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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童谣 论让陆狗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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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那身躯高大,海涌般的压迫感冲击着沈霁的背脊,黑暗里瞧不见的威压险些让沈霁手一抖,他听不见脚步声,却清楚知道那人在缓步靠近,那深刻骨髓的血气是那个人独有的,沈霁无比清楚。
沈霁承认,饶是提前有心理准备,但突如其来被吓这么一吓,确实有些压不住。
沈霁稍稍捏紧了火折子来掩饰漏掉一拍的心跳,他咽了口唾沫,稳住声音开口:“陆校尉不值班了?方才才见着,夜半又来,这是一刻不见就如隔三秋?”
陆策挑眉,那条疤连同着满脸阴戾都恰恰好隐匿在黑暗里,他停在沈霁身后,宽大的身量前倾,劲装袖口擦过沈霁的道袍,他要去拿沈霁手里的东西,低沉的声音离沈霁那般近,“今日休沐,本就是替人走一遭。此番来……”
他顿了顿,用轻又冷淡的语调陈述:“我说想你,会信?”
沈霁在两袖口相擦时就明白陆策意图,他松了力,让陆策拿,他吐出两字:“鬼信。”
那两个字乍听冷漠,可沈霁说话尾音会带着弯,总能让陆策从中品出别样的缱绻来。
温热的手掌覆上来,肌肤相触,沈霁的冰冷在那贴合里缓缓散去,阴湿的回忆怪异地被驱散,他在这样短暂的接触里道:“讲真,你大半夜做什么躲我屋里?我可没那什么金屋藏娇的爱好。”
陆策拿了那火折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发现异样,他似乎有些失望,听沈霁说这话,他便恶劣道:“确实。我也没瞧着什么金屋银屋的。”
这就是在讽刺沈霁穷了。
沈霁勾唇一笑,转过身去,顺势坐在书案上,仰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目光描摹过陆策隐约身形,沈霁无比认真道:“我也没瞧着什么娇。”
陆策打开筒,吹了口气,火星丝丝从深处攀上来,“这么黑瞧得清什么,娇不娇,殿下点灯再仔细瞧瞧。”
陆策走路真是没声的,他去书案一旁点烛,屋内一点点亮起来,暖黄的烛火下,他一转头就见沈霁还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侧身,尽管他夜视力极好,可此刻借着灯看,目光也还是久久停留。
沈霁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白发被肩衬出弧度,侧脸隐在那霜色里,艳冶柔靡,单薄的脊背微微弯曲,看上去是松弛的,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书案上,没有反应,好似亮不亮、谁点灯都与他无关。
还挺乖。
陆策心里悄然生出如此奇怪的想法。
可沈霁不动,死气沉沉,陆策不满他的轻视,走近,弯腰,他看着那被白发模糊了的朱砂痣,向沈霁眉间轻轻吹气,问道:“不好好看看?”
垂在眉见的碎发忽然被吹走,凉飕飕一段风将神游的沈霁拉了回来。
沈霁回神便看见的是陆策近在咫尺的脸,凤目枭容,他下意识往后退,手撑在书案,将纸蹭皱了,他凝眉问:“什么?”
陆策觉得好笑,还是说:“娇啊。”
沈霁:“……”
沈霁看着身高八尺的禁军校尉凑这么近问自个儿娇不娇就觉得滑稽,于是他冷淡道:“脸呢?”
陆策脸皮厚,根本不知羞,可奈何还有正事,他只好暂时放弃这件事,他长叹一口气,直起身,道:“既然不娇,那我便告诉你个焦头烂额的消息。”
说罢他没继续,故意吊着人,微微低头去看沈霁,那眼里深沉,狠厉和阴鸷都被那黢黑的瞳孔覆在里头,叫人看不清,摸不明,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叫人瑟缩。
沈霁此刻也抬头看他,书案不算很矮,他坐着,才堪堪到了陆策胸膛。他似乎和旁人不一样,没去畏惧陆策藏着的狠厉,只是乖乖坐着,被夜风吹动的衣摆伴随他平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霁冷漠地没开口,陆策看了一会,才继续道:“今日午时刚过,正阳门和珠市口相继传开一道童谣,广借幼孩之手,速度极快,这时辰,怕是已经递到皇帝御案上了。”
正阳门是内外城的分界口,珠市口属于外城核心闹市,什么南北客商、赶考举子、游方术士、戏班乐户、乞丐、会馆仆役、外地来的小贩全部聚集于此。
人员流动性极大,也没有固定户籍,酒楼茶肆、当铺、客栈、戏园子鳞次栉比。
在这里传出东西,陆策说得速度并不夸张。
沈霁一滞,“什么童谣?”
陆策眼中跳过一丝趣味,反问:“真要听?”
沈霁也就失态一瞬,此刻已经将神色与姿态放松下来,他腰身与背脊向后倾,手撑着,整个人犹如被风吹掠的草茎,此时也不管纸到底会不会皱了。
沈霁用那张脸直直对着陆策,眸色冷淡如冰,却轻声道:“你说都说了,卖我个关子也不合适吧?”
“也是。”陆策抱臂,直白地念着,一点儿没有童谣欢快的调调,甚至还有半分不着调的懒散,“白发生,童颜老,朱砂一点眉间绕。白发非寿,朱痣非娇,此样生,家宅摇。”
陆策看着沈霁毫无波澜的表情,目光从那白发转到额前一点,觉得甚是有趣,继续念:“槐叶落,风萧萧,莫看异相惹灾妖。头生霜,额凝烧,凶兆落,祸来招。此为——《槐下谣》。”
沈霁:“……”
那些字眼在沈霁脑袋里回荡,他此刻耳畔仿佛就有一溜孩童稚嫩又邪恶的歌声,与陆策冷淡的嗓音重叠又分离。
普通百姓不清楚这说的是谁,但朝廷中人会不清楚?——沈霁都做这么久的吉祥物了。
其他时候还好,眼下正值七月下旬,过不了多久就是秋尝太庙,京城人心正是敏感的时候,沈霁虽然如今只是个吉祥物,但正常来讲此次秋祭皇帝是默许他参加的。
沈霁正打算借此在文武百官和百姓面前正式露脸,展示自己年仅十七便特例早朝的价值,可在此关键时期,有人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拉他下水。
真是。
……好聪明啊。
陆策看他不为所动,便挑眉问:“看着殿下得罪不少人啊,有人不愿你踏足秋祭,作何感想?”
沈霁只问:“谁的手笔?”
陆策的脸被月光照亮一半,晦暗不明,他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正阳人是城南关卡,谣言一出,北营重点盘查进出,南营深入市井稽查,陆校尉三个月混到如今,当真一点南营的消息都不清楚?”
沈霁冷静地过分,陆策垂眸一眼,转头就吹了灯,去关了缺口的窗,屋内又暗下来,月光又被窗纸蒙上一遍,他不知所谓地夸:“这些时日进步挺大,禁军的布防职责被你摸得门清,眼下乌青如此重,怕不是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
沈霁半点听不进去他的瞎扯,“所以呢?陆校尉真不清楚?”
“真不清楚,”陆策背靠墙壁,“南营如今散得很什么似的,插根签子都立不住,我又没那通天之能,拿什么清楚去?是吧?”
沈霁不置可否,南营现如今多腐朽他早有耳闻。
但陆策真不清楚?
沈霁不信。
沈霁于是就歪着头直勾勾看着陆策,希望凭借母亲给的这幅好容貌讨个巧。
没人受得住这样干净的沈霁,哪怕只是看着干净,内里肮脏。
包括陆策。
他似乎被沈霁心智的诡谲与样貌的纯真冲昏了头,陆策见着沈霁这样的人才知道,原来狡诈和单纯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极致的反差是最吸引人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伪装。
陆策为难地“啧”了一声,好玩道:“不过若你求我,我说不定会查。”
沈霁闻言轻笑,那眸子微眯,含着讽刺的笑意,他撤回手,坐直了,垮下来的道袍堆在大腿上,他把那松散劲全归到言语里,轻嘲:“真是……”
他把那句“无趣”丢了去,继续道:“让陆校尉帮忙,只一声‘求’便足矣,当真是方便。”
“如此说来,那确实挺亏。”陆策走过来,把那所剩无几的银光从沈霁身上剥离,自己固执地代替了那位置,把沈霁拢在他赐予的黑暗里,意味深长:“那殿下觉得,我该收些什么才好?”
沈霁没退,他也没什么退路可言,用片刻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觉得,陆策身上经年不散的铁锈味莫名好闻,他本该认为这样高大的人是可怕的,可沈霁方才不能从陆策言语中读出危险的意味。
打蛇上杆,这让他胆子大了些。
沈霁跳过问题,他眸子里碎了水光似的,轻死了,柔极了,说:“啊……求你。”
沈霁自己都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是有多乖巧。
陆策在黑暗里却看得分明,他伸出手去,半道又悬在沈霁头顶,沈霁没躲,他却是奇怪地收回手,沈霁疑惑着,就见陆策倏地俯身,手臂揽过来,像是要抱的姿态。
沈霁:“……!”出乎意料。
沈霁吓死了,就要往后撤,就想着毫无形象翻案而逃也成,可陆策反应快,力气大,他凑得紧,一手撑着书案,一手将沈霁好似整个揽住,沈霁浑身僵硬,背脊绷直,感受着陆策的双指顺着他后颈的脊柱往下慢慢划,有些痒,但更多的是怕。
沈霁紧抿着唇,他没动,目光直勾勾盯着黑暗里,大脑飞快权衡利弊——如果陆策能给他带来足够的价值,那给他,也无所谓。
但真的无所谓吗?沈霁觉得自己没资格深思。
直到指腹划到后腰,他才终究忍不住颤了一下。
陆策神色不明,他隐晦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轻声道:“别动。”
可陆策的力道太轻柔了,指腹掐着沈霁的脊柱往下,本能的害怕使他颤抖,沈霁正想着要不要奋力推开时,陆策却先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