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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子 一场始于热 ...

  •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风景,后来才明白,我只是你途经风景时,不小心投射下的影子。
      01
      洛杉矶的六月,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UCLA赭红色的教学楼群上。
      沈懿站在建筑学院三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逆光勾勒出她几近完美的侧影——混血儿特有的深邃轮廓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整张脸最摄人心魄的部分,像是被日光浸透的蜜糖,瞳孔深处却又带着一丝东方韵味的神秘。黑色长发被随意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巧的锁骨,白色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锁骨下方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顾衍之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惊喜。”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沈懿将手机收进牛仔裤口袋,转身时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恰好和迎面走来的人差点撞上。
      “小心——”
      陆时晏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礼貌地收回,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淡淡移开。
      “走路看手机,什么毛病。”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矜贵感,像冬天里第一场雪。
      沈懿耸耸肩,故意歪着头看他:“陆大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建筑学院?你们商学院不是应该在另一边的城堡里吗?”
      陆时晏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一米八七的身高让他看沈懿时微微低头,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衍之叫你来的?”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也收到消息了?”
      陆时晏“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阳光下斑驳的树影:“走吧,一起去。”
      两人并肩走在建筑学院长长的走廊里。从旁人的角度看,这画面赏心悦目得有些过分——男人清冷矜贵,女人明艳动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偶有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多看两眼,目光在沈懿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看够了吗?”沈懿忽然侧头,冲一个盯着她看得发愣的男生眨眨眼,那男生立刻涨红了脸,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陆时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能不能别随时随地散发魅力?”
      “我哪有?”沈懿无辜地睁大眼睛,“我就是在正常走路啊,是他们自己要看我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她从十六岁开始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那种好看是跨过国界和审美的、不讲道理的好看。中式的骨相和西式的皮相在她脸上融合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走在路上被人搭讪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一次在纽约地铁站,被一个星探追了三条街递名片。
      但陆时晏从来不吃这套。从大一认识沈懿到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冷淡、克制,偶尔毒舌,像是对她的美貌自带免疫力。
      这也是沈懿能和陆时晏成为朋友的原因之一。
      她不需要在他面前扮演任何角色。
      “老地方”指的是建筑学院后面那片被银杏树环绕的露天咖啡座。五月正是银杏叶最茂盛的时候,大片大片的绿色遮住了大半阳光,只在白色的圆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顾衍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正低头调试着什么。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宽阔,白色衬衫下隐约可见训练有素的背部肌肉线条,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顾衍之!”沈懿加快脚步走过去,马尾在她身后欢快地晃动,“你搞什么神秘——”
      话音在她绕到桌子另一侧时戛然而止。
      顾衍之身边坐着一个女孩。
      很白,很瘦,长发披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有一种让人想要保护的柔弱感。她正侧头对顾衍之说着什么,嘴唇翕动间露出整齐的贝齿。
      沈懿的脚步停住。
      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将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这位是?”
      顾衍之抬起头。他的五官介于东方和西方之间,眉骨很高,眼眸是浅棕色,像是兑了水的威士忌。此刻那双眼睛里亮着一种沈懿很少见到的光芒。
      “介绍一下,”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温以宁,我们建筑系的学妹,刚从国内交换过来。以宁,这是沈懿,建筑系大三的学姐;这位是陆时晏,商学院的。”
      温以宁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懿脸上,明显愣了一下——那是大多数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沈懿时的反应——然后她微微红了脸,小声道:“学姐好。”
      又转向陆时晏,声音更轻了:“学长好。”
      陆时晏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在沈懿旁边的位置坐下。
      “惊喜呢?”沈懿把玩着桌上的糖包,语气随意,“你大老远把我们叫过来,不会就是为了介绍学妹吧?”
      “当然不是。”顾衍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自己看。”
      沈懿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一栋废弃的剧院,巴洛克式的穹顶已经坍塌了大半,但残留的浮雕依然精美得令人叹息。第二张是剧院内部,阳光从破损的穹顶倾泻而下,在布满灰尘的舞台上投射出一道道光柱,像是上帝的聚光灯。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沈懿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是……”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你找到‘深渊剧院’了?”
      顾衍之点头,笑容里带着得意的味道:“找了两年,终于被我找到了。在内华达沙漠腹地,一个叫黑石镇的地方,镇上只剩下不到一百个居民。”
      “深渊剧院”是沈懿在大一时在图书馆一本泛黄的建筑图册上看到的。图册上说,这座剧院建于1920年代,是美国西进运动末期某个富豪为纪念亡妻所建,后来在一场大火中被废弃,因为地处荒僻,渐渐被世人遗忘。
      沈懿被那张老照片上剧院残破而华丽的美震撼了,从那以后,“找到深渊剧院”就成了她和顾衍之、陆时晏共同的目标。他们在大二时正式成立了一个课外项目小组,专门研究美国西部的废弃建筑,而深渊剧院一直是所有目标里的榜首。
      “你是怎么找到的?”沈懿翻看着照片,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说来话长,”顾衍之笑了笑,“以后慢慢告诉你们。重点是——”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个暑假,我们去实地考察。就我们几个,加上以宁。”
      “等等。”陆时晏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为什么要加一个不认识的人?”
      温以宁的脸瞬间白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什么叫不认识的人?”顾衍之皱起眉,“以宁是我朋友。而且她研究过很多关于废弃建筑修复的资料,带上她对项目有帮助。”
      “我不记得这个项目有人员变动的先例。”陆时晏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规矩是人定的。”顾衍之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空气忽然变得紧绷。
      沈懿看看陆时晏,又看看顾衍之,最后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这个女孩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到了。
      沈懿收回目光,将照片整理好放回信封里,轻描淡写地说:“多大点事,去就去呗。多一个人又不会怎样。”
      陆时晏侧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
      沈懿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对顾衍之扬起一个笑容:“所以出发时间定了吗?车程要多久?住宿怎么办?”
      “七月初出发,”顾衍之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我查过了,从洛杉矶开车过去大概六个小时,可以在镇上租房子住。那个镇虽然小,但有一个邮局和一个杂货店,基本生活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沈懿站起来,背好背包,“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具体的群里聊。”
      “沈懿——”顾衍之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顾衍之认真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沈懿笑了一下,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出银杏树荫的那一刻,六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知道顾衍之为什么说“谢谢”。
      他们这个小团队成立两年了,规矩一直是三个人共同决策。今天陆时晏明确反对,如果不是她表态同意,顾衍之带温以宁入队的提议很可能流产。
      沈懿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过的男生频频回头看她,她浑然不觉。
      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刻——顾衍之侧头听温以宁说话时的那个眼神。
      她认识顾衍之三年了。
      从大一的“建筑史”课上第一次见到他,她就知道自己的心跳不太对劲。顾衍之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发光的男生,长相出众,性格开朗,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加州永不缺席的阳光。他在课上主动和她搭话,问她是不是混血,然后大大方方地夸她漂亮。
      后来他们和陆时晏一起做项目,三个人走遍了加州大大小小的废弃建筑,在废墟里探索、拍摄、测量、记录。那些日子里,顾衍之是最活跃的那个,他会爬上危险的断壁拍照,会在深夜的营地里弹吉他,会在沈懿生日时突然变出一个蛋糕。
      她以为那些都是暗示。
      她以为他是喜欢的。
      可今天看到顾衍之看温以宁的眼神,她忽然不确定了。那种小心翼翼、带着珍视的目光,是她从来没有在顾衍之脸上见过的。
      沈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沈懿,从小到大被人追着捧着,什么时候需要揣测一个男生的心思了?
      可偏偏是顾衍之。
      偏偏是他。
      “站在路中间发什么呆?”
      熟悉的清冷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懿回头,看到陆时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逆着光走来,衬衫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扬起,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谁发呆了,我在思考人生。”沈懿嘴硬。
      陆时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情绪都能被完美地隐藏。
      “你刚才,”他顿了顿,“答应得太快了。”
      “快吗?”沈懿耸耸肩,“我就是觉得无所谓,多个人少个人有什么关系。”
      “是吗。”
      陆时晏的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沈懿挑眉,故意用挑衅的语气掩饰什么,“陆时晏,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顾衍之——”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陆时晏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钟楼。
      “随你。”他说,“反正是你的事。”
      说完,他越过她,径直向前走去。
      沈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陆时晏一直是这样,像是站在迷雾里,让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明明他们三个人是最好的朋友,可她总觉得,陆时晏和顾衍之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而她正好站在这层薄膜的正中间。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抬脚追了上去。
      “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02
      七月的内华达沙漠,热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改装过的越野车在笔直的公路上行驶,两旁的风景从绿色的丘陵渐渐变成了荒芜的戈壁,最后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黄沙。
      沈懿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半,热风裹挟着细沙扑在脸上。她戴着墨镜,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嘴里嚼着口香糖,随着车载音响里的摇滚乐轻轻晃着脑袋。
      “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车里开着空调呢。”陆时晏一边开车一边皱眉。
      “不要,我要感受沙漠的气息。”
      “四十度的气息有什么好感受的。”
      “你这人真没劲。”
      后座传来顾衍之的笑声。他和温以宁并排坐着,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正在研究路线。
      “往前再开大概二十英里,应该就能看到黑石镇的指示牌了。”顾衍之指着地图说,“以宁,你看到了吗?就在这里。”
      “嗯,看到了。”温以宁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衍之哥,你说镇上有水源吗?我听说沙漠里的小镇都很缺水。”
      “放心,我看过资料,镇上有一口老井,地下水资源还挺丰富的。”顾衍之耐心地解释。
      沈懿吹出一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衍之哥,”她学着温以宁的语气,扭头冲后座说,“你说沙漠里会有仙人掌吗?我怕被扎到诶。”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沈懿你正经点。”
      温以宁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
      “我很正经啊,”沈懿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怎么只准学妹叫你哥,不准我叫?顾衍之,你这是区别对待。”
      “你比我大三个月呢,好意思叫我哥?”
      “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我心态永远十八岁。”
      “是是是,你十八岁,行了吧。”
      车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陆时晏始终没说话,只是在沈懿和顾衍之斗嘴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黑石镇出现在公路尽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十几栋低矮的房子沿着街道两侧排列。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初的风格,砖木结构,被风沙侵蚀得有些破败,但干净整洁,看得出有人定期维护。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杂货店门口打盹,听到汽车引擎声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到了。”陆时晏将车停在镇上唯一的旅馆门口。
      旅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白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黑石镇旅馆”。推开门的瞬间,头顶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前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平装小说。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来人。
      “住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内华达特有的拖长语调。
      “是的,我们预订过,”顾衍之走上前,“三个房间。”
      “预订的名字是?”
      “顾衍之。”
      老太太翻了翻手边的登记簿,点点头:“有了。两间大床房,一间双床房。你们自己分配?”
      “双床房我和衍之住。”陆时晏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我干什么?”陆时晏面无表情,“总要有人和沈懿分开住。难道你们想两个女生挤一张床?”
      “我以为你会要求和沈懿一间呢。”顾衍之开玩笑道。
      沈懿翻了个白眼:“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陆时晏没有接话,从前台拿了钥匙,率先上楼。
      房间分配的结果是:沈懿一个人住大床房,温以宁也一个人住大床房,顾衍之和陆时晏住双床房。
      沈懿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大床,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还有一张靠窗的书桌。
      她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风景是整片沙漠,远处起伏的沙丘在夕阳下呈现出金红色,美得像一幅油画。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栋建筑的轮廓,孤独地矗立在沙漠深处。
      沈懿眯起眼睛,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深渊剧院。
      她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去敲隔壁的门。
      没人应。
      她下楼,发现其他人已经聚集在一楼的公共区域。顾衍之和温以宁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几张图纸,两人的头挨得很近,正在讨论什么。陆时晏站在另一侧的书架前,手指随意地划过那些落了灰的书脊。
      “陆时晏,”沈懿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安排?”
      陆时晏没有回头:“安排什么?”
      “让顾衍之和以宁分开住。”
      陆时晏的手指停在一本书上,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让顾衍之和温以宁住一间更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不要问。”
      沈懿被噎住了,气鼓鼓地瞪着他的后脑勺。陆时晏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沈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有些事,你越不让人靠近,人越想靠近。”
      沈懿愣住了。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顾衍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过来看看路线,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沈懿转头,看到温以宁正仰头对顾衍之笑,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来了。”她扬起笑容,大步走过去。
      晚饭是旅馆老太太做的,简单的牛排、土豆泥和蔬菜沙拉,味道出人意料地好。
      四个人坐在餐厅的长桌旁,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顾衍之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敬深渊剧院,”他举起杯子,“找了两年,终于要见到它了。”
      “敬深渊剧院。”沈懿举杯。
      “敬深渊剧院。”陆时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温以宁小声说了句什么,也跟着举起杯子。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懿抿了一口酒,目光掠过顾衍之的脸。他正侧头对温以宁解释明天的拍摄计划,声音温和耐心,手指偶尔在图纸上点一下,然后温以宁就会轻轻点头,露出乖巧的笑容。
      她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晚饭后,沈懿一个人走上旅馆的天台。
      沙漠的夜晚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是炙热的、暴烈的,像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而夜晚是清冷的、静谧的,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天穹之上,像是被谁打翻的碎钻。
      沈懿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仰头看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光是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顾衍之的脚步声更重一些,陆时晏的脚步声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不睡觉在这里吹风?”陆时晏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看星星。”沈懿说,“洛杉矶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陆时晏没有说话,陪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陆时晏,”沈懿忽然开口,“你觉得温以宁怎么样?”
      “不怎么样。”
      “认真问你呢。”
      “我也是认真回答的。”陆时晏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普通女孩。漂亮,温柔,乖巧——大概是很多人会喜欢的类型。”
      “你呢?”
      “我不属于‘很多人’。”
      沈懿忍不住笑了。她偏头看陆时晏,星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原本就立体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深邃。她想,陆时晏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三个人的友谊,他却总是若即若离的那一个,像是随时准备抽身而去。
      可有时候,他又会说出一些让她心头一颤的话。
      “陆时晏,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问完呢。”
      “不用问完。”陆时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侧头看她,“沈懿,有些问题不要问,有些话不要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沈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重新抬头看星星,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现在这样就很好。”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沙漠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懿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起大二那年,她和顾衍之、陆时晏一起去探索加州中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那座修道院建在半山腰上,他们需要攀爬一段将近七十度的陡坡才能到达。
      那天顾衍之走在最前面开路,她在中间,陆时晏在最后。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后滑去,陆时晏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
      她撞进他怀里,后脑勺磕到他的下巴。
      她听到他闷哼一声,手臂却纹丝不动地箍在她腰间。
      “小心。”他说,声音里有难得的紧张。
      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时晏。
      后来她从顾衍之口中得知,陆时晏的下巴被她撞青了,好几天都没消。
      她想去道歉,陆时晏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此刻站在天台上,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这件事。沈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时晏的下巴,那里当然早就没有任何痕迹了。
      陆时晏察觉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
      “看什么?”
      “看你长得帅,不行吗?”
      陆时晏被噎了一下,移开目光,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沈懿笑出声来。
      沙漠的风继续吹着,带走了她的笑声。
      明天,她将见到心心念念两年的深渊剧院。
      至于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事——
      就让它们留在这个有星星的夜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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