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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淮林作赋 关于上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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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于沈霁而言,如鬼哭,似狼嚎,留在耳尖,久久不散。他呆滞着,直到被人又拖回了那大雪茫茫。
瓷碗“啪”的落地声带着他的脸面和母妃寄托的贵女尊严一同走向了地狱。
沈霁不愿再回想,可那记忆泉涌。那些下人为了平账说沈霁是惯犯,将沈霁压在灰色的雪地里,要砍他的手,刀锋刺眼,年幼的沈霁怕极了,颤抖着,挣扎着,他甚至哭嚎不出,最后两个粗使婆子才堪堪按住他。
寒冬,刀刃,大风,飘雪。
可最后沈霁还是完完整整,因为风吹雪过,带来了母妃的身影。
当年名动上京的才女,如今不人不鬼,披头散发向一群仆人跪地磕头,衣衫褴褛。
沈家原来姓楚,楚家祖辈在大宁开国皇帝身边立下大功,楚家祖辈不顾发妻及一双儿女性命从敌营来了决定生死的密函,大宁因此,推翻前朝,盛极一时。祖辈被赐国姓“沈”,从此世代御史,民叹清流。
清流出才子,沈家便是如此。可一味清流做不高官,爬不上那奉天殿的高台,沈家年年落寞,沈家先祖没想明白其中关窍,但沈棠想明白了。他迈出了清流世家不该有的那一步——送女入宫,换男登高。
才女配天子,天赐良缘。可沈棠估计想不通,为什么十二年后,“献女魅上,以图幸进”的罪名会突然落下来砸死他。
帝王不顾情面,判词直明,人话就是:你家不是御史吗?不是自诩世代清流吗?你把女儿献上来换官位,跟那些靠唱曲跳舞往上爬的伶人有什么两样?
这打碎的是沈家世代脊梁,当晚祠堂无故起火,禁军抄家,男丁入兵,女子充入教坊司,卖女求荣的罪名不仅背在沈……不,楚家人身上,还冠在了“女”的头上。
而那女,正是沈氏,沈竹安。
谈来唏嘘。
沈家嫡女沈竹安谁人不知其风姿,民传样貌可使九月落桂,游鱼沉水,才华更是不输男子。
宁和九年春,皇后游至尚华楼,广邀上京才子佳人斗诗,沈竹安以一首《淮林作赋》绝杀比赛,赢得皇后赏识,相谈甚欢。不会有人忘记,那天她一身月白薄绢交领袄立于高楼,皇后站在她身侧,乌发间铃兰花坠摇曳,众人无不仰视,沈竹安手臂一挥,白纸纷纷而下,好似春日回雪。
她就这样傲慢地俯视那些自以为才华横溢的男儿,看着那些被她随意撒下的垃圾,她笑了。
沈竹安最有资格说“满京才郎皆不如我”,也最适合那句“可惜是个女儿身”。
那一日她出尽了风头,也笑得最开怀,不会有人忘记,正因如此,看着沈氏受辱,看着她烂在泥里,才最好玩。
是夜,沈氏游魂似的从廊下家回来时,沈霁便一滴泪珠滚落,啪得砸在地上,他好想去抱着母妃哭,说自己错了。可沈氏推开了他,没有质问,她只是回到房中,用单薄的被子蒙着头呜呜地哭。
沈霁也哭,他噔噔噔跑过去,满是冻疮的手翻不出母妃,他就连被褥一起抱,眼泪鼻涕湿乎乎一片,他抽噎:“母妃,母妃。你不要哭,你抱抱我好不好?小霁好难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氏把自己的尊严放置在儿子身上,她自己已经无所谓脏不脏了,但是沈霁不可以,这是她仅存的傲气了。
沈氏一直认为沈霁是老天派来救她的,善良、美好、可爱,可如今她觉得……真不愧流得是皇帝的血。
沉闷的声音从被褥里钻出来,为母的本能让她崩溃也不敢大声,她道:“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求求你们让我死吧……为什么要让我活着……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沈霁闻声却瞬间沉下脸来,眼泪还挂在他红扑扑的脸颊,再不落,就要干了,沈氏蒙在被子里,她看不见儿子黑洞洞的眸。
我还是要再聪明一点。沈霁懊恼极了。
于是十二岁的沈霁继续抱着母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记忆回笼,沈霁已经到了栖梧宫残破的大门,却迟迟没有进去。
沈霁黑眸中倒映着枯叶,也倒映着院中拿着扫帚垂头洒扫的背影,熟悉又陌生,是今早离开的两个宫女之一,是方才宫巷里匆匆离去的那人。
沈霁就这样立在门口看着她扫,一言不发,夜色深极,檐上布了灰的旧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道袍下摆悄然拂过他的脚踝,半晌,沈霁才敛去眸中灰暗,毛骨悚然的冰层被他生剥,沈霁提着衣摆迈入门槛,问:“你怎么在这?”
那小宫女洒扫的动作顿住,她回头,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道:“殿下,奴婢就在栖梧宫当差啊,您忘了吗?”
当然,没有忘。
衣摆垂下的毛絮扫过叶面,沈霁走近,目光若无其事扫过她紧到变形的手指,他挂上了习惯性的笑,道:“我还真忘了,这么晚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许是沈霁日常过于和善,那宫女也放松几分,她把扫把提高了些,道:“谢殿下!”
她要走,沈霁却在她迈步时忽然叫住她,沈霁歪了歪脑袋,白发顺势垂下,在月色下显得过分柔美,他好奇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回身向沈霁行了个礼,规规矩矩道:“奴婢名叫湖石。”
“湖石。”沈霁正回身体,叫了一遍,那两个字在他舌尖绕了绕,想到些什么,那薄唇缓慢扬起一点弧度,他说:“是个好名字。”
湖石听他夸,防备心也放下不少,再加上沈霁长得实在有欺骗性和观赏性,就更是亲切起来,她便谢:“谢殿下!”
夜风吹来,不知什么鸟吵闹地叫了两声,在空旷的冷宫群里,更显阴森。
沈霁将吹散的发丝别在耳后,走到院中石桌上坐下,他单手支着下巴看那棵梧桐树,眸中有化不开的忧伤,他似乎神游着,慢吞吞道:“不用老谢我,除了你,也没人把我真当个皇子来看,随意些吧。”
湖石顿住了,她看着少年微扬的脸,那张侧脸,与她在茶楼里看过的“尚华散诗图”的主人公有十成六的相像。
湖石今年才十六,对当面的事只能是靠人言拼凑,如今才肯确定,沈氏真就是上京女子的月光,而沈霁,真是那样一个才女留在世间唯一骨肉。
十一殿下有那样才华的生母,有世代清流的外祖,身上流的是皇室血脉,人也漂亮,聪明,湖石以前肯定想不通,这样的身世拿什么输,可沈霁就是输了,在他不能改变什么的时候。
女子总是感性的,特别是这样的小姑娘。
湖石垂下头,把扫帚放到一边树干上靠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干净了,就走到沈霁身边去,犹豫着什么。
沈霁眼中不解,他把目光从梧桐树移到湖石身上,他又看了看石凳,带着温柔的笑,说:“不用和我客气,当我是朋友就好,坐吧。”
当朋友。奴婢和皇子也能平等吗?湖石想知道。
沈霁等湖石坐下,见她正欲开口,沈霁却先道:“你方才,是打算去给我拿饭吗?”
湖石整个人僵住了,她回想起来在宫巷里看到的一幕,这不是她该看到的,正常人也不会想让人看到这一幕,所以,沈霁这是……要、要干嘛?
湖石觉得背后阴嗖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沈霁看出她的恐惧,他还是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瘪瘪的肚子,那腰细得过分,手也骨节分明,十七岁的少年笑的温顺,他道:“下次你可以提前和我说,免得咱俩跑重了。”
就这样?
沈霁用行动告诉她,对,就这样。
湖石不知如何作答,她在沈霁温柔的注视下呆呆道:“好……”
沈霁等她答完,确定没了下文,沈霁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松松垮垮的道袍宽袖滑到手臂,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到骇人,他不要湖石的礼,懒洋洋往回走,道:“时候不早了,早点睡。”
湖石看着那单薄的背影,秋风萧瑟,吹得沈霁发丝轻扬,如同蛛丝,“啪”得一声,湖石才回过神,她闻声回头看,原来是风把扫帚吹倒了。
沈霁关上门,将往骨缝里钻的寒气堵在门外不让进了。
他扶墙拖靴,踩上木屐,借着从窗纸缝里溜进来的月光往书案边上走,“哒哒哒”的声响在寂静至极的寝宫里分外明显。
沈霁跪坐下来,将白发拢到一侧,弯腰去拉书案下的暗屉。
书案用的是杂木,年代也久了,暗屉更是难以拉动。木头的朽味弥散,指腹随意便能擦下木屑,沈霁摸黑用手不停抽动,终于是抽出来点缝隙,足够伸进手指进去拿了。
这时窗棂“嘎吱”一声响,摇摇两下,那窗的影子在地面晃,沈霁余光瞧见,鬼使神差地把原本要拿的东西放下,换了个。
他两指夹着火折子出来时,指节有些疼,估摸着是被磨红了。
沈霁借月光看了眼烛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筒,正要拔盖时,一股压迫感袭来,在他身后铸了一座山,原本不该有第二人的房间里,诡异地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在外面聊这么久啊。”