的沙漠还算凉爽,沙子是浅金色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能看到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仙人掌,顽强地在干旱中生长。
“你们看!”顾衍之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色的轮廓渐渐从沙丘后面浮现出来——先是尖顶,然后是巨大的穹顶轮廓,最后是整座建筑的剪影。
深渊剧院。
即使从远处看,它依然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巴洛克式的穹顶已经坍塌了大半,残留的结构像是一只巨大的、受伤的兽,孤独地伏在沙漠中。初升的太阳在它身后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让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种神秘的、近乎神圣的光晕里。
沈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建筑的细节就越清晰。外墙是用赭红色的砂岩砌成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天使、花卉、几何纹样。大部分浮雕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精美的工艺。
剧院的大门是两扇巨大的橡木门,半开着,门上的铜质把手已经锈成了绿色。
“门居然是开着的。”温以宁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可能是之前有人来过,”顾衍之推了推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或者是风。”
门后的世界一片昏暗。
沈懿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白色的光柱。光柱扫过的地方,露出剧院内部的景象——
巨大的圆形大厅,地面铺着已经碎裂的大理石。墙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丝绒帷幔,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正前方是一个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的包厢层。穹顶的天花板上原本应该有一幅巨大的壁画,但现在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几片模糊的色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正中央的舞台。
舞台上的幕布早已化为灰烬,只留下孤零零的木质框架。舞台地板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穿的,洞口边缘焦黑一片——大概就是当年大火的痕迹。
“太震撼了……”顾衍之喃喃道,举起相机开始拍照,“你们看这些雕刻,典型的1920年代新巴洛克风格,掺杂了一些美洲原住民的元素……”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温以宁紧跟在他身边,拿出笔记本记录着。
沈懿没有动。她站在大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试图将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陆时晏走到她身边。
“开心吗?”他低声问。
“开心。”沈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找了两年,终于见到了。”
“那就好。”
沈懿转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陆时晏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他正抬头看着那个破败的穹顶,眉心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懿问。
“在想那场火。”陆时晏说,“1928年,剧院开业不到六年就烧毁了。当年的报纸说,火是从舞台开始烧的,十分钟就蔓延到整个建筑。剧院里当时有三百多个人。”
“有伤亡吗?”
“没有。火灾发生在白天,所有人及时疏散了。但建筑几乎全毁,富豪心灰意冷,再也没有重建。”
沈懿沉默了片刻,说:“他一定很难过。”
“谁?”
“那个富豪。他建这座剧院是为了纪念亡妻,结果连这个纪念也失去了。”
陆时晏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尖叫声打断。
是温以宁的声音。
沈懿和陆时晏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声音来自舞台的方向,他们绕过舞台上那个大洞,看到温以宁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后台的方向。
“蛇……有蛇……”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衍之已经蹲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朝后台照去。光束里,一条沙漠响尾蛇正盘踞在后台入口处,三角形的头部微微昂起,尾巴发出警告的沙沙声。
“别怕,”顾衍之轻声说,“它离我们很远,不会主动攻击的。你慢慢站起来,不要做突然的动作。”
温以宁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懿看着那只手,看着顾衍之被抓住的袖子皱成了一团,看着温以宁依偎在顾衍之身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像是玻璃出现第一道裂纹。
“我、我站不起来……”温以宁的声音带着哭腔,“脚好像崴了……”
顾衍之低头检查她的脚踝,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先回去处理伤处。”
他抱着温以宁往外走,路过沈懿身边时停了一下:“沈懿,时晏,你们再勘察一会儿就回来吧,别太晚。”
沈懿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顾衍之抱着温以宁走出大门,逆光的剪影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幅画——男人的背影宽阔可靠,怀里的女孩纤细柔弱。阳光在他们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很美。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懿觉得胸口有点闷。
“走吗?”陆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沈懿收回目光,“好不容易来了,当然要好好看看。”
他们在剧院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懿画了详细的平面草图,陆时晏负责拍摄和测量。工作的时候两个人都很专注,几乎没有交谈,但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勘察结束后,他们走出剧院大门,发现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沙漠的空气被加热得微微扭曲。
“陆时晏,”沈懿忽然说,“你刚才在剧院里,想对我说什么?”
陆时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
沈懿加快几步拦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陆时晏,你刚才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然后就被打断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时晏低头看她。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将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有细小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滚到下颌,最后滴进领口。
他移开目光。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你和这座剧院很像。”
“什么意思?”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好像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摧毁。”
沈懿愣住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他们的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沈懿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陆时晏,认识你三年,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好听的话。”
“不是夸你。”陆时晏绕过她继续往前走,“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陆时晏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提醒你——不要为了一个不会为你停留的人,把自己燃烧殆尽。”
沈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02
回到黑石镇已经是中午了。
沈懿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温以宁坐在一楼公共区域的沙发上,脚踝处缠着白色的绷带,面前放着一杯冰水。
“脚怎么样了?”沈懿在她对面坐下。
“只是轻微扭伤,休息两天就好了。”温以宁小声说,“谢谢学姐关心。”
“不用叫学姐,叫我沈懿就行。”
温以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懿姐,衍之哥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懿正准备喝水,闻言动作一滞。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你那么漂亮,”温以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你们又认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觉得,他应该会喜欢你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自卑,像是在提前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懿看着面前这个女孩——柔弱的、乖巧的、让人想要保护的。她忽然明白了顾衍之为什么会对她动心。
因为有些男生,天生就喜欢被需要的感觉。
而沈懿太独立了,独立到让男生觉得,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你错了,”沈懿将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平静,“顾衍之不喜欢我。”
“可是……”
“如果他喜欢我,”沈懿站起来,“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三年的朋友,如果会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她停了一下。
眼角余光扫到厨房门口,陆时晏正靠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懿没有和他说话,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用力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热热的,被她死死锁在眼眶里。
她想起陆时晏说的话——“不要为了一个不会为你停留的人,把自己燃烧殆尽。”
可问题是,她已经在燃烧了。
从大一那年在建筑史课上见到顾衍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点燃了自己。三年来,她努力成为他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努力学习他感兴趣的一切,努力让自己在他眼里变成一个“特别的人”。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他会发现。
可今天看到顾衍之抱起温以宁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不被坚定地选择,就是没有被选择。
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
这是从一开始,她就不在他心里的问题。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沈懿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窗外,沙漠的风呼啸而过,将她的压抑的哭声淹没在漫天风沙里。
晚饭的时候,沈懿没有下楼。
陆时晏来敲门,她没有开。
“我有点头疼,想早点睡,”她隔着门说,“你们吃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
“我把晚饭放在门口,”陆时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记得吃。”
沈懿没有回答。
她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轻轻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杯橙汁,还有两块巧克力饼干。
饼干是心形的。
旅馆老太太显然不会特意烤心形的饼干。
沈懿蹲下去,拿起一块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托盘端进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沈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深渊剧院的舞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很长,拖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台下坐满了观众,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第一排的两个座位是空的——一个座位上写着顾衍之,另一个写着陆时晏。
她在梦里等了很久。
等到追光熄灭,等到观众散场,等到剧院再次变成一片废墟。
那两个座位始终是空的。
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原来被留下的感觉是这样的。”她在梦里对自己说。
然后她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窗外,沙漠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星星亮得刺眼。
凌晨三点。
她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