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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穷鬼替嫁,新郎你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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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长月最近手头紧。不是一般的紧,是兜里只剩三枚铜板、其中一枚还缺了角、另一枚被磨得快要认不出字的那种紧。
温脉草那件事之后,她在沈家白吃白住了好几天,沈遇和唐娇娇嘴上没说,但尹长月自己过意不去。
沈遇那身子骨还靠着唐娇娇的玉续着命,她总不能赖在人家院子里当个白食客,得出去找点活干。
正好听镇上人说,隔壁平州县知府几个月前比武招亲,今日嫁女,广布酒席,见者有份,还发赏钱。
尹长月算了算路程,半天能到,便背了竹竿往平州去了。
平州比祁山镇热闹得多。
街面上挂满了红绸,知府府邸门口张灯结彩,流水席从府里一直摆到巷口,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唢呐声和宾客的喧哗。
尹长月到的时候正是午时,席面刚开,饭菜的香气混着鞭炮的硝烟味铺了半条街,油汪汪的,往人鼻子里钻。
她没急着去讨赏钱,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妖气,被酒肉的热气盖着,藏在红绸和锣鼓的喧闹底下。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知府府邸门前的轿子、贺礼、宾客,一切正常,人人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姑娘,面要来一碗吗?”街对面面摊的摊主扯着嗓子招呼她,手里的长筷正在沸水里搅动,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勾得人胃里咕噜了一声。
尹长月望了一眼锅里咕噜咕噜沸腾的面花,又捏了捏袖口那三枚铜板,铜板在掌心硌了一下,凉凉的。她咽了一下口水。
“不用了。”
“害,今日的面食知府大人已经买过单了,见者有份,姑娘不来上一碗添添喜气?”
摊主说着已经捞了一碗面出来,面上堆着厚厚一层浇头,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
尹长月的眼皮跳了一下。
“……哇塞,还有这种好事!”她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坐到摊位最靠里的位置上了,竹竿靠桌沿放着,双手搁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虔诚的教徒。
“老板,来一碗最贵的面!加菜!加蛋!加什么都行!”
摊主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又往锅里丢了一把青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长月一脸,她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浇头——酱色的肉片、嫩绿的青菜、一颗卧在正中的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动筷子。
“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摊主擦了擦手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话匣子打开得比锅里的水还快。
“知府嫁女,好事儿!不过说起来也怪,知府老爷上任这两年,城里陆陆续续丢了好几个人,都是年轻姑娘,报了官也没找回来。有个老妇人哭了两天,说是她孙女夜里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唉,知府老爷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闲事……”
尹长月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烫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跟闲聊一样随意:“丢人的事,是从知府上任之后才有的?”
“可不是嘛。之前平州太平得很,知府来了之后才出这些事。”
摊主压低了声音,“反正,平州这地方,表面上热热闹闹的,底下不对劲,姑娘今日也要趁早回家,天黑后莫在外面多停留啊。”
尹长月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没剩一粒。她把碗放回去,站起来,竹竿扛回肩上。“谢了老板,面不错。”
“诶——姑娘慢走!”
尹长月没有往讨赏钱的人群那边走,她绕到知府府邸后墙,借着墙角一棵老树的枝丫翻上了墙头。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红绸挂得也不少,但那股妖气更浓了,正在源源不断从府邸地底下渗出来,潮湿、沉重,裹着泥土和旧铁锈的气味,从石板缝隙里往上翻涌。
尹长月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丫鬟端着食盒从西厢房出来,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那里。
她从墙头翻下去,落地无声,在那丫鬟拐过回廊的时候跟了上去,又借着廊柱的遮挡翻上了西厢房顶。
瓦片被她踩得轻轻响了一声,底下没人抬头。
她趴在屋顶上,手指勾住一片瓦的边缘,轻轻掀开一道缝往下看。
烛火昏黄,屋里只有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素色寝衣的年轻女子坐在床边,瘦得像一盏被风吹得快灭又被人扶正了的油灯。
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像是刚从什么物件上拆下来的,边角还带着一点旧丝线的毛茬。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尹长月看了几息,翻下屋顶,绕到后窗,推开窗扇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那女子猛地转回身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但看清长月不是府里的人之后,她没有叫,只是往后缩了半步,把红绳攥得更紧了。
“你是谁?”
“别害怕,我又不是妖怪,”长月拍了拍袖口蹭的灰,“只是看这院子妖气缭绕,怕是有妖怪作祟。再不处理,你怕是活不过三个月了。要不你花点钱,我勉强帮你想想办法?”
她说着朝旁边瞥了一眼,看见桌上摊着一封信,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写了一半就搁下的。
尹长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忽轻忽重。
尹长月拿起那封信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你这个文笔不行啊,太烂了,谁看得下去。”
新娘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过了好几息她才回过神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这些字还是肖郎教我的……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写了整整三天。”
“肖郎?”尹长月在桌边坐下来,翘起腿,“你相好?”
“你……你怎么知道?”
“信上写‘肖郎’两个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描过。”尹长月把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应该是识字的”
新娘羞愧低下头,烛火把她瘦削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攥着红绳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半响她才出声,“这府上确实不干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地下会传出一种声音,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搬什么东西,整座院子都在轻轻震动,连床板都在颤。我不敢睡,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不用等三个月,等今日嫁过去,我怕也是活不成。”
尹长月把信纸放回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你为什么要嫁?”
“我没得选。”新娘说的很平静却又带着不甘。
“我是半年前被赎回来的。我爹欠了赌债,把我抵给义父,他替我爹还了债。”
新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她无关的人的故事,“我就是一件物品,一件可以拿来换更多东西的物品。”
尹长月看着她又望了一眼桌上的信:“那你怎么还不跑,你的肖郎不是在等你吗?”
“府里到处是眼线,我跑不出去……”
尹长月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压下来,裹住了整座院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新娘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没掉眼泪。
“你既然能翻进这院子,肯定不是普通人。你能不能……帮帮我?”她把红绳攥进掌心,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替我嫁过去,我趁乱从后门走,跟肖郎会和。”
尹长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看着新娘的眼睛:“我凭什么帮你?”
“只要你能让我离开,我就告诉你义父的黄金藏在哪——府邸地窖里有一间密室,藏着万两黄金,足够你活好几辈子。”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所见,那密室墙上有块砖是松的,按下去就行。”新娘说完这一句,像是把所有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了,肩头微微垮下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要是觉得不够……”
“够。”尹长月把翘起的腿放下,收回了那份略显随意的坐姿,“行了,你把嫁衣给我,你趁府里都在忙今天的事,从后门走,顺着巷子往南,别回头。”
新娘怔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真的愿意?”
“你那个肖郎还在废桥底下等你,你总不能让他白等。”
尹长月已经站起来去够那件摊在床上的大红嫁衣了。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金线绣的鸳鸯在烛火下微微反着光,“做人最重要的是讲诚信,你给我万两黄金,我替你出嫁,公平交易。”
尹长月在铜镜前面换上那身大红嫁衣的时候,花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
嫁衣的系带太多了,她一只手拽着衣襟,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摸索着系带的位置,系了三回才把腰带拉平整。
凤钗更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她比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角度插进去,钗尾别住发髻的时候微微扎了一下头皮。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映出一个裹在满身浓艳里的人影。
此刻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间的清冷和懒散被这身大红衬得分外分明。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她抿了一下嘴,镜子里的人也抿了一下嘴。
她伸手扶正了凤钗,流苏扫过她的眉尾,在脸颊边轻轻晃了两下,把她的脸衬得比平时更分明。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低低说了一句:
“……嗯,这么好看,新郎官你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